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蘇群是被一輛大貨車撞傷的。

蘇群不聽勸阻,背著孟雪再次去鏡湖。跟以前不同,鏡湖那邊再也沒人理他,以前主動跟他提供線索的工友消失了,一周前被除了名。其他人見了他就躲,沒一個敢跟他說話。蘇群自然知道是什麽原因,他沒怪誰,這樣的局麵似乎早就在他預料中。海寧這邊不受歡迎,蘇群又去了南洋工地。結果被保安暴打一頓。保安警告他,再敢在鏡湖出現,見一次打一次。蘇群報警,警察說馬上就到,蘇群等了兩個小時,警察還沒來。蘇群知道警察不會來,決計先回奉水,可是他的車子被紮了胎,四個輪胎全沒了氣,車窗玻璃也被砸碎。蘇群知道對方已經開始報複,但他不會放棄,也沒理由放棄。蘇群往奉水方向走,路上極少車子,有也攔不下,天快要黑了,蘇群打電話讓朋友去接他,電話打出沒五分鍾,一輛滿載著鋼材的大貨失了控般衝向他,蘇群躲閃不及,大貨衝出公路,野獸一般撞向他。

孟雪趕到醫院,好多人已經聚集在那裏,有家人,也有蘇群曾經暗中聯係過的幾位律師。蘇群妻子哭得死去活來,他們的孩子才五歲,蘇群妻子又沒有工作,蘇群出事,等於家裏頂梁柱塌了。孟雪無法安慰蘇群妻子,她在心裏不住地自責,如果不是因為她,蘇群不會出事,這個家不會遭到如此大的打擊。

孟雪能做的,就是緊著想辦法救人,醫生告訴孟雪,蘇群命是保下了,但人再也醒不過來。蘇群成了植物人。

孟雪再也保持不了沉默,從醫院回來,她直接找到海寧總部,衝進遲兆天辦公室。“好狠啊你,真能下得了手。”

遲兆天漠然地看著她,臉上寫滿無辜。

“你怎麽能這樣,怎麽能這樣?!”孟雪撲過去,兩隻手瘋狂地在遲兆天身上抓。遲兆天那天居然沒還手。這是結婚以來孟雪第一次衝遲兆天下手,下得既狠又準。遲兆天臉上很快開花,脖子裏也掛了彩。奇怪的是,一向在孟雪麵前既狠又凶的遲兆天,這天破天荒地沒還手,任由孟雪在他身上發怒發威。

等孟雪鬧夠了,遲兆天才說:“你發泄夠了沒,發泄夠了就請回去。”邊說,邊抹臉上血跡。

孟雪下手真重,遲兆天成了五花大臉。“遲兆天你混蛋,你可以打死我可以衝我下黑手,我是你老婆,任由你欺負,你怎麽能殘忍到把他撞成植物人?”

孟雪依然沒完。

遲兆天咬著牙,兩隻拳頭捏得格巴響。半天,他衝孟雪吼:“白癡,腦殘,給我滾。就憑你這腦子,還敢亂闖禍,早晚有一天,我會被你害死。”

後來孟雪才知道,這事真還不是遲兆天做的。事後查明,那輛大貨車是給南洋工地供應建材的,也就是說,製造車禍的不是遲兆天,是周船奉。但交警一口咬定,這是一起交通事故。孟雪跟交警部門交涉多次,但不頂用,她改變不了任何結果。這時候孟雪才發現,自己力量真的小到可怕。

孟雪怒了,世界如果無恥到這個程度,還有什麽正義而言?孟雪不顧一切,開始舉報,同時又請人調查蘇群車禍事件。可她剛走出一步,遲兆天便殺回了家。

這晚遲兆天是來阻止孟雪的,遲兆天一開始話很好,可以想見,遲兆天一定也是遭受到了壓力,不然脾氣不會這麽好。他跟孟雪說,今天我不打你,也不罵你,我跟你好好說。

說就說。孟雪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

遲兆天笑了一聲,一定是笑孟雪不知天有多高。他道:“你要股權,我把股權悉數給了你,你的目的達到了,怎麽還不聽勸,還要惹事。”

“我是惹事麽,這能叫惹事?”孟雪反問。

“不是惹事是什麽,我再三告訴你,這事不是你能捅的。孟雪你清醒一點好不好,你想搞倒我可以,我現在就退出來,海寧全給你,這總行了吧?”孟雪真是沒想到遲兆天會軟到這程度,結果到現在,啥時見過遲兆天軟,他是能吞下整個天的。

“你怎麽了,有人逼你了?”孟雪問遲兆天。

“這事不歸你管,我再問一次,你到底收手不收手?”

“收如何,不收又如何,你能讓蘇群重新站起來麽,你能還回他妻子孩子臉上的笑嗎?”

“不能。”遲兆天說。

“那不就對了。”孟雪又道:“遲兆天你回去吧,這事我做定了,除非他們開車把我也撞了。”

“你以為他們不敢?”

孟雪眼睛一亮,似乎就在等遲兆天這句話。遲兆天剛說完,她便緊問:“他們是誰?”

遲兆天的脾氣沒那麽好了,他最煩別人從他嘴裏套話,孟雪簡直是在羞辱他的智商:“他們是誰跟你沒一點關係,知道了你也無可奈何,我隻要你馬上收手,還有,把材料全部給我,今天就給。”

“材料?”孟雪愕然了。孟雪並不知道,撞傷蘇群後,他們並沒拿到想拿的東西,這才懷疑蘇群把搜集到的證據轉移到了孟雪手裏。

這晚遲兆天最終發怒,還是因材料和證據。遲兆天也認定東西在孟雪手裏,可孟雪真是沒有,她手頭是有一部分,但關鍵性證據,蘇群並沒交給她。遲兆天哪裏肯信,他認定孟雪要跟他對抗到底,才對孟雪大打出手,然後又將家裏砸個稀巴爛。

“我到底該怎麽辦?”講完,孟雪問史睿楓。

孟雪講時,史睿楓心裏一驚一驚。這些事都不是他能想到的,船城在他眼裏是個大敗筆,但船城藏了這麽多黑幕,他還是頭一次聽說。可見,他是多麽的孤陋寡聞。他不知道遲兆天還有多少事瞞著他,更不知道遲兆天這些年,給海寧埋下了多少炸彈。危險啊,他歎。

等孟雪講完,史睿楓走過去,輕輕攬住她的肩。這個時候史睿楓一點也不怪孟雪了,他敬佩孟雪,也很感激孟雪。如果不是孟雪,這些黑幕還有罪惡怕是永遠讓他們埋在鏡湖,世人永遠無法知道。類似的事他聽過不少,知道他們有這個能耐。可是……史睿楓替孟雪的安危擔起憂來。

“告訴我,我該怎麽做?”孟雪又問一句。孟雪已經從遲兆天帶給她的恐慌與憤怒中走出,一雙眼睛撲閃著,真心向史睿楓討教。孟雪不想停,但又知道自己力量太小,根本扳不倒這些人。要知道,她現在麵對的根本不是遲兆天,甚至遲兆天目前也是犧牲品。

史睿楓咬著牙,一雙手輕輕在孟雪肩上摩挲,似是要給她力量,可傳遞給的又絕非力量。就這樣僵持一會,史睿楓忽然道:“停下來,馬上停。”

孟雪猛地從她懷裏彈出,吃驚著聲音問:“睿你怎麽也這樣說?”

史睿楓目光深沉地看住孟雪,剛才孟雪的訴說裏,他已聽到一種危險,災難可能隨時降下來,他往前走兩步,再次攬過孟雪:“雪,聽我的,放手吧,這種事你根本管不過來。”

“可蘇群——”孟雪又往後退出一步。

“蘇群歸蘇群,你歸你,知不知道,這樣做很危險。遲兆天都要妥協都要怕,你又能奈何?”

孟雪承認,史睿楓說的對,她不是不想停,可她……“聽我的,把這事忘了,永遠忘了。我不要你出任何事,知道不,我要你安安全全,好好地活著。”史睿楓說著,突然激動起來,好像災難已經降臨,不由地就摟緊孟雪,一遍遍呼喚著她的名字,邊喚邊說,我要你好好的,要遲遲也好好的。

孟雪起初是沒有什麽回應的,潮起潮落,這晚她經曆太多。可是,慢慢,她就感覺不對勁,心的某個地方,還有身體,開始響應史睿楓。史睿楓一遍遍地強調,要她好好的,孟雪心就濕了,濕成一片。

至於兩人最終怎麽緊擁在一起,窒息了般地不說話,似乎都記不清了。能記清的,隻有幾句話,而且都是呢喃著說了的。孟雪說:“睿,我怕。”史睿楓說:“雪兒不怕,不管怎麽,有我呢。”孟雪又說:“睿,我怕,別丟下我……”史睿楓說:“不怕,我在這裏,不會丟下雪兒的,不會……”

夜已經很晚了,世界安靜得要死。遲兆天和孟雪家裏,兩個影子緊緊偎依著。

整個世界都失去了語言,剩下的,隻有喘息,隻有內心一遍遍的呼喚……史睿楓已經清晰地觸摸到孟雪的身體,哦,那樣的柔軟,那樣的光滑,那樣的美。嘴唇,他終於勇敢地把嘴唇湊過去。孟雪要被他“折磨”得醉了,孟雪其實是經不住這樣“折磨”的。一個活在愛情之外的女人,一個久旱的女人,哪能經得住男人這樣的“折磨”啊。

孟雪撐不住了,要死的那種感覺。她呀了一聲,閉上眼,打算把整個夜晚都交給史睿楓,她再也不需要理智,不需要清醒,她要徹徹底底醉一次。

“睿……”她又喚了一聲,大腦隨後就一片空白。

這個夜晚,如果不是史睿楓在關鍵時刻醒過來,怕是要出事的。盡管如此,他們還是出事了。

不是那種事。那種事即將到來時,史睿楓腦子裏一個激靈。先是想到這是遲兆天的家啊,他怎麽能這樣?隨後他把自己惡罵一聲。史睿楓其實是想過這樣一個夜晚的,想完完整整跟孟雪在一起。但絕不是在這裏。

“不!”他叫了一聲,如同棒喝一般,突然醒過神來,一把推開孟雪,張皇至極地說:“對不起,真對不起,我不該這樣。”

一股傷心湧來,身體像是瞬間退潮,孟雪無力地呻吟一聲,癱在了沙發上。

史睿楓是推開了孟雪,可是沒能推開另一雙眼睛。這晚的一切,都被遲兆天看到了。

不是說遲兆天藏在屋子裏,他還沒那麽下作。這晚遲兆天是真的離開了家,但他在家裏留了東西。遲兆天準確地判斷出,這晚史睿楓會來他家,會安慰孟雪,甚至會跟孟雪發生點什麽。他在家裏提前安了攝像頭,秘密記錄了一切。遲兆天有自己的計劃。

孟雪惹了禍,這禍很大,孟雪自以為是,根本想不到後果有多嚴重。遲兆天真是急死了,孟雪已經驚動各方,再不停,蘇群就是她的下場,甚至更慘。

遲兆天雖然對孟雪沒感情,但也不想孟雪出事,這事出不得。遲兆天更怕,孟雪這樣做,會給他帶來災難,巨大的災難。孟雪哪裏能想到,她捅開的絕非一起安全事故,也非幾條人命,而是一張網,巨大的網。

這張網不是哪個人敢輕易捅開的啊。不隻是他,怕是市長許肖彬,也不敢輕易去碰這張網。碰容易,但是碰開後呢?這個世界總是有你想不到的東西,不管我們的想象力多大,也不管我們的見識有多少,事物的本真永遠離我們很遠。

我們看到的,充其量隻是事物的表麵。

都說中國船城是許肖彬的傑作,遲兆天笑了,一個許肖彬,能操縱得了這樣一個項目?遲兆天也是後來才發現,真正操縱中國船城的,另有其人,上麵有人好這個,許肖彬不過是派往前線的一個影子。

史睿楓並不知道自己掉進了一個坑,那個晚上的一切,似乎更加堅定了他的信心。第二天史睿楓便找到遲兆天,他決計跟遲兆天攤牌。在這場愛情爭奪戰中,史睿楓不想消極,他要主動出擊。

“找我有事?”遲兆天笑眯眯地看住史睿楓,臉上是親切加和藹。

“我想跟你談談。”史睿楓說。

“好啊,我也正想找你談談呢。”遲兆天指著板桌前椅子,請史睿楓坐。

史睿楓一屁股坐下,他好像還處在激動中。

遲兆天被他賭氣的樣子逗笑了,真就笑了幾聲,問:“史總想找我談什麽呢?”

史睿楓想也沒想就說:“談孟雪。”

“哦——”遲兆天長長地哦一聲,拿起桌上一份文件,一邊在手裏把玩,一邊裝出思考的樣。

“孟雪。”他說了一聲。

“怎麽,她有問題?”遲兆天身子微微向前傾了傾,這樣他跟史睿楓的距離就更近。

“不是她有問題,是遲總你有問題。”史睿楓身子往後斜了斜,這樣可以保持他跟遲兆天有一定距離。

剛才那種距離讓史睿楓感到很不舒服:“哦,史總是想談我啊,說說,我有什麽問題?”遲兆天原又一屁股坐下,他坐的姿勢很坦然,說話的語氣也很老到。幾乎像是長輩對晚輩,領導對下屬那種。

“是婚姻,你跟孟雪的婚姻。”史睿楓並沒感到遲兆天有什麽變化,他被心中激**的那股豪情鼓舞,隻顧著跟遲兆天攤牌,完全忽視了遲兆天肢體和語言傳遞出來的信息。

“史總也懂婚姻啊。”遲兆天慢悠悠說了一聲,離開板桌,在屋子裏踱起步來。

踱著踱著,突然問:“我聽說史總原來也有一場愛情的,轟轟烈烈,是不是?”

史睿楓略一訝異,遲兆天怎麽突然跟他提這個?

但他很快鎮定下來:“我是來跟董事長談孟雪的。”

遲兆天像是沒聽到,繼續著他的話題:“那個女孩叫什麽來著,唐穎,對,就叫唐穎。我曾聽阿姨說,史總都打算要娶她為妻了,怎麽後來沒了下文?”

史睿楓心裏猛地慌了,過去的那場愛情,在他來說是噩夢,是恥辱,也是他人生抹不掉的一個敗筆。史睿楓最怕別人提這個,遲兆天偏偏又提,而且還提到了他母親。母親什麽時候跟遲兆天談過唐穎呢,她怎麽會跟遲兆天談這個?

史睿楓一頭霧水。

“可惜啊。”遲兆天誇張地歎出一聲,又道:“史總所以遲遲不戀愛,不會是對唐小姐還抱著希望吧,如果真是這樣,我倒可以幫忙。前段時間我還見過她來著,越來越漂亮,真是光彩照人,女中豪傑。對了,聽說當年她跟默爾本先生有過一段風流韻事,有意思,真有意思。”

遲兆天停下步子,將自己的背掉給史睿楓,麵對住一排文件櫃。他的口氣既老辣又抒情,而且很投入,就像電影演員在演某個橋段。史睿楓懵了,本來是他要居高臨下審判遲兆天,結果讓人家輕鬆拿過話題,自己反倒變成被審判者。

“我不想談這件事,也不想提她。”他有點理短地說。

遲兆天忽然轉過身,依舊笑看住他:“怎麽,史總也有難以啟齒的事啊?”

“這倒不會。”史睿楓的語氣已經完全跟剛進來時不一樣,那種氣勢讓遲兆天未打先壓,“這是我個人的事,沒必要浪費董事長時間。”

他以為這話回擊得很有水平,不料遲兆天接話就說:“那請史總告訴我,我跟孟雪的事是公事,是隨便可以拿出來讓大家談的?”

“你——?”

“哈哈,我說史總啊,你什麽時候對別人的婚姻有了興趣,這不好,我們不要老是盯著別人,要先把自己的事做好,對不對?再說了,你連婚都沒結,知道啥叫婚姻,還敢跟別人談婚姻?婚姻這東西,很神秘,個中滋味,不是旁觀者能看得清的啊,史總莫不是想做婚姻專家,做專家那也得有條件啊,是不是?

哈哈——”

遲兆天挖苦完,又大笑幾聲,然後拿起桌上那份文件,出去了,將史睿楓一個人丟在那裏。史睿楓感覺被人狠狠甩了幾個耳光,心中激**的豪情瞬間沒了,他的拳頭狠狠地砸在桌子上,那是砸向自己的。“真沒用!”他詛咒了一聲自己。

2

往事不堪回首。史睿楓久長地沉浸在那個夜晚不肯醒來,他認為那個夜晚發生在遲兆天家的那一幕,是他此生經曆過的最美最心悸的一幕,跟之前和唐穎的戀愛相比,這一幕更加令他難忘。盡管時至今日,他跟孟雪之間什麽也沒發生,但那晚的擁抱、相吻是那樣的美好,令人心醉。有時候回想起來,史睿楓甚至恨那晚自己的清醒。為什麽要在那樣一個時間突然清醒過來呢?

史睿楓懷疑,後來發生的一切,肯定跟這個有關。孟雪一定是對他失望。

一個在關鍵時刻能停下來,能突然推開懷抱中的女人而讓理性占據上風的男人,雖然可敬但對女人來說真是沒有什麽意思。史睿楓為此懊惱了一年。

自那次之後,孟雪突然消失。她在最短的時間裏解散了自己的審計事務所,處理幹淨跟自己相關的一切業務,史睿楓當時還野心勃勃,計劃再跟遲兆天談一次。他不甘心被遲兆天戲弄,他要重新調整思維,合適的時間內再跟遲兆天攤牌。但這機會一等就是一年多,直到現在,那個話題再也沒有機會跟遲兆天談起。因為孟雪把他所有的希望掐滅了。

但是那個夜晚卻永在,現在想起來,史睿楓仍覺無比清晰。那個夜晚以定格的方式,永遠留在了他的夢裏。但是史睿楓沒想到,那個夜晚竟是他跟孟雪的“最後”。一切都在開始呢,怎麽就突然結束了?孟雪不隻是關閉了公司,她在短期內很快辦妥了和遲遲去新加城定居的所有手續,等史睿楓得知消息時,孟雪已經帶著孩子,離開了這片土地。

史睿楓再找孟雪,就已很難。一年多來,他通過多種方式找她,想見她,哪怕看她一麵,聽她說一句話,但孟雪愣是狠心地掐斷了一切。史睿楓追到新加坡,孟雪竟帶著遲遲去了印度。她跟他玩捉迷藏。沒想到,在這個時候,孟雪突然又回來了。她回來了。

史睿楓說不上是興奮還是痛苦,連續幾天,他都處在焦灼不安中,想見孟雪,又怕見孟雪。他不知道孟雪這次來內陸的目的,是為遲兆天奔走,還是?那個本來已經遠去的夜晚,這些天又以非常急劇的方式回到了他生活中。史睿楓不能不想,他已有好幾個夜晚不能安心入睡了,隻要一躺在**,那個夜晚就跳出來。以非常折磨人的方式侵襲他,**他。她的喘息、細微的呻吟,還有在他懷抱裏發出的陣陣戰栗,攪得他無法安寧。無法安寧啊。

不行,我得去見她。好幾次,史睿楓都已做出決定了,但又強迫著把自己拉回來。孟雪來內陸,跟他事先不打任何招呼,來了又不急著見他,她心裏到底想什麽,此行目的又是什麽?如果海寧正常,這些都可以不考慮,但是現在海寧處在非常時期啊——

史睿楓徹底亂了,甚至沒有心思再去打理公司。公司一大堆事等他處理,副總寧百川還有牛海生已經多次要求見他,說有重要事跟他碰頭,都被他支回去了。不是他喪失了意誌,而是真的集中不了精神。

這天史睿楓正在辦公室發呆,門突然被推開,行政部經理朱浩進來了,後麵還跟著財務部兩個人。

“史總出事了,他們來帶人。”朱浩情急地說。

“帶人,帶什麽人?”

“財務部經理,兩位會計,還有戰略投資部的。”

“什麽,誰要帶人?”

正問著,門裏又進來三位,中間一位史睿楓認得,正是上次帶走遲兆天的紀委二檢室李主任。李主任對史睿楓很客氣,進來先說:“實在對不起,因為事關重大,事先沒跟公司打招呼。”

“到底什麽事?”史睿楓臉色已變,看主任的目光也有點邪。

李主任說,據相關方麵調查,海寧涉嫌在海外設立空殼公司,並利用對外貿易從事非法活動,需要對相關人員進行調查。

“非法貿易?”史睿楓被這四個字嚇住了。

李主任沒再多說,公事公辦地拿出一份材料,要史睿楓簽字確認。史睿楓臉上汗涮地下來了,原以為事情隻到遲兆天這兒,沒想到,還能牽扯進這麽多人。

他看著李主任,手本能地抖起來了,這是他到海寧後,最難簽的一次字。

李主任微微一笑:“請史總配合調查。”

這個下午,短短二十分鍾時間,海寧有六名員工被帶走,其中有一名是董事會成員,海寧分管對外貿易的副總。

“怎麽辦?”人帶走許久,朱浩再次進來問。

“接受現實,還能怎麽辦?”

此時的史睿楓,已從剛才的驚亂中沉靜下來,雖然臉色依舊難看,但心裏,已對現實有了默認。他衝朱浩說:“馬上通知在家領導,到我辦公室開會。”

晚上七點,海寧總部核心人員一共十一位在史睿楓辦公室召開臨時遇麵會,史睿楓沒就帶人事件多發表什麽,這個話題他現在不想談,也無法談。他衝幾位副總道:“大家心情肯定跟我一樣,不好受,也茫然,這都屬正常。我要說的是,這可能隻是開始,接下來,海寧還會經受一次次的風波,因為我們誰也不知道過去還發生過什麽。”史睿楓這句話說的有些悲壯,遲兆天究竟給海寧埋下多少炸彈,還是未知數,他們必須做好足夠心理準備。

史睿楓接著說:“眼下我們要做的,一是積極配合上級做好調查,這是我們必須有的態度,這點上大家務必要想得通。海寧不是法外之地,任何違犯國家法律法規的經營活動都必須受到懲處,犯罪更不用說。僥幸心理要不得,誰要,這就是惡果。第二,看管好自己的家。”

這是史睿楓第一次用“家”來代替海寧。是的,那天從鏡湖回來,這個字眼就已活躍在他心裏。以前大家都拿遲兆天當當家的,他不過一配角,但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自己再也不能以二把手的態度麵對這家企業。“現在是考驗我們的時候,能不能頂住這股風浪,不要讓海寧這艘船沉下去,就看在座各位。”

大家全都屏聲靜氣,心裏充斥著各種想法,每張臉都寫滿凝重,每個人的目光裏都既有懷疑,又有渴望。史睿楓知道大家此時擔心什麽,又渴盼什麽。

他敞開心扉道:“我跟大家一樣,也怕,也有想逃走的念頭。可是我們能逃到哪呢?在座各位都是為海寧做出過貢獻的,海寧對我們來說,不隻是掙錢養家的地方,它寄托著我們的理想,承載著我們的夢,也凝聚了我們的汗水和智慧。

我想,我們中間沒有哪一位,願意海寧此時垮掉,那樣的話,就不隻是海寧的失敗,而是我們諸位個人人生的失敗。海寧敗不起,我們更是敗不起。到今天,我加盟海寧已經五年又四個月零十二天,五年多來,我不敢說每一天都在忘我工作,也不敢說我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了海寧,但我要告訴大家的是,我深深愛上了海寧。這愛是一天天積攢的,是在跟海寧的不斷融合與碰撞中慢慢變踏實的。以前我隻拿海寧當人生奮鬥的地方,追夢的地方,施展自己才華的地方。

按內陸這邊的說法,叫舞台。沒錯,人生都需要舞台。但是現在,它在我心裏,真的成了家。這個家目前遭遇了危機,怎麽辦?我想怕不能解決任何問題,麵對,隻有麵對,我們才能找到出口。不管海寧過去發生過什麽,也不管還有人為海寧埋下了多少地雷,但我想,海寧不會倒掉。從老當家扛起這塊牌子那天,海寧差不多經過了半個世紀的風浪,一家五十年的企業,這點風雨真不算什麽,所以我們沒必要垂頭喪氣,也沒理由坐等觀望,請跟我一道,肩起海寧這副擔子,把所有的東西都拋到腦後,隻記住一句,海寧不能毀在我們手上!”

說著話,史睿楓走過去,伸出手,要跟大家一一握。這方式是之前從沒有過的,大家都覺陌生,甚至有幾分不自然。可是在他的淡定與渴望裏,與會者又都被感染,被激發,依次伸出手來,跟史睿楓重重握在了一起。

“好!”史睿楓叫了一聲,舉起握過的右手,“從現在起,我們誰都沒有退路,你們,加上我,這十二個人,將決定海寧的未來。這是我史睿楓第一次以最高管理者的身份要求大家,希望接下來,大家能支持我,跟我一道,為海寧的明天而戰。”

此時此刻,在座各位,除了對他刮目相看,似乎已經沒有別的意見。這一天的史睿楓,在他們眼裏真是全新的,大家第一次發現,這個平常溫文爾雅的香港人,真要站出來時,也是一條漢子。該表的態已經表完,該跟大家掏的心窩子也已掏出,接下來,史睿楓開始發力了。

針對目前情況,史睿楓主要強調了三點:一,海寧馬上壓縮生產線,除鏡湖船業這一塊暫且不動外,其餘各生產基地,立即轉入半生產狀態。能關停的暫時關停,留守人員要做好安全保衛工作。二,除鏡湖船城之外的地產項目全部停工,對外一律封鎖消息。宣布這條史睿楓是經過反複考慮的,這時候他已不是衝遲兆天之前的戰略,那樣的話他的格局就太小。史睿楓完全是出於新的考慮,他要海寧徹底變一個模樣。另外,之前他對海寧地產這一塊了解不多,這些項目全都由遲兆天直接掌握,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將海寧地產業的盤子還有底子了解清楚,才能做出新的決定。所以他請大家不要瞎聯想,隻管照這個決定去做就是。有什麽問題,他會承擔一切後果。三,也是最重要的,史睿楓要求分管財務和融資的副總立即跟銀行方麵取得聯係,以最快速度搞清海寧所有貸款。鑒於財務部三員大將被帶走,史睿楓當場宣布了幾項人事調整,將空缺的崗位做了補充。

他的決定讓分管副總咂舌,原來他對企業內部核心人員,觀察和判斷得很準,調整也很到位。

會議之後,史睿楓單獨將朱浩留下,他讓朱浩馬上聯係範正乾。“告訴他,海寧出了十萬火急的事,讓他接到電話後以最快速度趕來,今晚我必須見他!”

朱浩應聲而去,這個時候誰也不敢慢半拍。但是二十分鍾後朱浩又回來,告訴他,範總聯係不上,電話關機,鏡湖基地沒人。 “繼續聯係,今晚不睡覺也得把他請來。”

又等了一個多小時,範正乾還是聯係不到,史睿楓想,今晚不會有結果了。

抓起電話打給上次見過麵的老賈,今晚他要跟老賈見麵,必須見。一聽是他,老賈那邊說:“我正在猶豫要不要給你打電話呢,你電話倒來了,好,半小時後,我到你公司樓下。”史睿楓說不必,他還沒吃飯呢,還是上次見麵的地方,他馬上趕過去。

兩人很快見了麵,老賈也是一臉驚色,見麵就說:“來勢很猛啊。”

史睿楓笑笑:“再猛也得承受,到了這時候,再怕就沒意思了。”

史睿楓簡單點了兩樣菜,要了一壺茶。茶剛沏好,史睿楓便說:“今天不請你品茶,我想知道更多的。”

“更多?”老賈眉頭一皺。

“你就甭瞞我了,你是信息通,怪我,上次我是怕聽,也是沒有思想準備,今天不一樣,你知道多少,全說出來,可以嗎?”

老賈想了一會,道:“可以。”

這個晚上,史睿楓從老賈這裏又聽到許多。他說的對,上次老賈找他,是刻意想告訴他一些事的,那個時候他的想法不同,一來遲兆天突然進去,他什麽準備也沒。二來也沒把事態想這麽複雜。但從今天有關部門帶人的情況看,眼下遇到的,都隻是開始,更大的漩渦在後麵等著他。這個時候他再退縮再逃避,就毫無意義。他現在急於要做到的,就是全麵掌握信息,哪怕是假信息,也要聽,要辨,他要搶在事態前麵,再也不能當馬後炮。

老賈見他態度有了大轉變,說話不再藏著掖著。作為船業協會駐會副會長,船業界一舉一動,老賈都了若指掌,況且他在政界有不少關係,就算他不打聽,很多事也會主動到他耳朵裏。

老賈告訴史睿楓,海寧目前有兩大危機,一是遲兆天攪進不該攪進的漩渦,蹚了不該蹚的渾水,水要淹它,沒有辦法。海寧攪進的局還很多,絕不是替人洗錢這一件事,更多的危機在於地產業這一塊。這裏麵有個關鍵人物,就是葉紫文。老賈自己也搞不清,遲兆天怎麽開罪了葉紫文,但他認定,海寧這次危機,一大半是葉紫文造成的。葉紫文檢舉了海寧不少事,比如通過趙智高拿地,如果沒趙智高的暗示,海寧根本不可能將江州兩塊黃金地段的地拿到手。還有遲兆天先後分五次,向趙智高行賄六千多萬元,最大一筆竟達兩千萬元。趙智高曾經看中江州一女教師,是在視察學校時發現的,最終也是遲兆天幫其搞到了手。

至於中國船城,裏麵更是牽扯到趙智高及其同夥。

“水深啊,他也算是沒白經營。”老賈說。史睿楓長歎一聲,是的,一個人如果孤注一擲要做一件事,沒有做不好的理由。遲兆天又是一個對權力頂禮膜拜的人。隻是他沒想到,權力能成就人,但也能害人。

“趙智高家的祖墳,也是遲老總幫著修的。”老賈又說。

“這事他也做?”史睿楓哭笑不得,遲兆天真是讓他長見識。

“正因為做了這事,人家才欣賞他。你怕是不知道吧,趙智高在江州還有一情婦,這女人很神秘,很少有人見過她,但是遲兆天和這女人還有她母親在英屬維爾吉群島開了一家離岸公司,趙智高還有趙鞍華大部分錢,都是通過這家公司轉移出去的。兩年前這對母女出了國,現在去向不明。今天海寧帶走那麽多人,一定是上麵追蹤到了這家公司。”

“怪不得呢。”史睿楓恍然大悟。

老賈還跟史睿楓說了許多,史睿楓對趙智高養多少女人不感興趣,對他家祖墳也不感興趣,遲兆天喜歡做這些事,去年還為省裏一位要員修過祖墳呢。

遲兆天四處吹牛,說他懂風水,早年跟風水大師學過,他身邊也確實有幾位風水大師,海寧兩個地產項目,都是在風水大師指導下一步步運行的,開盤日期都要聽大師的。史睿楓關心的,是上麵的態度。凡事可大可小,這是內陸特色,再大的事,上麵如果走過場,鬧騰一下也就過去了。可這次看著不像,按老賈的說法,這次上麵動了真動了狠。

“反腐是大趨勢,趙智高正好撞槍口上,想躲都躲不掉。”老賈說。史睿楓也真實地感受到了。可他納悶,要說跟許肖彬還有趙鞍華以及趙智高走得近的,遠非海寧一家,至少南洋周船奉也是同樣。海寧眼下烽煙四起,為何南洋那邊卻沒動靜?

“這就是你看問題不透徹了,史總啊,內陸跟香港不一樣,凡事別被表麵迷住,我敢打賭,南洋現在比海寧更亂。周船奉已經好久不在江州,他妹妹周船雨最近很少露麵。前幾天我還聽內部人士說,兄妹倆幾乎要鬧翻,你就等著看好戲吧。”

“鬧翻?”這消息倒讓史睿楓意外。

“主張不同。他家情況跟你家有點相似,這個周船雨,耐人尋味。”

兩人又圍著南洋說了一會話,老賈忽然說:“對了,我忽然記起一件事,遲兆天是不是跟葉紫文簽過一項合同,離現在時間不遠,如果真簽了,你要馬上采取措施。”

“什麽合同?”史睿楓心裏猛地一緊。

“我聽說,他好像拿海寧船業跟南洋做交易,葉紫文是中間人,業界已經在傳了,說他早就想把船業這一塊弄幹淨,這事可要慎重,萬一葉紫文跟南洋聯起手來做局,後果不堪設想。”

“還有這事?”史睿楓不敢再聽下去了,草草結束跟老賈的談話,急著往回趕。

3

史睿楓果然查到一份合同。

合同是在公司法務部小宋手裏,一開始小宋支支吾吾,問啥都不知道。直到史睿楓發了火,小宋才極不情願地將合同拿了出來。不看則罷,一看,史睿楓徹底驚住了。

都說遲兆天不喜歡船業,沒想到他會不喜歡到這種程度,竟然拿奉水河畔的海寧第一船廠整體做了置換!

海寧船業共有兩大塊,一塊是老當家遲海清和範正乾當年創業建下的第一船廠,位於奉水河畔西側,算是船業這一塊的大本營,也是整個海寧起家的地方,下來才是鏡湖灣建造大船的這一塊。鏡湖灣這邊,算是海寧船業的二期工程,是整個船業擴張後才修建的。相比之下,一廠雖然在整個海寧不占重要位置,但它對海寧意義深遠。而且那邊地理位置極其優越,占地麵積又大,假如高原真要二度開發奉水河,一廠的黃金價值立刻會體現出來。遲兆天竟然拿它跟別人交換!

合同是跟一家叫新宸貿易的公司簽訂的,這家公司是新近幾年才冒出來的,專門做這種中介生意,做項目調換,吃進吃出,哪個行業都敢做,能量大得驚人,做的都是別人不敢做的生意。比如你正在經營一家好端端的企業,這家公司突然找上門來,說要多少錢收購。你若不從,麻煩就會接踵而至地找來,直到你經營不下去,不得不出手轉讓給他。你還沒搞明白時,它又將這家公司整體轉手,出讓給了第三方。坊間對此公司議論很多,但大都是秘密的,很少有人公開發聲。

能量是由背景來支撐的,有些公司的背景別人能猜到,有些你永遠休想。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個叫喬星辰的,合同也是喬星辰跟遲兆天簽的。但直覺告訴史睿楓,喬星辰不過是白手套,別人擺在台麵上的。葉紫文也同樣,如果葉紫文真在這家公司起作用,那也隻是跑跑龍套。甭說她是趙智高拋棄了的情人,就算正在熱火中,操這樣大的盤,她還欠缺能量。新宸背後,有更多的黑手。

“到底怎麽回事?”史睿楓問小宋,希望能從小宋嘴裏掏出點什麽。可小宋嘴巴很緊,不管怎麽問,就一句話,不知道。

“不知道合同怎麽在你手裏?”史睿楓發了火。

小宋並不害怕。這也是一個有背景的人,舅父是江州發展銀行行長,是憑關係進到海寧的。發展銀行對海寧支持不錯,好幾次海寧鬧錢慌,都是這家銀行救了急。不過這次發展銀行讓史睿楓失望,這份合同裏所有交易賬號,均來自這家銀行。

“董事長交給我的啊,你們什麽意思,難道這合同是我簽的?”小宋反問一句,反把史睿楓問笑了。是啊,跟一個辦事人員較什麽勁,遲兆天做什麽,難道會告訴她?

史睿楓重新研究起合同來。遲兆天以八千四百萬的評估價格,將一廠整體轉讓給新宸,而新宸拿來做交換的,竟是南洋在中國船城的兩大在建項目,其中就有博物館。中間還有將近兩個億的差價,竟是靠銀行貸款來支付。也就是說,通過此項置換,海寧是拿到了遲兆天曾經做夢都想拿到的船城兩大項目,但也替南洋背負了銀行兩億的債務。

傻啊,這不明顯是南洋下套,甩給海寧包袱麽?遲兆天怎麽連這也看不出來。

史睿楓懷疑,奉水第一船廠肯定到不了南洋手裏,有人偷梁換柱,巧妙地利用遲兆天對船城的渴望,一邊替南洋甩包袱,一邊又將覷覦已久的一廠順勢拿走。

不對。史睿楓馬上又否定,如果是南洋下黑手,遲兆天不會輕信。遲兆天再是衝動,對南洋還是充滿警惕的。那麽還有另一個可能,有人借新宸或葉紫文,同時給南洋和海寧挖坑,一箭雙雕,讓兩家同時掉入陷阱。這人不但在商業上是奇才,背景也絕對深遠,能輕鬆地將遲兆天還有周船奉玩於股掌之間。

史睿楓腦子裏忽地閃出一個人來,是他,一定是他!史睿楓驚出一身汗來。

三年前,史睿楓接待過幾位客人。客人是衝遲兆天來的,但那些日子遲兆天不在公司,去了印度,跟印度幾家客商談合作。客人是許肖彬秘書帶來的,一行四人,輕車簡從,看似隨意得很。但史睿楓還是一眼看出對方的不簡單。

商場經曆得多了,你的閱曆還有見識會大大提高。有些人來勢很猛,恨不得到哪,都由地方官員跟著、陪著,不這樣顯不出他的來頭。有些卻不,走親戚串門子一樣,什麽也不帶,就那麽來了。到你公司跟到他家一樣自然。這種如入無人之境的“簡單”,其實才是最可怕的。

那一撥人就是這樣。帶頭的姓方,叫方小兵。聽聽,名字都這麽簡單。這些年,史睿楓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越是權力大的,對人越隨和越親切。越是有背景的,故意做出什麽背景也沒。取名也一樣,越是咬文嚼字企圖用名字來光宗耀祖成就大事的,家庭出身一定很一般。那些真正有身份有地位有背景的,反倒取個讓誰也不注意的名字。

史睿楓跟方小兵隻會了一麵,就感覺出此人絕非等閑之輩。史睿楓當時憑兩點,一是方小兵跟他談事的時候,三位隨從全都站著,一位站方小兵身邊,靠近他這個方向。另兩位站在辦公室門口,一左一右,站得自然、隨意,但又充斥著一股很少見的味兒。這味兒不是一般人能有的,那種站也不是一天兩天訓練出來的。不露痕跡的莊重,隨意而為的警惕。什麽人才能有這樣的隨從,不言自明。還有一點,方小兵抽雪茄。甭小看這個細節,判斷人,必定要從細節開始。什麽樣的人有什麽樣的細節。內陸這地方,喜歡抽雪茄的人不多,概括起來有兩種,一種是玩藝術的,拿雪茄來襯托自己,好讓人認為那是藝術氣息。一種,是真正懂雪茄的。史睿楓雖然不吸煙,但他懂煙,更懂雪茄。雪茄的確是能彰顯身份的。從雪茄飄出的氣味裏,史睿楓嗅到一種名貴,還有奢侈。

這種奢侈不是他這樣的人享用得起的。

史睿楓表麵上裝作隨意,內心裏卻對這位不速之客有了十二分的警惕。方小兵談得很簡單,跟他隨意過問了一些海寧情況,比如規模,經營狀況什麽的。

史睿楓也答的簡單,複雜沒用,他不是政府官員,不需要拿一大串數字來證實。

人家就是找個話題,跟你聊。史睿楓甚至相信,對方來之前,海寧怎麽樣,早就吃透,談不過一種形式,一種客套。

果然,談了沒幾句,對方就單刀直入,說他喜歡船業,更喜歡江州還有奉水這個地方,問海寧有沒有意向,融點資什麽的?史睿楓很後悔當時接了話,當時他的意思是想再探探對方,結果就說了一句:“想啊,哪家企業不想融資,可方老板,融資真不是那麽簡單。”

“簡單!”方小兵利落地回他一句,又掏出一根雪茄,邊上的年輕人馬上為他點著,雪茄的香氣裏,方小兵立刻變得像個決策千裏的人,高深莫測得很,臉上肌肉動了動,又忽然鬆弛開來,皮笑肉不笑地道:“如果史老總需要,隨時跟我打招呼,十億八億的拿不了,一兩個億,還是能玩一玩的。”方小兵吹了一口煙頭,又道:“這年頭,不就是玩麽,玩開心最重要,對不史總?”

就這句話,方小兵便徹底露底。幾個億的投資,在他嘴裏是“玩”。這得有多大氣魄。史睿楓再也不敢亂接話了,像個傻子般,隻顧著聽方小兵說。可方小兵再也不說什麽了,一頓閑侃,將史睿楓搞得雲裏霧裏。這幫人,侃起來個個是大爺。

那天晚飯是許肖彬安排的,派了四輛車來接,而且許肖彬親自趕來。史睿楓便進一步肯定,自己的判斷沒錯,海寧被人盯上了。被人盯上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商界盛行這樣一種遊戲,你辛辛苦苦創業,風裏浪裏,終於打拚下一番天地,手中的企業能賺錢了,而且在行業界有了地位,這時候你就得小心,會有很多眼睛從暗處搜尋而來。這些人專門做這行,他們是商界的“吃客”,專門吞掉那些前景光明背景卻很脆弱的企業。其套路基本一樣,先通過各種關係跟你搭上話,然後主動給你投資,名義上是幫你,實際卻是靠資本或權力從你手中搶奪地位。企業一旦被這些人盯上,基本沒有逃路。

那晚的飯吃得提心吊膽,史睿楓生怕飯桌上方小兵再提投資的事,他連拒絕的可能都沒有。還好,飯桌上的方小兵變了樣子,絕口不提融資之事,好像此事根本沒發生過。他跟許肖彬講段子,各種各樣的段子,講得飯局**連連,笑聲不斷。一向能言會道自稱是段子手的許肖彬那晚也隻有聽的份。後來他們談起了中國船城,那正是船城如火如荼的時候,船城讓許肖彬名聲大振,許肖彬自己也以為很了不起,正要跟方小兵吹牛呢,人家輕蔑地甩過來一句:“太小兒科了,跟農家樂似的,不熱鬧。”

許肖彬臉就綠了。許肖彬臉綠的一瞬間,史睿楓對方小兵的底,就基本有了把握。這人代表的絕不是他自己,或許他也算得上個人物,但背後,有更厲害的,且不止一位。再從許肖彬對方小兵唯唯諾諾恭敬至極的態度,史睿楓便斷定,這便是眼下商界最大的黑手,公子哥。

果然,後來史睿楓斷斷續續聽到一些有關方公子的傳聞,他們是炒現飯的,哪行成熟了進哪行,哪家勢頭起來了便吞哪家,被他們盯上的企業,幾乎沒一家逃過厄運,最終都成了他們的板上肉。

史睿楓憂心忡忡,這事都沒敢跟遲兆天提,生怕遲兆天一激動,錯把陷阱當機會,主動伸手去抓。有些力量對抗得了,有些,真是不能,這便是他們這些人的尷尬。看似無所不能,其實力量有限得很。好在那以後,這件事再也沒有人提起,方小兵像蒸發一樣,再也沒有出現過。有時想起來,史睿楓覺得是一場夢,極不真實,但他又深信,那個叫方小兵的,絕不會對海寧輕易罷手。

之所以緩衝,一是次貸餘波愈演愈烈,船業環境遲遲不見轉好,方小兵們可能也在猶豫。這些人,沒十足的把握不會下手。二呢,也可能他們遇到了他想不到的問題,夜路走多,誰也難免栽跟鬥。

由這些,史睿楓再聯想到高原,跟高原和周船雨見麵那次,高原說過一句話:“不能再等,再等怕是永遠沒了機會。”當時他沒理解透,以為高原在強調緊迫感,現在看來不是,這話應該藏著更深的玄機。一方沒了機會,便是另一方想出手。

史睿楓猜測,高原可能先他一步知道了消息。

船廠、奉水河、合同、方小兵,史睿楓將這些密碼並在一起,串成一條線,再加組合,似乎就看到脈絡了。

對,奉水河!一定是有人想打奉水河的主意。海寧不過是一個跳板,對方真正的目的,是想吞下整個奉水河。怪不得許肖彬宴請方小兵那天,方小兵雖對許肖彬熱衷的中國船城不屑一顧,認為是小兒科,但又極力慫恿許肖彬,讓他步子再快一點,動作再大一點。當時他還納悶,不明就裏地盯著姓方的看,現在想,這就是人家的高明之處。讓你自己先跳進一個坑裏,無力顧及其他,這樣他的腳步就可以從容得很!

史睿楓驚出一身汗。聯想和猜測既讓他興奮又讓他恐懼,他為自己能提前想到這一切而慶幸,但又對聯想牽出的可怕後果深深不安。如果此判斷成立,那麽海寧麵對的絕非一場危機,而是一次全力圍剿。不,不隻是海寧,怕是整個奉水,包括對手南洋,也一定在算計之中。好大的一盤棋!

史睿楓決計立刻動身,去一趟北京。他被自己大膽的推理還有設想搞亂了,他想證實,更想否定。

“朱浩麽,馬上給我訂機票,往返的。對,現在就訂,明天一早回來。另外,這事嚴格保密,跟任何人不許提。”

4

史睿楓見到了羅增光,就是上次路過機場時曾想打電話的那一位。

羅增光從政三十餘年,前二十年一直跟隨領導,後來領導到了更高級別,他呢,也開始走自己的仕途。西南某省做完副省長後,調到北京,目前在某部委擔任二把手。這個級別的領導,不是那麽隨便見的。但史睿楓來了,羅增光非得見。

兩人是因為老領導而熟識。“文革”期間,老領導遭遇逆境,下放到奉水,正好在那個叫和塘的小鎮接受改造。母親史燕萊曾暗中保護過他。母親早把這事忘了,但是老領導沒忘。某一天,老領導帶著羅增光還有幾位隨從,突然敲開了史睿楓和母親在香港的家門。確認母親就是當年和塘鎮上半夜裏偷著給他送飯還有跌打膏的女人時,老領導竟撲通一聲跪下了。

這一跪,就跪出很長的一段故事來。史睿楓讀完研,打算進入職場時,老領導專門找過母親,意思是讓史睿楓到國內來,恢複和塘戶籍,然後到他身邊工作。母親搖了搖頭,拒絕了。母親跟老領導說過這樣一句:“他水性不好,就讓他平平淡淡地活吧。”老領導聽完這句,再也不提讓史睿楓從政的事了。

但史睿楓跟羅增光,自此卻結下了非同尋常的友誼。

“實在不好意思,來得有點急。”在羅增光的書房裏,史睿楓說。

“如果不急,你也不會來見我。說吧,是不是為遲兆天而來?”

“不是。”史睿楓搖了搖頭,羅增光以為他是來為遲兆天奔走的。

“那就是海寧遇到了更大的事?”

“是。”

“資金,還是大船?”關於大船的事,之前羅增光也問過,說需要他出麵周旋,可以跟英方講一講。史睿楓說不需要,如果這樣的事都麻煩羅增光,他們之間的友誼是保持不到現在的。

這個世界上你有很多關係,但哪種關係解決哪種事,是有學問的,不是每一件事都能麻煩別人。有些關係也許一輩子都不用一次,但存在著對你來說就是一種力量。說簡單點,大關係辦大事,小關係辦小事,如果你拿小事來找大人物,就有點欺負人家了。

“都不是,我是來打聽一個人,方小兵。”

史睿楓剛把方小兵三個字說出,羅增光臉色就變了,暗暗擰了下眉頭,問:“怎麽想起問他?”

“沒什麽,我也是突然想到的。”

“這人跟你見過麵?”

“見過。”史睿楓簡單將三年前那場遇麵講了講。

“怎麽不早說!”羅增光騰地站起,似乎被什麽燙著了,過一會又坐下,聲音也緩和下來。不過史睿楓還是感覺到,方小兵三個字,刺激了羅增光。

“怪不得這麽急趕來,你是真遇上對手了。”羅增光說“怎麽講?”史睿楓抬起目光,心也有點緊。

羅增光並沒急著說,閉上眼睛,像是很痛苦的樣子。書房的空氣因羅增光的變化迅速沉悶、壓抑,史睿楓快要被這死一般的寂弄得喘不過氣。半天,羅增光睜開眼,又問:“確定是他,這可不能搞錯啊?”

“我也隻是懷疑,目前還沒有證據證明此人跟新宸有關。”

羅增光就又沉默。他夫人進來,問要不要續水,一看兩人的茶杯都滿滿的,誰也沒喝一口,再一看臉色,什麽也沒再問,悄悄退了出去。

“把門帶上。”羅增光突然衝夫人說。夫人帶上門,關了客廳的電視,世界便徹底安靜下來。約莫過了十幾分鍾,羅增光才又開了口。

“這家公司的老板叫什麽來著?”

“喬星辰。”史睿楓道。

“沒聽過這人啊,你等等。”羅增光抓起電話,撥了一個號,電話很快接通,傳來對方的聲音。羅增光讓對方迅速查一下新宸貿易,還有老板喬星辰:“要查得詳細一點,我要它背後的東西。”

“知道了,首長。”對方說完,羅增光掛了電話。

兩個人就等,這中間誰也不說話,羅增光一直盯著電話機,手裏握根筆,不停地轉。史睿楓一開始看著羅增光,後來發現這樣盯著很累,移開目光,漫無目的地亂掃。

時間過得更慢。四十分鍾後,電話響了,羅增光一把抓起,電話裏傳來剛才女的的聲音。史睿楓怕影響羅增光,到沙發上坐下,隨手抓起一本書,輕翻。

羅增光跟對方通了三十二分鍾的話。這三十二分鍾,史睿楓感覺煎在油鍋上一樣,空前的沉重。

“情況基本清楚,新宸背後,確實是方小兵他們。”羅增光聲音沉沉地說。

“哦——”史睿楓不知怎麽回應。有些東西你想搞清,但又怕搞清。搞清了無從下手,這才是悲劇。

“那個喬星辰,是方小兵小舅子,還有……”羅增光猶豫一會,又道,“這家公司比我們想象的還要複雜,方小兵在裏麵,也隻能算個小角色,我能說的就這麽多。”

史睿楓眼裏剛剛竄出的希望噗又熄滅,其實結果早就在心裏,隻不過被證實了而已。羅增光的氣色比剛才又差許多,這家公司的能量可想而知。其實它不是一家公司,而是一種力量。

“南洋那邊呢,接觸過沒?”羅增光忽然問。

“沒。”

“不妨跟他們碰碰,估計他們的日子也不好過。”

“怎麽講?”

“這家公司到底在布怎樣的棋,目前還無法說,有一點卻可以肯定,絕不隻是衝海寧一家,更不可能跟南洋合起來做什麽局,南洋沒這資格。”

“就是說,它想把南洋和海寧全吃掉?”

“吃倒未必,你們那些家底子,還不在人家眼裏。再說吃下去怎麽辦,他們絕沒精力替你養那麽多工人。應該說,他們是在借道。”

“借道?”史睿楓一下又聽不懂了。

“電話裏剛才說了,他們從來沒染指過船業,要進入一家完全陌生的行業,總得有個跳板不是?”

史睿楓感覺聽懂了,又感覺更糊塗:“我還是想多聽點,我信息量嚴重不足。”

“睿楓啊,要說這事我是不能談的。可現在這情況,我又不能什麽也不告訴你。這樣吧,我揀有用的說。第一,這股力量是存在的,他們做的事,跟你分析的差不多,但目標遠比你想的大。他們是一個行業一個行業的掃,掃這個字你總懂吧,掃完就撤,不會久留。這個角度上講,你也不必太怕。不管怎麽,這些人對海寧不會形成長期威脅,對行業的傷害是肯定的。但睿楓你要相信一個理,多行不義必自斃,沒有什麽力量是能完全淩駕在法律之上的。但目前你不能跟他們對抗,這個一定要記住。第二,他們剛剛在東北栽了跟鬥,投資什麽的全打了水漂,敗得一塌糊塗,而且還惹上麻煩。轉戰南上既有試水的可能,也有轉移注意力之嫌,所以現在還不能做什麽判斷,需要進一步觀察。還有一個因素,對你也算是利好消息,奉水河早就在他們盤子裏,所以遲遲不下手,是他們對船業前景不樂觀,怕陷進去。這次重提,應該跟國際船業整體走暖有關,這是對你們有利的一麵。你不妨在這上麵做做文章,看怎麽應對。第三點,跟他們無關,但跟你很有關係,遲兆天是斷然出不來了,你要做最壞的打算。”

“問題很大?”史睿楓脫口而問。這話從別人嘴裏說出來,他可以不信,從羅增光嘴裏說出,他就一點折扣都不能打。

“出得來出不來有時跟問題多大沒有直接關係,很簡單,攪進了不該攪進的。”

“許?”史睿楓又問一句,問完他就後悔,怎麽能如此弱智?

果然,臉色陰沉的羅增光被他問笑了:“睿楓這話問的可不像你的水平,許肖彬算什麽,要真是這點事,遲兆天自己就擺平了。”

史睿楓自嘲地笑了一下,彌補似地說:“是,我問的愚蠢。”

“也不全是,你這方麵,還是不夠敏感,知道趙智高這個人吧,他女兒趙鞍華你應該熟悉。”

“知道。”史睿楓再次豎起耳朵來。

“方小兵他們下了一盤很大的棋,趙智高的倒下隻是他們演的第一出,接下來,還會有冷門爆出。”

“你是說,趙的倒下跟方小兵有關?”

羅增光猶豫良久,道:“可以這麽說吧。”

史睿楓不敢再問了,再問,就有些不厚道。事情已經涉及另一個層麵,這個層麵不是他這樣的人隨便能打探的。他不問,羅增光也不再說。其實,史睿楓想知道的,羅增光已經悉數告訴他。有些東西不需要完全點破,點破大家都沒意思。有一種遊戲,玩的是高智商。人家替你打開一條縫,你就能窺到全部。

史睿楓在北京隻待了四個小時,天還沒亮就往機場趕。坐在機場大廳,他的眼前又出現幻覺,機場巧遇周船雨的情景又浮現出來。周船雨,他一遍遍念叨這個名字,似乎想從她身上念叨出什麽。

北京之行,讓史睿楓對海寧的處境有了新認識,回程途中,他已想好怎麽應對。羅增光說得對,不能對抗,否則,海寧會死得更快。不對抗的前提下,還要確保海寧不失守。

這棋,好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