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桑塔納2000型轎車,沿國道線往東邑方向駛來。司機旁邊的副駕座位上,一位穿灰色西裝,白襯衣領下係著黑領帶,國字型臉上線條清澈明快,隱藏在一副瓶底般厚實寬大眼鏡後,深邃、充滿智慧和洞察力的眼睛炯炯有神的中年男子,正將聚精會神看著一閃即逝的田野風光。
他就是前幾天剛接到任命,趕赴東邑市赴職的新任市委副書記、市長袁成。不,準確的說應該是代理市長。要想去掉前麵的代理二字,還得等近一年後的市人代會通過才行。能不能順獲得全市人大代表通過,關鍵還得看在這近一年中,他本人的實際表現和工作能力。
此前,袁成是兩河市分管政法的市委副書記。兩個月前,在省城參加社會治安綜合治理工作表彰會後,他本想立即乘動車返回兩河市傳達會議精神,卻在火車東站接到了省委常務副書記陸天明同誌親自打來的電話,叫他馬上到辦公室麵談。
在省委,和藹可親的陸副書記開門見山對他說,組織上擬讓他到東邑,接替即將卸任的老市長,出任市政府一把手。
一切來得太突然了,突然得使他在心裏有了些惶惑和茫然。雖已在副廳職位上工作了好幾年,對市級領導工作有了豐富經驗,完全有能力在分管的工作上遊刃有餘;也早在擔任市委副書記後不久,便渴望有更重的擔子壓在身上,期盼在實際工作能力上提升,以更上一層樓。憑心而論,他對自己的工作能力有相當把握,對市長職務完全能很快適應和進入角色,絲毫不費力的把工作幹好。並絕會比前任有所建樹,通過在市長職位上的實際煆煉,使綜合素質得以增強、提高,以適應新的飛速發展形勢。可現在突然讓他擔任市政府首長,心中竟產生出了些許怯意和忐忑。
前幾天,組織部的任職文件正式下發後,他很快辦完交接手續,和妻子兒子陪著七十多歲高齡的老父母,悄悄回到離城幾十公裏的老家,開開心心吃了幾頓鄉村家常飯。避開了一些單位專門擺的餞行宴。
一大早起了床,環顧了已非常陳舊,如大多數溫飽線百姓家的三室一廳簡裝房,默默走到陽台上望著樓下奔騰湍急的嘉江,任由思緒如江水般奔流--- ---
年邁多病的老父母,讀高中的兒子,都隻能靠身體不太好的妻子照顧了,家中所有大小事物,也都隻有她自理了。超負荷的生活重擔,將會使身體纖弱的她承受巨大壓力!
想著昨晚上妻子的輕聲啜泣,本就沒有得到應有父愛的兒子今後將更難得到自己關愛,袁成心裏有了些許酸楚。
雖東邑和兩河僅四十多公裏路程,按現代交通的發達程度,最多半個多小時就可回家。但他清楚,身為工作繁忙的政府一號人物,要想如一般走讀幹部那樣天天回家,根本不可能!
袁成乘坐的汽車於上午10點鍾進入區城。多次來過東邑的司機,輕車熟路徑直駕來到了市政府門前。
由於袁成提前了兩天上任,東邑市沒有按慣例派人迎接,兩河市也沒派人送他赴任,就連省委組織部門的負責人,也沒來得及趕到陪同到東邑。以至已到東邑市政府大門,還沒有一個市委和政府領導同誌知道,當然也沒人到大門前迎接。
離市政府不遠,袁成就發現前麵聚集著很多人,而且有很多公安幹警和綜治隊員,心中不由一驚:怎麽回事?市政府大門前怎會聚集這麽多人!
“袁書記,您看,市政府大門前有好多人哩,難道東邑市為了迎接您這初上任的大老爺,出動了這麽多人前來迎接?”關係一向不錯的司機和他開著玩笑。
“迎接本大老爺上任,來了這麽多人?你開什麽國際玩笑!”袁成淡淡笑道:“如果是副總經理,也許會出動一些人來迎接,可我不過一小小芝麻官,級別不夠喲。”
“如果您老人家真當到副總理,更不可能出動這麽多人來迎接了,最多也不過二十名警官,由市上一二把手親自帶隊到兩市交界處恭迎大駕!”司機笑道:“但願真有那麽一天,我也能跟著沾點光。”
“當到副總理?”袁成笑道:“美麗的夢想!”
汽車在市政府大門前被胡副局長攔住了,他漫不經心瞟了一眼袁成乘坐的轎車牌照,不經意的癟了下嘴,神情嚴峻的對搖下車窗玻璃,用探詢目光望著他的袁成說道:“隔壁市的同誌,請問你有什麽事找哪位領導?”
袁成皺了下眉頭,盡可能使語調平和:“我不找領導,隻是到市政府。”
胡副局長本就很長的臉拉得更長,臉色更陰沉。把頭上的大蓋帽往腦後推了一下,鼻子裏發出一個很響的“哼!”不緊不慢責問道:“我說你有沒有搞錯?不找領導跑到市政府裏幹啥?該不會是看到很多人在鬧事,你也想來湊熱鬧吧!”將幹瘦的大手使勁一揮,聲色俱厲的喝道:“馬上把你隻能在小市民麵前弦耀的“高級轎車”開走,今天市政府所有領導有要事,不接見任何客人!”
袁成正要開口說什麽,司機憋不住大聲喊道:“嗨!我說你這位警官怎麽回事?怎麽不問清楚我們是幹啥的就叫把車開走?誰是需要市政府領導接見的客人?”
胡副局長很是生氣,兩眼射出一種令人害怕的凶光,沉聲喝道:“我不管你們是不是客人,也不管你們是哪路神仙,今天這市政府大院就是不能讓進!”
司機有些生氣了,猛然轟了一腳油門大聲喊道:“我今天就非要進這市政府大院,不相信你有本事把我抬到河裏去把腳洗了!”說著使勁按響了喇叭就要向大門裏開去。
胡副局長氣得臉色青紫、渾身顫抖,把頭上的大蓋帽往腦後一推,掏出手槍聲嘶力竭的叫喊道:“你他媽敢硬闖市政府,老子敢一槍把你撂翻在車裏,讓明年今天成為你的祭日!”
見胡副局長掏出了手槍,立時湧過來好幾個警官和綜治隊員,摸頭不知腦如臨大敵般大聲喝叫道:“車上的人趕緊老老實實下來,否則一切後果自負!”
到任當天進不了市府大院,讓人用槍指著喝斥一通,袁成生氣了。他慢慢打開車門從汽車裏走了出來,盡量平靜的朝那幾名虎視眈眈的警察和綜治隊員瞥了一眼,嘴角浮著淡淡笑意,兩手抱在胸前對胡副局長問道:“我說老同誌,您最好把黨和人民配給您對付犯罪份子的槍收起來。本人手無縛雞之力,而且是正經八百的中共黨員,您將用以對付犯罪份子的武器對準我,難道不怕萬一走火,鬧出人命官司?看來你大小是個負責同誌,至少應該具備起碼的動用槍械常識吧?請問這市政府裏出了什麽事,不但不讓所有人進去,而且派來大量警察擋在大門五米外?難道有人想炸政府大院?”
“你就不要管我們這裏發生了什麽事情,趕緊把車開走吧!”一位年輕警察極不耐煩的對袁成揮著手:“如果有啥事要辦下午再來吧,現在最好先找個地方坐坐,喝一會茶,等這裏的糾紛完了後再來!”
袁成皺起了眉頭,淡笑著再次對胡副局長說:“這位老同誌你看能不能通融通融,讓我進去看看到底出了什麽事,或許有可能幫助解決點實際問題。”
胡副局長看了袁成一眼,自感有些沒趣的把手槍收了起來,一張瘦臉往天上仰著傲慢的說:“不行,今天這市政府大門隻能出不能進,不要說你是從兩河的桑塔納,就是省委的奧迪,今天也休想開進市政府大院。”
袁成有些生氣了,提高了聲音沉著臉對胡副局長說道:“老同誌你這就不對了,從我的車到市政府大門前起,你就不問青紅皂白、以公務在身為由,再三再四阻止我進去,難道就不怕得罪我或耽誤我的工作?我現在正告你:你在大門前是公務在身,我要進大門也是公務在身,今天這市政府大院我非進不可!”
氣宇軒昂、談吐不俗,聲音不大,但卻分明流露出極強震攝力的袁成,不怒自威的臉色變得極度嚴峻,摸不清他來路的胡副局長心裏有了些發怵。忽然想到這人有點麵熟,好像在某位市政府領導家見過,不由自主將兩隻已然有了些昏濁的眼睛,再次朝轎車前的牌照看了看,確信是兩河的車牌,暗自出了口氣答道:“不是我不讓你進去,而是市政府領導有令,不能放一個人進去。”
袁成兩眼噴出了火花,沉聲問道:“請問不準任何人到市政府大院的原因?”
“到底為什麽原因不準人進去,你自己去問市長得了,我隻奉命執行任務。”胡副局長說完轉身往一邊走去,不再理會使他心裏莫明其妙有了些發緊的袁成。
城管綜治執法大隊長馬鐵一直站在旁邊靜觀事態發展,此時見胡副局長走開了,壓低聲音對袁成說:“有好多待崗工人因為沒有領到生活費和利息,今天在政府大院裏要求和市委書記、市長對話,揚言要到國道線上去示威--- ---”
“馬鐵,你媽的腿胡說八道啥,趕緊滾到一邊把手下人給老子管好!”一旁,胡副局長火氣極大的叫罵開了,馬鐵臉色一寒轉身氣呼呼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