一 隻有直覺和感悟
《路標》的作者之一布爾加科夫認為,我們心目中的"人民革命",其實是知識階層實現自身理想的外部符號:"革命是知識階層的革命。它的精神領袖屬於知識階層;這類領袖具有知識階層的世界觀習性、趣味和社會風尚。當然,知識分子不會對此予以承認,因為他們是知識分子。他們每個人都遵循著自己的基本信念,他們將這個或那個社會階層稱之為革命唯一的發動者。無可爭辯的是,除去所有的環境因素,(其中占據首位的是災難性的戰爭),除去各社會階層、群體現存的極為嚴峻的生活需求,任何事物也不可能將他們卷入暴動的風潮。我們始終認為:所有的思想體係,先進戰士、倡導者、鼓動家和宣傳家的精神武器都是知識階層革命所提供的。他們在精神上設定民眾的本能目標,用自己的**去感染民眾。總之,他們是革命這一巨大軀體的神經和頭腦。在這種意義上,革命是知識階層的精神產兒,因而革命的曆史則是對知識階層的曆史判決。"
梅列日科夫斯基則認為,所謂"英雄的人民"不過是知識分子頭腦中的空洞概念,現實革命中的人民越來越響亮的抱怨聲"終於變成偉大俄羅斯革命中農民及全民暴動的絕望哀號和怒吼",是"流氓階層、流浪者和刁民的麵孔。"
在眾說紛紜的思考中,勃洛克似乎隻有直覺和感悟。他覺得梅列日科夫斯基對現代解放者的仇恨奇怪得令人難以解釋。
他說:"在物質和精神都富足的人的心理中,有一種根深蒂固的情感:他們對非常不幸的、不成功的、不可救藥的、落魄潦倒的人有一種厭惡感。或者說是對在他們看來不可救藥的人有一種厭惡感。這一情感可以達到在生理上使人感到惡心的程度。"
而被高貴者視為"惡心"的窮人中也存在著對高貴者的仇視。他在《'宗教探索'與人民》一文中引用一位農民詩人的信說: "我們的兄弟根本不害怕見'你們',而是自然而然地羨慕你們、仇視你們,如果能容忍你們在他近旁,隻是因為從'你們'那兒看到了某種利益。
"啊,因為'你們的'在場而引起的痛苦是多麽劇烈呀!意識到沒有'你們'暫時就不行時,我們簡直痛苦萬分!這種意識正是一種'極端的痛苦'--致命的苦悶、深沉的憂傷和絕望。尼基金、蘇裏科夫、涅克拉索夫都描寫過這種不幸,普希金和其他作家也或多或少寫過。沒有'你們'就寸步難行的意識,是我們的精神與'你們'不能相互親近的惟一原因。被主人的前廳腐化了的保姆或勤務兵那奴隸般的忠心耿耿,現在很少能夠見到了。
"農民逃進舊派教徒的隱修區和森林中的小修道院裏,所有這些古代和現代的例子,都是對精神自由這強烈渴望的證明,也是躲避貴族的無所不在之明證。意識到'你們'無所不在、'你們'可以為所欲為、而我們必須服從,這就是從我們這一方來說,我們與'你們'不能親近起來的一堵不可跨越的城牆。那麽,從'你們'一方來說,原因何在呢?除了極端鄙視和純粹肉體的嫌惡,就再無任何其他的理由了。"
勃洛克稱上述這些話為"金玉之言"。對於"我們"(知識分子)和"你們"(勞苦民眾)之間的矛盾的深刻認識是勃洛克高出於《路標》作者處。這種意識其實早在19世紀50年代列·托爾斯泰就在"阿爾紮馬斯的恐怖"中意識到了,在那個惡夢中,托爾斯泰夢見自己被農民絞死。隻是勃洛克比托爾斯泰的感受更現實、也更強烈。
在矛盾中感到困惑的勃洛克在1908年給K.C.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一封信中寫道:"我麵臨著我的主題,俄羅斯的主題(其中包括知識分子與人民的問題)。我在自覺地、堅定地獻身於這一主題……盡管我有過躲避、失敗彷徨和懺悔,--但是我仍在前行。"在勃洛克的觀念中,知識分子與人民是對立的。如果說,知識分子是文化的承載者,那麽,人民是自發、天然力量的表達者,而詩人則把這種力量看作積極的因素。在《知識分子和人民》(1908年)一文中,他寫道:"由於科學、社會活動和藝術的積極因素而得以保全的知識界人士,已越來越少……需要另一種更高的因素。如若沒有,就用各種躁動和暴亂來替代,從頹廢派庸俗的'造神論',到那些不斷的、公開的自我毀滅行為--腐化、酗酒、各種各樣的自殺。
"在人民之中則沒有這種現象……如果說知識分子較多地具有'死的意誌',那麽人民則曆來持有'生的意誌'。這便可以弄清,為什麽無信仰的人總要奔向民間,在那兒尋找生活的力量:不過是出於自我保護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