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睿楓心嘩地一亮,原來母親是說這個!整個人像是瞬間興奮起來:“謝謝媽媽,媽媽您真偉大。我一定照您說的做,會對她好。”

“好要有限度!”母親突然又說。

史睿楓被嗆住,母親這是怎麽了啊,忽一會南忽一會北,讓他連方向都把握不準。“媽您想到哪去了,她是董事長夫人,是遲遲的母親。”史睿楓嘴上說的光明正大,心,卻還是有點虛。好在母親不在身邊,不然,他會露餡的。

“我也沒想什麽。”史燕萊像是從某種情緒中走出來,繼續道,“媽沒多想,有些話媽不知怎麽講,媽不是對她有意見,真不是,這點你要相信。媽不提她有不提她的理由,但絕不是恨她。”

一向說話幹淨利落的史燕萊這晚突然結巴起來,說話也是語無倫次。史睿楓問媽媽您怎麽了,您到底要說什麽?史燕萊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有點亂,沉默一會,道:“媽要強調兩點,好好待她,冷了誰都不能冷她,更不能對她有半點傷害。傷害你懂麽,她跟母親一樣,也是遍體鱗傷的人,母親不忍心再看到她和遲遲遭罪,拜托了,睿。”

“媽媽您別這樣,怎麽會傷害她呢,兒子按您說的去做就是。”史睿楓急了,他害怕母親多講,更害怕母親講出敏感話來。

“還有一點,要看住公司,對她好可以,如果她要打公司的主意,或者動什麽歪腦筋,絕對不行!”

“不會吧,她能搞出什麽呢?”史睿楓忽然有些結舌,母親怎麽能講這個?

“我說你傻你還真傻啊,孩子,你不了解,這世上沒人是完全可以相信的,你一定要多留幾個心眼。”說完,母親掛了電話。母親掛的很倉促,生怕再多半句,就會說出不該說的。

史睿楓心裏突然有了如混凝土般的東西。母親這晚的異常,令他接受不了。

聯想到孟雪這次來,既不見他,又不來公司,更沒聽見為遲兆天奔走。這一切都怪怪的,分明藏著什麽。

到底藏著什麽呢?接完電話很久,史睿楓還沉在這問題裏醒不過來。

3

史睿楓懷疑的沒錯,母親跟孟雪之間,的確是有秘密的。這秘密或許打小就開始,但真正暴發,還是孟雪離開內陸去新加坡前。

有件事史睿楓一直不知道,孟雪沒告訴他,母親也沒告訴他,包括遲兆天,也把他給瞞住了。那個夜晚之後,遲兆天並沒找他“算賬”。要說遲兆天是有此想法的,不然不會處心積慮在自己家裏裝攝像頭。遲兆天一開始的想法是,把他跟孟雪叫一起,當著他倆的麵,將那晚視頻放出來,讓他們看,讓他們無地自容。然後,遲兆天就可以隨心所欲地擺布他們了。沒想孟雪發現了這個秘密。

孟雪很震驚,她知道接下來遲兆天會做什麽。第二天,孟雪找到遲兆天,毫不避諱地說:“你到底想做什麽?”

遲兆天陰森森地望住她:“你說呢?”

“遲兆天你好陰險。”

“陰險?”遲兆天哈哈笑了起來,“我的妻子背著我在自己家偷野男人,給她老公戴綠帽子,這陣卻跑來跟我說,我很陰險,天下有這個理?”

“你偷的還少嗎?”孟雪失聲問道。

遲兆天越發笑得猛:“偷?我哪偷過,我都是明著來,可你不同,你這才叫偷。”

“你卑鄙!”

“是,我遲兆天就是卑鄙,我要不卑鄙,能活到今天?”遲兆天腦子裏騰起滾滾黑浪,說這話的時候,他想起了自己的幼年,想起那個叫和塘的小鎮,還有母親若河。是啊,他承認自己卑鄙,可是,是誰讓他變得卑鄙?

孟雪不想跟他多說,知道說下去毫無意義,痛快地跟他談起了條件:“你把東西給我。”

“什麽東西?”

“現在裝還有意思嗎,拿出來,你要什麽都行。”孟雪那個時候已經想好,不就是股權麽,她不要了,真的不要了。她不想這事鬧得滿城風雨,更不想因為自己毀掉史睿楓。孟雪小看了遲兆天,遲兆天如此煞費苦心,終於拿到他想拿到的,怎麽會為孟雪手裏這點股份而交出去呢?這個時候的遲兆天已經有了更大誌向,他要拿到更多的,不,全部!

遲兆天很快“請”來了史燕萊。這次他用的是“請”,多客氣啊。他在電話裏跟史燕萊說:“你離開內陸這麽長時間,難道不想回來看看?”史燕萊驚訝於他會打電話給她,有幾分吃驚地說:“不會發生什麽事了吧?”遲兆天說:“不會,絕對不會,哪有那麽多事呢,這邊很平靜,我誠心誠意請你來,就是想讓你看看這邊的平靜。”“我不信!”

史燕萊很快就來了,雖然她病著,身體還沒徹底恢複,但她必須來。這個世界上沒人比她更了解遲兆天,她從遲兆天平靜二字裏,聽到了雷聲,聽到了海嘯。她告訴遲兆天,她可以來,但遲兆天必須答應她,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消息,更不能讓兒子史睿楓知道。“否則,我會讓你立刻滾出海寧。”史燕萊警告道。

遲兆天一點不怕,非常坦然地說:“行啊,你老人家說什麽我都答應,放心,我不會讓你兒子知道,絕對不會。”

遲兆天果然沒讓史睿楓知道。他跟史燕萊在江州一家酒店見了麵,談了三個多小時,當然,剛一見麵,他就向史燕萊奉上了“禮物”。

史燕萊看得很平靜,很是出乎遲兆天意料。遲兆天原以為,當年和塘鎮另一美麗女子,曾在遲家屋簷下生活過兩年的史燕萊,會被他手中視頻擊倒,跪下來求他的可能都有。為此他做好了足夠的準備。可是沒有。史燕萊的鎮定令他愕然,也令他惶恐,這女人咋能這麽沉得住氣呢?

“就這些?”看完後,史燕萊問。

“這些難道還不夠?”

“遠遠不夠。”史燕萊坐在椅子上,她坐得永遠那麽端正而且有範,渾身都是遲兆天這輩子都企及不了的範。“我以為你拿到什麽了呢,就這點東西,不值得我專程來一趟。”

“他們兩個都做出這種事了,你難道還不臉紅?”史燕萊的超強定勢麵前,遲兆天亂了手腳。

“做出什麽事,我沒看見他們做什麽事啊?女人受了傷,男人當然要安慰,當然,你不會,你隻能讓女人受傷,這點上,你比不了你父親。”

“不要提他!”遲兆天忽然狂叫起來。不知什麽原因,別人提起遲海清,他能接受,史燕萊一提,他就要瘋。

“孩子,你還嫩,跟你爹比起來,差的不隻是十萬八千,我很遺憾,遲家人的優點,你一點都沒繼承上,倒是不知從哪傳了這麽一身壞毛病。”

遲兆天恨得咬牙切齒,這麽多年過去了,他都成了董事長,可在一個平常的女人麵前,他仍然沒有還手之力。

史燕萊倒是再沒逼他:“好吧,我不提他,什麽也不提,接下來呢,你打算讓我做什麽?”

“不是我讓你做什麽,你自己應該知道怎麽做!”遲兆天惱羞成怒。他精心布下的一盤棋,子還沒落呢,就讓史燕萊擊碎,連棋盤都扔了。以至於他想說的話,想提的條件,一個也提不出來。

“孩子,我不會給你什麽的,有些東西,你是算計不到的。甭說他們倆什麽也沒幹,就算幹了,成了事實,你照樣啥也拿不到。”

“你——?”遲兆天快要瘋了,恨不得撲過去狠狠掐死這妖婆。是的,她是妖婆。和塘的事,母親若河的事,古兒的事,包括那個該死的遲海清,都不是她對手,世界全都敗在了她手下。她狠啊。

“送我走!”最後,她狠狠甩給遲兆天三個字。

史燕萊並沒馬上離開江州。

她在遲兆天麵前一個樣子,那是必須的,絕不能讓遲兆天看到她的驚慌,更不能讓遲兆天覺得,他們這些人,已經被他把玩於股掌間。等見了孟雪,她就完全是另一個樣子了。

那次,史燕萊跟孟雪談了一個透夜,談到後來,她的手顫顫地放在孟雪肩上、臉上、額上,一遍遍地撫摸。她在心裏不住地喚,雪兒,你受傷了,你這輩子,真苦哇。

她是在替另一個人懺悔。也是那夜,孟雪聽到了另一個故事,一個關於她,母親古兒,老當家遲海清,還有史睿楓的故事。孟雪驚了。縱是孟雪有一千倍一萬倍想象力,也不會想到和塘的真相會是這樣。而瞞住這一切的,竟然是當年迫不得已離開和塘的史燕萊!

孟雪被真相嚇住,不住地問:“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我愛他啊。”

她衝史燕萊顫顫地喊出了這句。

“不能!”史燕萊冷冰冰地給了她兩個字。

“馬上離開內陸,去新加坡,讓他徹底死了這條心。”史燕萊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

孟雪不能不聽。

範正乾來了。

進門就說:“我把三千萬追回來了。”

史睿楓一愣,三千萬?

見史睿楓犯怔,範正乾道:“先給我倒杯水,我嗓子快要著火了。”

史睿楓趕忙沏杯茶遞過去:“怎麽回事,一來就給我丟炸彈。”

“跟你報喜呢,三千萬,不容易啊,若不是方小兵,我還討要不到。”

“方小兵,老範你到底在講什麽?”史睿楓聽的越發糊塗範正乾連飲幾口茶,放下茶杯,嘿嘿笑了幾聲。這是近半年來,史睿楓第一次見他笑,似乎大船出事到現在,範正乾就沒笑過。

“夢,想起來真是一場夢。”範正乾連著感歎幾聲,再次衝史睿楓詭譎地笑了。史睿楓被範正乾勾得心裏癢癢:“快告訴我,你到底在賣什麽關子?”

“趙鞍華啊,你沒忘了那三千萬吧?”

“原來是這事?”

“是。”範正乾重重點頭。

範正乾那次融到的三千萬,最終還是被趙鞍華“借”走了,給範正乾施加壓力的,是一位比許肖彬大得多的高層領導,趙鞍華也真敢用力,竟然跑到省裏,搬山一樣搬來了這位領導。領導發話,範正乾不能不聽,可他真是怕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非要領導擔保。領導說:“行啊老範,現在連我都敢要挾了。”說著話,讓趙鞍華寫了一張字條,明確此款隻借用三個月,到期如果還不了,讓範正乾拿著借據去省裏找領導。

範正乾是一根筋,錢借出去,他便天天掰著手指頭算。快到還款時間時,突然曝出趙鞍華失蹤,緊跟著又聽到她父親出事的消息。範正乾暗叫不好,這筆錢如果被騙,他可是交代不過去的。於是連夜拿著借據去見領導。領導倒是見了他,跟他還談了二十多分鍾,但隻字不提借款的事,二十分鍾談的全是海寧這些年的違規。比如哪年偷稅漏稅多少,哪個項目中又存在黑幕交易。更搞笑的,還提到當初海寧船業在鏡湖擴建時,範正乾通過他秘書,向有關部門打招呼,借他的名義為海寧開綠燈。

“這些事提起來就多了,海寧怎麽發展起來的,我想範總心裏比我有數,要是嚴格按政策按法律論起來,你們個個都有問題,是不是這樣啊?”領導突然望住他。

範正乾先是打個愣怔,跟著就明白,領導要耍賴。範正乾沒跟領導吵,幹這麽多年企業,他還是知道一些利害的。他跟領導說了一堆好話,並保證回去之後老老實實整改。整改兩個字也是領導說的,領導說:“省裏呢,最近有個意見,要對你們這樣的企業進行整改,不整改不行啊,企業做大了,弄不好就會失控。

你們這些企業家,可不好管喲。”領導鼻音拖得很長,看他的目光意味更長。

從領導家出來,範正乾一肚子火,走幾步又回過頭,狠狠衝窗戶裏那扇依舊亮著的燈瞪了幾眼。範正乾知道,找領導要錢,死路一條,但他絕不容許這錢讓趙鞍華騙掉。

那個時候有關海寧的風聲已經很緊了,範正乾也擔心,一旦惹怒領導,隨便找個借口,給海寧出幾道難道,他就吃不了兜著走。他決計找趙鞍華。當時他已經把柴亞玲藏在了奉水,範正乾相信,隻要柴亞玲在,趙鞍華就不會消失。

他也通過多種渠道打聽,趙鞍華情況跟許肖彬夫人溫秀娟不一樣。許肖彬出事,溫秀娟能逃到外麵去,那是因為許肖彬這個官太小。趙鞍華不一樣,逃不了,她父親趙智高的事太大,趙智高出事前,身邊的人包括女兒,早就被盯上,所以出逃等於就是自投羅網。再者,依範正乾對趙鞍華的了解,這女人也不會逃,這是她的性格決定了的。

果然,範正乾很快得知,趙鞍華真沒出逃,隻是隱了身。她父親出事太突然,之前一點征兆都沒,趙鞍華認定是有人做局,讓父親鑽了進去,她要把幕後找出來。

這便是趙鞍華跟溫秀娟最大的不同。一個隻知道貪婪享受,一有風吹草動,先想到的是自己。另一個則大不同,表麵看她們的貪婪是一樣的,細論起來,卻有本質的不同。再者範正乾也從柴亞玲這邊得到啟示,如果趙鞍華跟溫秀娟一樣,隻是利欲熏心的女人,那她大可不必費那麽多心思,搜集或私藏這麽多證據。

都說趙鞍華是拿自己的弟子當“貢品”,牟取利益,範正乾認為不是,這女人太有心計,得知領導還有企業大腕們好這口,她便投懷送抱,表麵是討好他們,暗,卻是為他們布下一口井。

當然,範正乾也有判斷失誤的時候,一開始他以為,試圖從他手裏搶走柴亞玲進而殺人滅口的,很可能是趙鞍華,但江門那次讓他明白,對方絕不是趙鞍華,而是另有他人。

江門回來,範正乾所以神神秘秘,主要是做兩件事,一呢,是查出賣海寧的內鬼,搞清大船資料泄密的真相。二便是保護柴亞玲,同時要找到另一個證人,柴亞玲同學張欣。趙鞍華把證據分兩部分,交到兩人手中。這也是趙鞍華的過人之處,似乎提前看到了這一天,生怕某一人出事,證據會被毀滅。

功夫不負有心人,範正乾最終找到了張欣,張欣這幾個月曆經的劫難,遠在柴亞玲之上,按她自己的說法,丟過幾次命了。

張欣告訴範正乾,追殺她的是南洋周船奉。張欣手裏除握有周船奉、許肖彬等人聚眾**的證據外,還握有更致命的一份資料。那起發生在鏡湖中國船城,差點被孟雪起了底的特大事故,罪魁禍首果真是周船奉。事故中失蹤的三人,事先都被周船奉買通。事故發生後,為遮醜,許肖彬全力死壓,堅決不容許再查。

更加可怕的是,遲兆天後來以牙還牙,用同樣手段暗中給南洋作梗,這便是後來南洋發生的那起重大責任事故。這些事實,全被趙鞍華拿到。許肖彬出事後,真正坐不穩的,怕就是周船奉。周船奉十分清楚,搞女人那些事,對許肖彬來說是死穴,對他未必。但這起安全事故,一旦被捅出去,他周船奉的好日子就到頭了。周船奉想用高價從趙鞍華手裏買走這些證據,無奈趙鞍華比他更老到。

趙鞍華知道,隻要這些證據在,周船奉還有遲兆天就會永遠聽她的。談來談去,周船奉火了,他決定鋌而走險,從張欣還有柴亞玲手中強行拿走證據。

“我會讓你人財兩空。”周船奉咬牙切齒,跟完全翻臉的趙鞍華說。

趙鞍華也不示弱,笑眯眯地問:“是嗎,那我等著。”

於是在奉水,在江州還有江門,就有了後來的故事。

“方小兵又是怎麽回事?”史睿楓就跟聽天書一樣,不過他更關心的,是有關方小兵的消息。

“說來話長,容我慢慢告訴你。”已經說累的範正乾再次端起杯子,他已經喝淡了三杯茶。

4

這個世界上很多事,是超乎我們想象的。或者說,世界的複雜已經讓我們的想象力無法企及。趙智高的突然出事居然真跟方小兵有關,或者說,是方小兵後麵那些勢力一手促成了趙智高今天的命運。

怪就怪趙智高在江北幹的時間太久,樹一久就生根,還是老根,人也同樣。

兩年前方小兵跟史睿楓見麵,問海寧要不要投資,他可以拿幾個億出來玩玩。

史睿楓當時認為人家來探路,其實不。他們不需要探路,他們永遠信奉一個原則,隻要想幹,就不會不成功。

289

人家那次是真的。盡管看似很隨意,有點玩笑的成分,但他們卻一點都沒開玩笑。從那時起,人家就想進入奉水,控製船業了。可是趙智高阻止了他們的野心。

那個時候趙智高離開江北還不久,對江北“感情”很深,留戀的東西也很多,趙智高不想別人馬上把手伸進江北,潛意識裏,江北似乎還是他趙智高的。

都說鏡湖船城是許肖彬的傑作,趙智高笑了,就憑許肖彬,能有那樣大的氣魄,能有那樣大的手筆?他為這座船城,謀劃了整整五年啊,他把多少心血熬在了裏麵。現在有人想穿空手套白狼,輕而易舉將船城拿走,趙智高豈能允許?二來呢,也怪女兒趙鞍華,趙鞍華當時正幹得順風順水,各方麵路子都順了,她才不願意馬上再來個方小兵,跟她搶奪地盤。趙鞍華深知,一旦方小兵們進入江北船業,自己再想得到什麽好處,怕就難了。人總是對太多的東西放不了手,越幹越成癮,有些癮能戒,有些,戒不了。趙鞍華跟父親反複強調,江北姓趙,而不姓方。

“我可不要他們來呢。”趙鞍華說。趙智高當然要答應女兒,他衝女兒說:“放心吧,你爸還不至於左右不了這麽點局勢,他們不會得逞的,想跟我爭,他們太高估自己實力了。”事實證明,是趙智高高估了自己,他太樂觀。

趙智高橫加阻攔,處處設障,讓方小兵他們的計劃不得不擱淺。這令他們很不快。方小兵還能忍,他後麵那些人忍不了。怎麽能容許趙智高這樣呢,於是一場圍繞著趙智高的剿滅戰從那時便開始,隻不過他們幹得隱秘,沒人知道罷了。

按趙鞍華說,方小兵們是經過一番精心布局的,許肖彬出事,是他們布的第一盤棋。他們原想利用許肖彬,引發江北危機,順藤摸瓜,牽出趙智高來。

哪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許案後來還是被趙智高急切地壓了下去,方小兵們的計劃落空。

第二步棋,方小兵們玩得有些妙。“他們好卑鄙。”這是趙鞍華跟範正乾說的原話。在趙鞍華眼裏,方小兵背後那些人用一個三流都算不上的女演員搞倒父親,真是卑鄙得有些過分。“當然,也怪我父親,他總是過不了女色這一關。”

說這話時,趙鞍華對父親非常失望,眼裏甚至流出淚來。

其實她對所有的男人都失望。作為一個經常利用女色俘獲男人的老獵手,趙鞍華一方麵準確地拿捏到男人的死穴,利用男人的好色幹成了一件又一件的漂亮事。另一方麵,卻又為父親的不爭氣和貪婪扼腕歎息。她問範正乾:“你說,男人都這樣麽?為一個小演員,他至於嗎?”範正乾搖頭,他回答不了。

方小兵們先是利用那個小演員讓葉紫文吃醋,接著又策反葉紫文。葉紫文傻啊,她真以為別人是在幫她,在為她鳴不平,哪裏知道,別人不過是借她的妒火鏟掉一個對手。

女人有時候就是弱智。這話也是趙鞍華說的。趙智高最終是被扳倒了,既有葉紫文的功勞,更有方小兵背後那些人“添磚加瓦”。其實這個世界上弄倒一個人很容易,隻要抓住他的貪婪和不知天高地厚就行。很多人都覺自己了不起,都覺可以一手遮天一手遮地,其實他們忘了一個道理,這個世界上真是沒強人,強大隻是我們的一種虛妄,一種假象。越是以為強大的人,倒起來越是容易。

趙鞍華也承認這一點。

範正乾找到趙鞍華時,趙鞍華躲在省城江州的一個小旅館裏。跟之前呼風喚雨不可一世的那個趙鞍華比起來,現在的趙鞍華就有點委屈、有點失色。她衣衫不整,頭發也沒以前那麽光溜,臉上憔悴一片,兩隻眼睛黑黑的,像是好幾個夜晚沒睡著。範正乾被她落魄的樣子嚇壞,趙鞍華大約也意識到範正乾怎麽想,沒吃驚,更沒不好意思,而是平靜地說:“我就知道你會找回來,行,算你本事大,這種地方都能找到。”

“這世上沒有哪個人是能藏起來的,關鍵看別人找還是不找。”範正乾也說了句有哲理的話。

“錯!”趙鞍華恨恨道了一聲,“不要總把自己想成神,如果不想見你,再給你一年時間,也不見得能找到我。”

“什麽意思?”輪到範正乾驚訝了。

“是我想見你,就這麽簡單。”趙鞍華恨恨地扔掉煙頭,又用腳使勁踩了幾下。

“想見我?”範正乾有點泄氣,他以為是自己找到的,其實不然,人家有意給他透了風。

趙鞍華真是想見範正乾。據她自己說,這輩子交往的人中,真正有骨氣有血性的,不多,範正乾勉強算一個。“怎麽是勉強?”範正乾聽著有點不入耳,問了一句。趙鞍華又點一支煙,抽一口,吐出長長一串煙圈來。

她之前不吸煙的,可見,她現在的日子多麽狼狽。“你是一個較真的人,可惜有點迂腐。”趙鞍華說。範正乾哦了一聲。

“是為那筆錢而來?”趙鞍華問。範正乾說是。

“不就三千萬,犯得著這樣?”趙鞍華覺得範正乾有幾分荒唐。三千萬對她來說,不過九牛一毛,她給不給,全看心情。沒想範正乾給了她一句,差點沒把她氣死。

“三元也是錢,不該你得的,一分也不能,況且是從我老範手裏流失的。”

這人啊——

“行,我給你。”趙鞍華痛快地說。

範正乾真還沒想到,趙鞍華說給就給,曾經被她拿走的三千萬,經過一番追討,總算是回來了。“謝天謝地。”他跟史睿楓說。

史睿楓也感到高興:“辛苦你了,真沒想到你是為這個。”

“我自己犯下的錯,我得把它贖回。”範正乾說。

“也不怪你,當時那種情形……”史睿楓沒再說下去,其實他們每個人,都是身不由己的,主觀願望總是取代不了客觀現實。

“先好好休息,這段時間累著你了。”史睿楓發自內心地說。

“休息不得,趙鞍華還交代給我事呢。”

“她交代?”

範正乾嘿嘿一笑:“你以為她真是爽快啊,她也是有條件的。”範正乾接著告訴史睿楓,趙鞍華所以要見他,痛快地把錢退還給海寧,是要他辦一件事。

趙鞍華告訴他張欣藏身的地點,跟他寫了一張字條,讓他拿給張欣。說隻要見到字條,張欣就會跟他配合。範正乾果然按趙鞍華提供的地址找到了張欣,張欣將手中全部證據交給了他。

趙鞍華讓他拿著這些證據,去找中紀委。“我不能這麽甘休,他們幹的壞事,不比我父親少,憑什麽他們要逍遙法外,我要看著他們一個個倒下去!”趙鞍華非常激動地說,“我現在行動不便,整個世界為我關起了門,說不定哪天真會消失掉。範總,這事隻能拜托你,請你一定要幫我。”

趙鞍華竟然拉著他的手,非常鄭重地求他。這是範正乾這輩子遇到的最難拒絕的一次求助。

史睿楓聽了也是感慨萬端,過了許久,他問:“你打算怎麽辦?”

“沒什麽可打算的,你知道我老範的脾氣,我答應了人家,就得做到。”

史睿楓忽然不知道是該支持還是該阻止範正乾,後來他想,每個人都是有歸宿的,每個人的歸宿又都是自己走出來的。既然範正乾選擇了,就讓他按自己的步子去走。

“保護好自己。”他隻跟範正乾說了這麽一句。

鏡湖如火如荼,一切都按史睿楓的計劃往前進行著。不管是外圍的炒作,還是船城本身的熱火勁,都在告訴人們,船業已經在回暖。海寧已經往船城砸進去不少資金,史睿楓卻一點不擔心。從另一個渠道傳來的消息令他激動,方小兵數次給高原施壓,甚至已動用了省裏一些關係,無奈海寧和南洋都不接招。

雖然史睿楓和周船雨再也沒碰過頭,但他們的步調驚人的一致。史睿楓自己都感歎,周船雨怎麽就那麽懂他心思呢?

兩家配合的結果,就是方小兵他們急了。遠在北京的羅增光打來電話,開口就說:“行啊史總,你的迷魂陣把人家全陷進去了。”史睿楓笑著說:“哪有什麽迷魂陣,我可沒那麽陰暗。”羅增光也開起了玩笑:“你不是陰暗,你是光明正大地給人家挖坑。知道不,他們找到我這裏了,希望我出麵做些工作。”

“您真想做?”史睿楓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問。

“當然不會,要是那樣,可就衝淡你的味道了。我不想給你減分,不過我要提醒你,別玩太狠,差不多就收手,他們可都非等閑之輩,我不想看到你被自己的局套住。”

史睿楓也想到這點,他跟羅增光說:“放心吧首長,我拿捏著火候呢,該放手時自然會放個幹淨。”

“那就好。”

月末的一天,海寧突然迎來兩位客人。南洋副總裁周船雨帶著舅舅齊鐵石來見史睿楓。周船雨說,這次來她有兩件事要告訴史睿楓。周傳雨先說了一件令史睿楓高興的事,舅舅齊鐵石已做出決定,跟範正乾一道去英國,跟英方船東就大船設計失誤一事正式交涉。史睿楓高興壞了,抓住齊老的手:“謝謝您啊齊老,海寧等這一天等得太久。”齊鐵石麵帶愧色地說:“怪我,太自私了,隻想著幫小雨,還是沒有大胸懷啊。”

“齊老快別這麽說,您已經幫了海寧不少忙,如果不是您,海寧還不知道怎麽解決這場危機呢。這條大船,可把我們害苦了。”史睿楓由衷道。

齊鐵石笑道:“害苦的豈止你們,我也被這條船攪得睡不著覺,現在好了,原因終於搞清楚,鐵實證據麵前,不愁他們不認賬。”

齊鐵石接著告訴史睿楓,為了搞清大船,他把國內幾個跟他齊名的專家請到江門,跟他一同論證了一個月,然後又跟英國那家他工作過的公司取得聯係,讓人家的專家還有律師給他意見。

“大家意見一致,相關法律文件也準備好了。”齊鐵石讓周船雨把攜帶的法律文書還有相關資料一並呈給史睿楓。史睿楓真是不知說什麽好,不停地看著周船雨,那目光,神情,似乎傳遞了很多東西,似乎又沒。周船雨淺淺一笑:“幹嗎那麽看著我,不認識啊?”

史睿楓被周船雨說的臉紅,他在辦公室裏轉了幾圈,這才想起自己手裏也有不少證據,前段時間他通過香港那家公司做第三方調查,結果基本出來了,跟齊老說的一樣。他把這些資料拿出來:“齊老,接下來該怎麽辦,我們全聽你的。”

齊鐵石看看史睿楓,又看看自己外甥女,笑了。“該怎麽辦就怎麽辦。”他說。

第二件事,是絕對的私事,關於南洋前當家周健厚的。說這事的時候,齊老不在,到賓館忙著看史睿楓給他的材料去了。也不是在史睿楓辦公室,是在海寧總部大樓上一家人文茶社。

周船雨照例跟史睿楓表演了一番茶藝,看得史睿楓眼花繚亂,不住地叫好。

茶的清香中,周船雨斷斷續續將這件被歲月湮沒的事講給史睿楓。

跟海寧老當家遲海清一樣,周船雨父親周健厚的死因,也一直是個謎,各種說法都有。當年奉水河邊,發生過一場車禍,周健厚在車禍中丟命,引發南洋危機,南洋在不到一月內發生一係列變故,內爭紛起,權力更迭。最後跟周健厚一道打拚過的南洋“老人”全部遭清洗,周船奉奪得帥印,南洋進入另一個時代。

“我爸是他害死的。”周船雨很平靜地說。

“他?”史睿楓驚訝地問過去一句。

“是我哥哥,周船奉。”

“這……”史睿楓一時有些接不上氣。不知為什麽,他現在特別怕聽這些消息。硝煙彌漫的商場,隱藏著多少令人無法相信的黑幕。每一道黑幕裏,又都充斥著血腥。哦,血腥。

“他不是我親哥,跟父親也沒什麽血緣關係。當年國有船廠有個小會計,沒結婚就懷了孕,父親跟她有染,以為孩子是自己的。結果臨死才發現,小會計騙了他,他的生父應該是後來被父親搞下台的老廠長。”

“啊?”

“很恐怖吧,這樣的狗血劇情,居然讓我周船雨碰上了。”周船雨苦笑一聲,看得出,這些事對她打擊還是很深的,不過在史睿楓麵前,她得裝出一副不怎麽在乎的樣。史睿楓隻有驚訝,感覺腦子供不上血,怎麽哪一代人都要幹下這荒唐事?

周船雨沉默一會,她在調整情緒。這段時間,她被這事壓得喘不過氣。弄清真相真是很難,可是弄清之後呢?舅舅一度勸她,不要讓她想那麽多,這些事都已經過去了,重要的是未來。但周船雨還是走不出來。所以要告訴史睿楓,是她必須找個人傾訴,有些事獨自裝在心裏,真不是味啊。

“當然,能查清這些,還得感謝你。”過了好長一會,周船雨又說。說話間,習慣性地伸手輕輕抿了下頭發。這個動作嫵媚極了。周船雨有很多小動作,都是無意間做出來的,史睿楓看了都忍不住要著迷。

“跟我有什麽關係,南洋的事,我可是一樣也不清楚。”史睿楓掩飾性地道。

“當然有關係,如果史總不查海寧,我還真沒勇氣去查自己的哥哥呢。”

“查海寧?”史睿楓臉色一變,周船雨怎麽什麽都知道。

周船雨笑了,這次笑得很釋然:“咱倆誰也甭瞞誰了,我們能瞞得住什麽呢?

這個世界到處都長著眼睛,沒有哪件事是能躺過去的。”

周船雨接著告訴史睿楓,是舅舅一直懷疑周船奉,當年發生在奉水河邊的車禍案,也是舅舅第一個提出質疑的。但周船奉根本不矛理會,後來又四處放風,把車禍嫁禍給遲兆天,弄得整個南洋都拿海寧作對。

“他這個人啊——”周船雨這天說了很多,有她跟周船奉的故事,她的母親,以及母親跟父親周健厚的故事。周健厚一生有三次婚姻,她母親是最後一任妻子。

母親原本是自己戀人的,是前國有船石總工,可惜周健厚用權力驅散了這對鴛鴦,近乎是用強娶的手段,將母親變成了他的妻子。

“那人是舅舅的同學,現在還活著,可惜,因為母親,他一輩子沒有結婚。”

周船雨非常傷感地說,似乎在替那個男人鳴不平。這天的周船雨真是拿史睿楓當傾訴對象了,啥都講,包括她失敗的婚姻,那個叫唐納的棒球教練,她也竟說給史睿楓。

史睿楓發現,再強大的女人,內心都是一汪水。這汪水擱久了,會成為淚。

周船雨又換了一壺茶,時間被她全衝進了茶裏。史睿楓心裏,卻忽然泛上另一層浪。周船雨跑來是跟他告訴真相的,她是把很多東西搞清楚了,可是他呢?

這個時候他想起了孟雪。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