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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晚上十一點過五分傳到香港的。

史睿楓還在醫院,香港明城國際。母親史燕萊一周前發病,突發性心梗外加急性肺炎,照顧母親的陸星阿姨先後跟他打了十幾通電話,一次比一次催得緊。海寧出了問題,麻煩事一團接著一團,史睿楓忙得走不開,但母親隻有一個,陸星阿姨又將病情說得非常嚴重,史睿楓不能不來。

“睿啊,你要再不來,怕是見不到母親了,你掂量著辦。我可告訴你,大姐這次發病,詭異得很,前幾天還好好的,有說有笑,心情燦爛得像香港的天空。

猛然就臥床不起,還有過幾次小昏迷。曾醫生我請來過,他也很擔心,堅持說要住院。睿我可把醜話說你了,要是大姐有個閃失或意外,陸阿姨可擔不起這責。”

這個陸阿姨,說起話來一堆一堆的,每次通話,講的總是比母親還要多,史睿楓卻偏偏喜歡。若不是有這麽一位知根知底又很會照顧人的阿姨陪著,母親那邊他哪能放心。

“好吧,陸阿姨,您甭嚇我了,我把工作交代一下,馬上趕過來。”史睿楓一邊感謝一邊說。聽他說嚇,陸阿姨立馬又糾正:“睿你不能這麽說,我真不是嚇你,大姐的情況……”

史睿楓沒讓陸阿姨將話講完,怕聽到不吉祥的話。母親的情況他知道,血壓高,心髒供血機能不是太好。上了年紀的老人,真是不敢馬虎。史睿楓一度想將母親帶到大陸,帶回奉水或是省城江州,這樣照顧起來方便。

其實他們以前就生活在奉水的,隻是後來去了香港,奉水的老房子如今還在,史睿楓每年都要去一趟。那個地方很美,而且有一個非常具有想象力的名字:和塘鎮花坊街。傳說明清時期,花坊街是專門給皇家育花的地方。因為育花,人也有了花性。和塘鎮的女人便個個有了花容,一道景呢。當然,史睿楓去和塘,不是為了賞花,也不是為了花一樣的女人,是懷舊。

母親執意不肯,每每聽說要回內陸,馬上就說:“我才不要呢,這輩子都不想回那個和塘。將來我故去了,你要把我葬太平山上。”

母親本是個溫順的女人,做事細心,說話更是柔聲細語,可這些年一旦提到和塘或花坊街,馬上會像被蛇咬了一樣發出尖叫。叫完,母親又跟著後悔,很痛苦的樣子,不停地說:“怎麽能這樣呢,怎麽能這樣嘛,和塘是我老家哎。”

母親一邊自責,一邊又在修補似地繼續頑固:“我真不去,這邊待習慣了,到了內陸,哪能適應得了嘛?內陸空氣那麽差,霾一層接著一層,我才不要把自己交給毒氣哎。”

母親總是前言不搭後語,說話缺乏邏輯,給人一種錯亂的感覺。史睿楓知道,母親口是心非,其實她對內陸是有很深感情的,隻是故意不承認罷了。每每提及內陸,母親總要找出一堆不足,仿佛隻有這樣,才能緩解她的某種緊張。

母親對內陸是緊張的、恐慌十足,她想回去,但又怕。史睿楓知道母親怕什麽。

人往往是被回憶折磨著的,越是上了年紀,回憶就越是一把鎖,徹底把人鎖住,走不出去,也怕別人走進來。母親是有很深心結的。史睿楓一直想打開母親心結,努力了若幹次,全都失敗。後來他求助陸星阿姨,陸阿姨搖頭說:“試過了,不頂用,你母親這人啊,看著陽光,心事重著呢。”

陸星阿姨的話更讓史睿楓充滿焦慮,怎樣才能把母親從深重的陰影裏帶出來呢?史睿楓曾開玩笑:“媽媽,照你這麽說,那邊人可都沒法活了,可我要告訴你,人家滋潤著呢,瞅瞅你兒子,不也好好的嗎?”

母親看一眼他,狡辯說:“你是你,我是我,你年輕、健康,經得起折騰,媽媽可是老了,你瞧瞧,瞧瞧,又老了許多哎,白發,還有皺紋……”

母親聰明得很,她知道兒子什麽心思,會及時地偷換話題,將回內陸這樣一個敏感問題轉化成女人們的通病,那就是怕老、怕胖,怕走形。反正這樣的話題總也講不完。

其實母親不老,六十多歲的人,看上去也就五十剛出頭。加上保養得好,我又樂觀,這就讓她的美麗無節製地延伸。有時候史睿楓看著都有點嫉妒,他都有白發了,額頭上的皺紋不比母親少,不少場合,人們都不拿他們當母子,說他是母親的弟弟。

還有更大的笑話呢,有次慈善晚會,史睿楓連著熬了幾天,人有點憔悴,偏巧那天母親著了一套從法國帶來的很紮眼的紅色晚禮服,結果主持人口誤,錯將他們說成一對情侶。那次可把母親高興壞了,回來路上不停地說:“情侶,哈哈,這個主持人,竟說我和我兒子是情侶,太有意思。”自言自語半晌,突然盯著史睿楓問:“媽媽真的有那麽年輕?”

母親真的好年輕,這也是史睿楓非常開心和自豪的一件事。加上她對自己要求嚴格,從不容許頭發亂一點,衣服更是穿得整潔體麵。對了,眉毛。母親最最重視的,是那對如煙的柳眉。母親最愛說的話也是“柳眉如煙,粉白黛綠”,說女人要是生成這樣,那就天下無敵了。史睿楓打小便記得,母親用在修眉畫眉的時間,比別的女人補妝打扮還要長。

“不能虧待它呦,上天賜給我這樣一對眉,怎麽忍心不理它們呢。”這是母親得意時常常說的一句話。說完,竟又對著鏡子補眉妝了。

每每這個時候,史睿楓就會露出會心的笑。他知道母親要強,要強的女人是不容許自己有瑕疵的。母親精幹了一輩子,也漂亮了一輩子,像天地的寵物,不,應該說是精靈,優雅而浪漫地走過了她的大半生。

史睿楓有責任,讓母親將她未來的歲月走得更好。既然不想去內陸,那就在香港待著吧,怎麽順心怎麽來,這是史睿楓的想法。正好陸星阿姨閑著,史睿楓便將她“請”來,給母親做伴。

陸星阿姨也是內陸人,年輕時跟母親就認識,關係要好得很。後來陸星阿姨嫁到了江州水源鎮,丈夫是一家公司的采購員,沒想幾年後,丈夫的事業就做大,自己當了老板。陸星阿姨來香港比史睿楓他們晚一點,丈夫到香港發展,她便跟著來了。沒想到的是,到香港沒幾年,凡事都還沒擺順呢,丈夫在一起公共事件中遇難。陸星阿姨的生活一下陷入了困境。

有段時間,陸星阿姨想回內陸,是母親留下了她,並幫她介紹了工作,暗地裏又幫襯她,算是將那段殘酷的日子度了過去。再後來,陸星阿姨交了新的男朋友,地道的香港人,隻是年齡大了些,不過她說沒事,自己都這樣了,難道還想找比她年輕的不成?有個人照顧就算不錯。陸星阿姨跟母親不同,母親能堅守住大段大段空白的歲月,陸星阿姨堅守不了。按她自己的說法,她不能缺男人。

“家裏沒個說話的,那個空喲—再說了,女人總得男人養著嘛。”這個養指的不是養活,是滋潤。見母親擰眉,陸星阿姨緊著會說:“燕萊你有老本吃,我可沒有,隻好變著法子吃男人了。”

這時候母親的臉就會舒展開來,略略還有幾分得意。陸星阿姨也會得意地一笑,為自己沒有開罪母親。其實這笑是生活逼的,史睿楓知道,陸星阿姨吃過不少苦,尤其丈夫出事後,啥都幹過。洗衣工鍾點工,給人家做保姆,到街頭小飯館洗盤子。雖說那時政府對她是有一些補貼的,但丈夫到香港投資,借了不少錢,陸星阿姨要把它們全還上。人走了,債不能走,欠人家的,就算賣身也要還給人家。母親正是因這點,越發地喜歡她。當然,陸星阿姨並沒有去賣身,生活練就了她一身的武藝,後來這個男朋友,是在小區前麵開小吃點的,老婆走的早,一個人經營小本生意,比陸星阿姨大十二歲。陸星阿姨是給他做鍾點工時跟他結下感情的,不久男人就提了婚,陸星阿姨愉快地嫁了過去。好景不長,嫁過去沒兩年,男人得癌症死了。正如陸星阿姨自己說的,她這人沒男人緣,或者是個克星,嫁誰誰遭殃。

“算了,再也不想男人了,一個人老老實實過吧。”

母親好像就在等這句話,陸星阿姨剛感歎完,她馬上道:“對呀,你看看我,不也一個人過了一輩子麽,幹嗎非要嫁男人?”

“可燕萊你有睿,我沒有。”陸星阿姨一本正經糾正母親。

“要是跟你一樣有個爭氣的兒子,我才不要嫁那些臭男人呢,一個個命短的,被窩都暖不熱,就蹬腿走了。”

母親這個時候就一聲不吭了,她會怔怔地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繁華的街景還有人流,讓心事從自己心裏漫過。

母親是有心事的,隻是輕易不往外說罷了。

陸星阿姨燒一手好菜,跟母親有講不完的話。兩個上了年歲的女人,談論起家長裏短來,那個熱乎勁,親密得如同小閨蜜。母親還後悔,晚請了陸阿姨幾年,不然,她臉上能少掉許多皺紋。

“人是要跟人交流的,有了你陸星阿姨,我這心啊,一下實落了許多。”

母親說。

史睿楓是四天前抵港的,到達太平山下時,母親已經住進醫院,崔醫生派車來接的。史睿楓趕到醫院,母親竟然昏迷著,可把他嚇壞了。抓著陸阿姨還有曾醫生的手,不停地追問,到底怎麽回事,怎麽能昏迷呢?

陸阿姨見到他,心裏一下有底了,反過來勸他甭急,母親不會有大礙,醫生已經說過多次了,會醒過來的。曾醫生見他急成這樣,也安慰道,他們上了最好的措施,一定請史睿楓放心。

史睿楓哪能放心啊,要是母親有個三長兩短,他不知道該怎麽活下去。

千萬別以為是他脆弱,史睿楓跟脆弱是不沾邊的,商海裏搏擊十餘年,早把他練成銅牆鐵壁。是母親在他心目中太過重要,這一生,他什麽都可放棄,獨獨母親不能。

病床前守了一夜,史睿楓心裏不知祈禱了有多少次。上帝保佑,第二天一早,母親終於蘇醒過來。睜開眼睛見是他,母親臉上驀地閃出紅光,聲音也顫抖得不成。一把抓住他的手:“是睿嗎,我的睿兒,你真回來了啊,媽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呢。”說著,眼裏就奔出兩行子熱淚。

“媽媽,是我,媽媽不哭,有睿在呢。”史睿楓緊緊抓住母親的手,感覺是從另一個世界把母親拉了回來。

曾醫生說,母親這次情況的確不好,除心髒外,大腦供血也出現問題,更加意外的是,肺部查出陰影來,目前尚不能判斷到底是不是腫瘤。

“那就抓緊查啊,還愣著做什麽?”史睿楓急了,陰影,太可怕了。下意識地就想到了最不好處。

曾醫生倒是冷靜,看到史睿楓驚慌失措,不住地安慰道,不是他們不急,病人入院到現在,血壓一直不穩,心髒功能反複異常,兩次出現深度昏迷,他們必須得想辦法先讓病人狀況穩定下來。

這一穩定,又是兩天過去了。母親氣色是好出一些,飯也能吃得下了,話更是多了起來。母親話一多,就一點也不像病人,病房裏的氣氛好出許多。陸阿姨臉上也綻開笑,孩子似的說:“我就說嘛,什麽心髒不好,全是心病,盼兒子呢,睿一來,姐你哪兒都舒服了。”

母親這時候那個驕傲勁喲,好像陸阿姨道出了她的心事。

史睿楓卻不敢樂觀。母親肺部的陰影到現在還沒結果,又做了兩次檢查,醫院方麵仍然統一不了意見,陰影部位特殊,跟他們遇見的病例都不一樣,初步判斷應該不是癌變,但到底是什麽,幾位主治醫都給不出準確判斷。

此事不能告訴母親和陸星阿姨,史睿楓已經聯係香港兩名專家,以便最快的時間內能為母親做一次會診。

哪知就在這時候,內陸來了信息。集團副總裁、海寧船業董事長範正乾不見了!

跟他報告消息的是助理芮曉旭,海寧集團公司發展部經理,一個他非常看好的下屬,當然,也是一個最近給他惹了麻煩的女人。芮曉旭話說的微妙,沒直接說失蹤,隻道是找不見人,已經好幾天了,各方都在找,可就是找不著。

“找不著,他能去哪?”史睿楓也被芮曉旭說的犯起急來。範正乾是海寧的頂梁柱,雖然目前他是海寧 CEO,但海寧可以沒有他史睿楓,也可以沒有董事長遲兆天,但絕不可少了範正乾。“奉水找過了嗎,會不會在船上?”

範正乾在海寧重點負責船業,除擔任集團副董事長外,還兼任海寧船業總裁。

船業是海寧的核心產業,也是海寧的看家老底子,當初海寧就是靠兩個人三條船起家的。幾十年來,海寧經曆了一浪又一浪,潮起潮落波雲滾滾中,無數家中小企業一一死去,獨獨海寧由小做大,從最初的一家個體小企業成為目前江北乃至全國的船業巨頭,在世界船業也享有一定地位。海寧兩個字,早已譽滿全球。可以這樣說,如今提起中國船業,你就不能不提海寧。提起海寧,你就繞不開範正乾。他不單是元老,更是海寧的寶,是泰山壓頂式的人物。

史睿楓所說的船,是海寧三年前簽的一個大訂單,東家是英國人,這艘超級大船是海寧自創業以來接到的最大載重量、最多船位的一艘,很具挑戰性。

當然技術難度和工藝要求也最高,某些方麵需要世界頂尖技術,個別地方工藝流程的革新與現代技術運用,在世界船業也是首次。

這艘大船不但對海寧是嚴峻考驗,對整個中國船業,也有劃時代的意義。

按當初媒體的說法,海寧開辟了一個新時代,它將中國船業與世界船業的距離縮短了很大一步。當初海寧從英國船商手中簽下這個訂單,著實在業界引起了巨大震動。整整一年,大家都圍繞這事說個不停。遺憾的是,這條大船在焊接過程中遭遇了技術瓶頸,海寧把該想的辦法都想了過來,都宣告無果,大船沒能按時交工,在巨大的技術瓶頸麵前,海寧不得不宣布造船失敗。

一場豪宴就這樣不告而終。

作為該項目的第一負責人,範正乾的壓力可想而知。史睿楓想,範正乾一定又是去了船上。可是芮曉旭說:“已經去過好幾撥人了,我昨天才從奉水回來,基地沒他的影子,留守者也沒見到他。”

“這就奇怪了,難道他會蒸發?”史睿楓也覺得不可思議。船上不在,奉水和部門又都沒人,能去哪呢?

“是啊,好蹊蹺。史總您快回來吧,再不回來,公司要亂套了。”

“亂套?”史睿楓又是一驚,最近他特別怕聽到這個亂字。

“是啊,史總您想想,公司遇到這麽多棘手事,眼下範總又四處找不到,傳聞一撥接著一撥,不亂才怪。”

“甭亂講,範總可能一時有事,沒來得及打招呼,讓大家安定,範總不會出事的。”

“都說不會出事,可是……”芮曉旭那邊急得要哭,這哭腔越發加重了史睿楓心頭的陰影。芮曉旭又說一句,史睿楓就木在那裏了。“史總,範總最近情緒一直不正常,心情非常低落,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擔心……”

史睿楓在樓道裏站了許久,才回到病房。

“睿,怎麽了,有事?”見他進來,母親問。

“哦,沒事。”史睿楓搪塞道。

“你臉色那麽難看,不會有事瞞著媽吧?”做母親的眼睛總是雪亮,兒子任何細微的變化都瞞不過她。

“真的沒事,媽媽,你安心休息吧,是那邊的人打電話問候您。”

“你在騙我。”母親毫不客氣地說。

史睿楓知道自己沒裝好。沒法裝,這事對他衝擊太大,接到電話到現在,他的腦子完全讓範正乾占據了,趕都趕不掉。堅持著坐了一會,怕母親還要追問,史睿楓起身說:“媽媽,你好好休息,我到外邊走一會。”

“睿……”史燕萊明顯感覺到兒子的不對勁,一雙手伸過來,想抓住兒子,可兒子讓她撲了空。

史睿楓果斷地走出來,他的心情委實糟透了。本來海寧就連著遭遇了一係列變故,如果不是有他強力撐著,怕是海寧早就亂作一團。芮曉旭這個電話,更是雪上加霜,讓他想陪一會母親都不能。

範正乾最近的確是不大對勁,這點史睿楓早就察覺出了。事實上,副總範正乾對史睿楓,一直是個謎。半月前他跟範正乾有過一次交流,這是加盟海寧後他跟範正乾次數不多的一次單獨談話。史睿楓一直想就海寧如何擺脫困境,盡快走出低穀跟範正乾換換意見,可範正乾總也不給他機會。以前是範太忙,幾乎常年在奉水船業基地,也就是鏡湖那邊,史睿楓又多在省會江州總部,二人見麵的機會真是有限。另一個關鍵原因,就是範正乾一直不接納他,這令史睿楓很頭痛。

史睿楓到海寧,並不像外界宣傳的那樣,大受歡迎。這中間,不順頭的事一樁連著一樁,尤其跟董事長遲兆天還有副總範正乾的關係,可謂一波三折,故事多著呢。但不管怎麽,史睿楓是融了下來,而且擔任了公司 CEO。

擔任 CEO後,史睿楓想放開手腳,大刀闊斧對海寧做一番改革,力度最大的,就是對海寧瘦身。這也是範正乾感興趣的,跟範正乾一貫的主張吻合。史睿楓原想,他這樣做,應該能得到範正乾的響應,於是就熱情澎湃地將自己的想法道了出來。誰知範正乾憂心忡忡,對他的熱忱和積極不做出一點反應。

史睿楓還記得那天談話的情景,他說的熱血澎湃,停不下來,範正乾卻一直木然著。到後來,幾乎是他一個人說,範正乾像頭悶牛,一句不吭。再後來,範正乾竟扔給他一句:“怎麽走,你和兆天商量吧,以後這些事不用征求我意見。”

這算什麽話,聽起來明顯像是撂挑子,可範正乾不是一個撂挑子的人啊。

當時史睿楓真是沒搞明白,範正乾這股情緒從哪來,現在想想,就覺範正乾的情緒絕對有出處,而且不隻一天兩天。

莫非,這麽多年,範正乾跟遲兆天真是麵和心不和?或者,他有難言的苦衷?

史睿楓不敢往這方麵想,他寧可想得簡單點,將範正乾這股不正常情緒歸結到海寧目前的現實困境上。

穿過幽靜深長的樓道,進入電梯,史睿楓緊了緊衣領。天倒是不冷,甚至有幾分熱,五月的香港,氣候已經非常宜人,跟內陸江北比起來,這邊的熱更讓他舒服。緊衣領隻是習慣性動作,史睿楓有許多習慣性動作,從小到大,母親幫著糾正了不少,目前留下的,也算不得壞習慣。比如一遇事,先要緊一下衣領,別人是鬆,他是緊。還比如麵對長官或前輩,別人可能拘謹地要躬腰低頭,他卻要微微皺一下眉,表情想不通地收縮,做出一副審視的樣子來。母親說這樣不禮貌,人家以為你對他不屑一顧呢。史睿楓解釋,他是想看清對方到底不同在哪裏?

這個世界上人跟人真是有許多不同的,尤其成功者,不管是內陸那些級別很高的官員,還是香港這邊馳騁商場的精英們,身上都有很特別的東西。史睿楓喜歡第一時間將它們捕捉到,然後細細地咀嚼品味。母親笑說他是想成功想瘋了:“照貓畫虎可不行,你得學人家品質。”母親向來認為,人的品質最重要,這一生,母親都在強調品質兩個字。“我可不許你不擇手段喲,母親就是吃了這方麵虧,一輩子過得好清苦,再也不許你步我後塵。”

“清苦嗎,我咋不覺得?”史睿楓會笑眯眯地回擊母親,其實他是不想讓母親沉浸到往事中。母親是個有故事的女人,人生極不尋常。但他從沒覺得母親品質有問題,他愛母親,勝過一切。他認為母親這一生,做到了“堅守”兩個字,有什麽品質比堅守更重要呢,沒有。

下了電梯,出樓門,夜色鋪排過來,濃鬱一片。香港的夜景是極富個性的,雖是在醫院,但也擋不住外麵絢麗多彩的夜色。史睿楓深吸一口氣,再緊一下衣領。他穿一件休閑款的純棉恤衫,衣領是敞開的,露出他非常有質感的脖頸,那裏光澤很好,皮膚也很健康,紅潤、光滑,泛著象牙的光澤。不少人說,他的脖頸很漂亮,看上去特別有男人味。史睿楓笑笑,脖頸有什麽漂亮不漂亮呢,一個男人漂亮的應該是眼神,不,是智慧。史睿楓這生想做的,就是一個憑借智慧贏定人生的人。

目前他想贏得海寧。或者說,贏定一場危機。一想這事,史睿楓眼前立馬灰暗,一眼的夜色瞬間沒了。

海寧是內陸省份江北最大的造船企業,迄今已有五十年曆史。在所在地奉水,更是聲名顯赫。但海寧在江北,不是一家獨大,它還有一個非常強勁的對手:南洋船業。史睿楓還在香港的時候,斷斷續續聽過不少海寧跟南洋惡鬥的故事,等他加盟海寧,海寧跟南洋的競爭更是白熱化,一度時間,海寧讓南洋逼得喘不過氣,幾次都是死裏逃生。就目前來說,海寧和南洋的競爭根本沒有結束,而且越演越激烈。這個時候海出問題,等於是給南洋白送機會啊——範正乾!史睿楓有點狠地叫了一聲這名字。

五月的太平山早已是花草盛開,白日裏曬足了陽光的草木正在吐著芳香,從山頂吹來的風挾裹著海的涼氣,也夾雜著淡淡的腥味,讓人的五髒體驗著另一種快感。要在平常,這樣的夜晚,史睿楓會陶醉的。今晚不,今晚他的整個世界都飄搖了,忽而是病中的母親,忽而又是範正乾,然後又是南洋。

不行,他得盡快理出頭緒,不管是海寧還是母親這邊,以及競爭對手,他都要認真理一理,得權衡,得分析,得迅速做出決斷。

2

午夜時分,史睿楓感覺到些許的涼意,站的時間也久了,怕母親那邊有事,就想回病房。

就在他轉身想回的空,芮曉旭又一次打來電話,這次芮曉旭話說得更堅決,讓史睿楓火速回去,海寧不可一日沒他。“我們好擔心,海寧目前這個樣子,哪還能經得起各種餘震。”

史睿楓的步子就又困住了。芮曉旭說的震,是海寧這幾個月裏經曆的風波。

先是上馬四年的奉水中國船城突然叫停,一夜間變成了爛攤子,全力推動該項目的奉水原市長許肖彬因一起非常離奇的“性侵”案件被人舉報,進而被有關方麵帶走。

奉水發生地震,波及麵非常之廣,受損最嚴重的當屬他們兩個競爭對手:海寧和南洋。兩家企業元氣大傷,海寧為此搭進去將近十個億,還不包括趴在銀行賬頭上的那些巨額貸款。

奉水中國船城總投資一百多億,因其填湖造田修建大型船台而受到國內外船業的高度關注。海寧在該項工程一、二期建設中共拿到五大項目,投資總額高達七十個億。南洋跟海寧規模差不多,隻是項目側重點不一樣而已。

這座被譽為中國水上第一船城的特大型項目,論證階段就遭到各種非議,無奈許肖彬積極性空前,態度又十分果決。某種程度,海寧所以陷進去,是有“逼迫”的成分。當然現在說這些為時已晚,企業任何決策本質上還是由企業自己做出的,也隻有企業自己來承擔後果。

這幾個月,圍繞中國船城項目,海寧可以說是天天在經曆風浪。業界更是有諸多傳聞,一次驚過一次,次次都能掀起巨大的波瀾。資金被套牢,爛尾工程一個接一個,單是收拾殘局,都要把人精力熬盡,史睿楓他們還要麵對各式各樣的壓力。屋漏偏逢暴雨,偏在這個時候,又爆出大船事件,等於是雪上加霜,愣將海寧往死路上逼。

也怪範正乾,大船事件其實是早就該暴露出來的,不應該湊在一起。早暴露早麵對早解決,這是史睿楓一貫的主張,搞企業不跟搞其他,很多事你瞞不了,騙也隻能騙自己。隻是範正乾不願意認輸。交船日期是去年十月,由於焊接技術解決不了,海寧隻能往後推,工期一而再再而三地延期。英國方麵多次表示不滿,好在芮曉旭這方麵經驗足,更有巨大的耐心和熱情周到的服務,使英方代表西西小姐連續多次讓步,在老板麵前替海寧說不少好話。

但危機終歸是危機,開始大家對解決此技術難題還抱有幻想,認為在範正乾帶領下,海寧能攻破此難關。請了無數專家,成立了不下十個攻關小組,國內外知名船業也都請教過了,難題最終還是未能破解。海寧這才萬般無奈地宣告造船失敗,範正乾破天荒地認了輸。

史睿楓記得清楚,那晚,整個海寧都在哭。這是海寧造船史上第十九次失敗,但這次失敗得比前十八次都徹底,損失比前十八次加起來還要大。英方已依約進入索賠程序,不出意外,三個月後就要宣判,海寧為此將要付出高達一億美金的賠付。

一億美金,一想這數字,史睿楓後背就嗖嗖冒冷氣,心也發寒。他努力著想把這事忘掉,再次抬頭看了看天,五月的夜空,天很高很藍,也很透明。此時此刻,史睿楓並不是怪罪範正乾,沒道理。要說感情上,他是站在範正乾這邊的。

加盟海寧後,史睿楓跟範正乾打的交道不是太多,海寧攤子鋪得太大,兩人分管各不相同,平時忙得都見不了麵。史睿楓多是在總部江州,範正乾又經常窩在奉水鏡糊。但憑他在商海這些年搏擊的經驗,還有對人對事的觀察與判斷,範正乾是一個有足夠耐性的人,抗壓能力大得驚人,怕是他史睿楓都比不了。

那又是什麽原因呢?思來想去,史睿楓還是理不出頭緒,這事太過詭異,來得毫無征兆。史睿楓想打個電話給遲兆天,聽聽他怎麽說,可這個電話他實在打不了。

來港之前,史睿楓跟遲兆天發生了一場激烈爭執,這是加盟海寧後從沒有過的,對他的職業生涯來說,跟上司吵架,也是第一次。這場爭執嚴重破壞了他跟遲兆天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關係,史睿楓能放下手頭工作趕來看母親,不能不說跟這次吵架沒有關係。他想讓自己清醒一下,也讓那邊的遲兆天有個冷靜的機會。

兩人吵架是為了鏡湖灣高端休閑度假區,該項目是中國船城的一大塊,是核心中的核心。海寧爭取這個項目,跟遲兆天對企業發展的主張有關。遲兆天接任海寧董事長後,多次想將海寧的航向做出調整,由以前的船業為主,變成漸漸淡化船業,多渠道多方位突破。而這個多方位,遲兆天最熱衷的就是近年來內陸非常熱鬧的房地產。

對此,不隻是史睿楓,包括範正乾還有董事會其他成員,都抱有不同的看法,史睿楓還力主規勸過,希望遲兆天能冷靜,不要跟風,但凡一個行業過度發展時,也就是行將消亡的開始。經濟不能違背常態,這個常態別人可以不懂,對他們這些整天漂在商海裏的人,必須懂。

可遲兆天聽不進去。遲兆天最大的特點,就是不喜歡別人對他的決策說三道四。不隻是決策,但凡事兒,遲兆天都不喜歡別人提不同意見,反對就更不用說。

為此他解聘過三位副總經理,都是會上提了跟他相反的意見。其中一位還是國內船業很有名氣的經理人,當初也是遲兆天費了很大心思從另一家船廠“挖”

來的,但就因會上說了幾句他不中聽的話,向他潑了冷水,遲兆天就把人家“趕”

走了。

“趕”這個字是遲兆天親口講的,事後史睿楓找他單獨聊,想婉轉地勸他將此人留下來。遲兆天看著他笑,笑夠了,走過來拍拍他的肩,很親熱的樣子:“我留他做什麽,天天看他衝我挑刺,他有這個資格麽,有這資格為什麽不當老總,要給別人打工?”他把“打工”兩個字說得很響,生怕史睿楓聽不清似的,又道:“我請他來,是讓跟我同心協力,為海寧描繪藍圖,他老跟我過不去,老唱反調,拆我的台,壞我的事,這樣的人不趕走還留著做什麽,你說留著做什麽?”

他很響地反問史睿楓。

史睿楓被他問得結巴,想半天才說:“不同意見還是要聽一聽的,真理就是在不斷辯論中才變得清晰。”

沒想遲兆天笑得越發凶了:“真理,睿楓你跟我談真理?”遲兆天覺得史睿楓這話說得很好玩,當時也的確露出好玩的表情,用力拍了拍史睿楓肩。

拍完了,將手拿開,在空中停留一會,重重地落下。一隻茶杯在他的手下碎了,發出極響的聲音。這聲音讓史睿楓打出一個寒戰。

史睿楓正要問他打碎茶杯做什麽,有什麽話不可以好好講?遲兆天又開了口,這次他的話就極不親熱了,帶著某種威脅或是震懾。“我不喜歡別人跟我探討真理,勝者為王敗者寇,千百年來都這麽走過來的,商場講的不是真理,是實用,是誰能贏。我贏了,難道你們還敢說我錯?”

史睿楓說不敢。

問題是遲兆天沒贏。跟船城所有項目一樣,鏡湖度假區外加遲兆天一心開發的高檔別墅區熱熱鬧鬧經過五年後,投進去六個多億,隻換來一片吆喝聲,隨後許肖彬出事,船城叫停,度假區逼迫停工。如今擺在鏡湖的,哪還是什麽**力十足前景十分叫好的高檔休閑度假區,短短半年時間,那裏便成一片荒塚,如果不是遲兆天不甘心,執意將一撥人留那裏看守,怕是早變成荒郊了。

這不怪誰,在鏡湖搞開發,本身就是熱血**。那裏曆史以來就是死地,雖然風景秀麗,三麵環山,可它隻是一灣水,加之兩邊山勢險要,自古就鮮有人們在那裏活動。在這裏零星建幾座船廠倒也說得過去,當初海寧將船廠建這裏,也是想獨享這裏的水岸優勢,因為鏡湖小麵積的水岸不可能再容得下其他廠子進來。可許肖彬腦子發熱,非要填湖造田,修建大型船台,還異想天開要將東部淺水灣全部填平,將險峻陡峭的朱峰嶺削下一塊來,讓遲兆天打造休閑度假城。

這都是史睿楓加盟之前發生的事,史睿楓後來聽說,許肖彬所以熱衷於此,是緣自一風水先生。許想在奉水大幹一場,幹出別人幹不出的政績,請來風水先生為他卜卦,結果就有了中國船城。

當然這都不是史睿楓所要追究的,目前擺在他麵前的任務,是如何盤活海寧資產。一個中國船城,加上大船,早把海寧資金榨幹,海寧的融資早已超過警戒線,目前維持正常的運轉都很難,工人已有三個月開不出工資,這都是擺在他這個 CEO麵前的緊迫任務。遲兆天他們可以不去考慮這些,史睿楓不能。

如果不馬上將這些資產盤活,海寧真就會成一艘爛船,陷在汙泥中再也出不來。

史睿楓想把該項目賣掉,或者抵頂出去,趁許案目前還沒有結果,船城項目雖說叫停但還沒徹底爛掉,拿著熱錢想進入的人不是沒有,變賣尚有一定可能。

史睿楓甚至想好了價格,全部收回是不可能的,他沒遲兆天那麽樂觀,四麵楚歌時尚能談笑風生,他隻能麵對現實,能收回多少算多少,用來給船業這一塊救急。

沒想就此引發了他跟遲兆天之間的公開惡戰。一聽說要賣掉度假區,還背著他跟別人談價格,遲兆天怒了。海寧大大小小項目中,遲兆天最鍾情最不肯放手的,就屬這個休閑度假區。每每談起,遲兆天必是興高采烈、熱血沸騰。

縱是它已停工,遲兆天也不容許別人說半個不字。在海寧你可以談大船的失敗,談其他項目的不成熟或決策失誤,但你絕不能對度假區說半個不字。一度,遲兆天甚至搞封鎖,不讓任何人提度假區。在他心裏,度假區是聖地,是他一個夢。夢怎麽會死掉呢,不會!哪怕拚上海寧全部資產,他也要把這項目搞成功。

史睿楓居然大言不慚說要賣掉。

“簡直開玩笑嘛。”遲兆天一開始還是忍著的,畢竟站在麵前跟他談度假區的是史睿楓不是範正乾,實在聽不下去,就不陰不陽嘲諷上這麽一句。後來見史睿楓喋喋不休,幾乎是挑戰他的權威了,遲兆天一下變了臉。“睿楓你是不是讓老範洗了腦,最近怎麽老是提船城,難道你們真覺得能救得了船業?”

史睿楓這段時間是老跟遲兆天提船城。他有一種預感,船業在沉寂了將近五年後,應該會有複蘇,盡管目前看不出任何征兆,但憑借多年商海打拚的經驗,他認定傳統行業重新受重視的日子不遠了。

這也基於他對內陸經濟形勢的整體判斷,內陸經濟在史睿楓眼裏猶如一個發燒友,在地產業長達十餘年的高燒不斷中,已經暴露出種種問題,有些甚至是致命的,隨時都可能讓經濟體崩塌。這些問題高層不會看不到,經濟本身也不會放過。報複遲早要到來,而備受輕視的傳統工業基礎產業被打進冷宮的日子也該結束了。

再怎麽說,一個國家的經濟也不可能靠地產來支撐,這在世界上也沒有先例。

繁榮一段時間可以,繁榮過度就很可怕。專家都說是泡沫,史睿楓覺得用泡沫形容有點輕了,它其實就是一種很脆弱的假性經濟。

“救得了救不了且不說,但海寧是搞船的,我們不能把主業扔一邊。”史睿楓還是很有耐心。

“哈哈,跟老範一個腔調,就知道船。睿楓啊,我可對你有些失望,原以為你是科班出身,又有征戰美國和香港的經驗,到海寧來,能跟我攜起手來,重新打開一片新天地。沒想轉來轉去,你還是轉到了老路上。行了,這話到此為止,以後別在我麵前提,海寧到底該抓什麽該放什麽,我想我比你們誰都清楚。

鏡湖這個項目我不可能罷手,相反,接下來我會有大動作,我要讓船業全部退出,全部,聽懂沒,不是誰重誰輕,而是徹底放棄,這下你該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遲兆天的話不僅誇張,且很刺耳,史睿楓仍然強忍著沒發作,進一步問道:“為什麽?”

就是這句為什麽惹惱了遲兆天,史睿楓萬萬沒想到,遲兆天會扔給他一句異常另類的話,另類到讓他瞠目結舌。

“我恨船業,知道嗎,恨!我恨跟它有關的所有人,這下你完全明白了吧。

哈哈——”遲兆天說著竟然笑起來,麵色瞬間變得可怕,帶幾分猙獰。史睿楓徹底淩亂了,眼前的遲兆天跟他認識的遲兆天判若兩人,怎麽也對不上號。

遲兆天並沒打住,繼續說:“打開始時,我就不想在船業這一塊有任何作為,是他們逼我,非要把大好年華消耗在這該死的產業上。我恨,巴不得它早死,早死!”

遲兆天越發歇斯底裏,控製不了自己。這是他第一次在史睿楓麵前發飆。

史睿楓吃驚地盯住他,如果說以前遲兆天說什麽他還能勉強接受的話,那天,遲兆天吐出的每一個字,都要洞穿他的耳膜。這人怎麽這樣啊,史睿楓打心底裏發出鄙視。遲兆天全然不顧,一邊咬牙切齒,一邊將兩隻拳頭緊緊攥在了一起,擺出一個姿勢讓史睿楓看。

史睿楓看不懂他的意思,他猜測遲兆天可能是借此恫嚇他。“董事長——”

史睿楓想製止這種滑稽的遊戲。他知道母親為什麽老要在他麵前提醒了,這人一旦露出原型,的確可憎。

“嚇著你了吧?”遲兆天突然收起臉上笑,走近一步看著他說,“放心,我不會傷害你,我怎麽能傷害你呢,隻要你不提度假村,不提船業,不再擾亂我的計劃,還是我好兄弟,是海寧的 CEO。我知道你有野心,也知道你為什麽而來,可你別拿我當傻子,誰也別拿我當傻子。但是睿楓你不能急,更不能頤指氣使,我遲兆天最煩別人對我指手畫腳,你還沒這資格,你才來海寧幾天,五年零一個月又三天,就想命令我?笑話。我鄭重向你提個醒,不管誰加盟海寧,也不管誰擔任 CEO,海寧它姓遲,永遠別忘了這點!”

史睿楓完全讓遲兆天弄懵弄傻了,就如大街上走著,突然闖過來一頭怪獸。

是的,怪獸。加盟海寧這麽長時間,史睿楓還從沒見過遲兆天如此瘋癲。那天他突然明白,遲兆天一直在裝,事實上從他加盟海寧那天起,遲兆天就什麽想法也有了,隻是不說出來而已。

太可怕了。史睿楓這才知道自己遇到了一個怎樣的對手,這是他第一次將遲兆天擺到對手的位置。而之前,不管母親怎樣說,史睿楓都不肯這樣做。他怕這樣會讓海寧陷入更大的災難。

每個人心裏都是有秘密的,有些秘密能示人,有些絕不。越是深藏的秘密,就越可能驚到自己。史睿楓所以放棄香港的工作,到內陸來,絕不是隻為了換個平台,他跟海寧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隻是這一切,都被他瞞得嚴實,不讓任何人知道罷了。確切地說替他瞞住這些的是母親,是母親讓他來海寧,也是母親讓他知道自己跟海寧跟遲兆天一家的關係。

那天史睿楓原本不想跟遲兆天吵的,就算遲兆天在他麵前撕去偽裝,專橫凶惡起來,他也沒想著吵。他有使命,為了這個神秘的使命,他能忍受一切。

但是遲兆天隨後說出的一句話徹底激怒了他。

當時他都要離開了,人家不願聽,那就不說。但史睿楓已經拿定主意,不管多難,奉水中國船城一大半項目必須無條件停,該變賣的一定要變賣,能抵頂的想盡快抵頂,這是拯救海寧的唯一出路,海寧決不能讓自大盲目且毫不懂經濟的遲兆天毀掉。遲兆天越是霸道,他越要堅持,至於什麽時候開始變賣,那就看他跟遲兆天接下來的磨合。

腳步都要快邁出遲兆天辦公室門了,遲兆天突然又叫了一聲:“睿楓你等等。”

史睿楓隻好停下,回身看住遲兆天。也是奇怪,就那麽半小時不到的時候,史睿楓眼裏的遲兆天,已經全然沒了以前的色彩。以前不管發生什麽,史睿楓心裏,都是他遲兆天當海寧掌門人的,他也要求自己必須尊重他,必須維護遲兆天在集團內部的權威。可是——

“說吧,還有什麽事?”史睿楓冷冷問過去一句,落在遲兆天身上的目光,也全然沒了一絲敬重,他能聽出自己話裏的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