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芮曉旭他們剛回到江北,海寧就出事了,這次是大事。

董事長遲兆天突然被帶走,帶人者沒說什麽原因,隻是簡單道,有起案子要協助調查。遲兆天是在跟史睿楓談話時被相關方麵的人帶走的。

史睿楓回來後,一直沒跟遲兆天見麵。一來他心裏有坎,上次吵架讓他心理有了疙瘩,一下兩下化解不了。二來,從香港回來後遲兆天一直不在家,他連人影都沒看到。行政部說,他去香港那些天,董事長就不在公司。不在正好,他可以從容些。

史睿楓本來是要去奉水,跟高原見麵,雖然談到了奉水河開發,但談的都不過癮,尤其周船雨在場,有些話根本沒談透。史睿楓想,市裏既然要圍繞奉水河做文章,那就趁勢做一篇大文章,利用奉水河徹底將海寧的危機擺脫,同時也要把奉水河真正開發成一條有價值有效益的河。史睿楓想趕在奉水方麵做出決定前,對奉水河再做一次詳細考察,以便盡快讓自己的想法成型。

史睿楓一是想重點看基礎設施,二呢,對奉水河重新做出評價。他覺得前幾次的評價有點偏,基本是圍著船業做了,周船雨說的對,要跳出船業,全方位地去評估它。

史睿楓本想帶芮曉旭一道去,但芮曉旭來電話說,她陪範總去了鏡湖。範正乾有了消息,讓史睿楓心裏安穩了些,尤其聽芮曉旭跟他講了範正乾去江門的遭遇還有要見齊鐵石的迫切心情,更令他感動。他慶幸自己沒有多想,沒把範正乾納入逃兵係列,否則,他就無地自容了。他叮囑芮曉陽,一定要照顧好範總,如果那邊需要協調什麽,要芮曉旭第一時間通知他。

芮曉旭說,她會盡心照顧好範總的,讓史睿楓放心。

跟芮曉旭通完電話,史睿楓又給範總夫人柳芝打了電話,柳芝顯然已經知道範正乾的消息,說話的聲音也愉快了許多。一邊感謝史睿楓,一邊數落著範正乾的不是。怪他不應該這樣任性,都多大年紀人了,還做這些離奇的事。“你要好好管管你範叔,他現在是誰的話都不聽,太自由散漫了。”柳芝說。史睿楓說:“我哪敢管範叔,跟他學還來不及呢。範叔都是為了海寧,急火攻心,做出這樣的事也算情理之中。”

“睿你能這麽想就好,你範叔這人啊……”柳芝那邊就又絮絮叨叨,聽著是說範正乾的不是,實則是在一項一項地擺範正乾功勞。史睿楓想打斷,卻又不便,隻好硬著頭皮聽。柳芝以前不這樣的,記憶中的柳芝阿姨不但賢惠而且很能替別人著想。史睿楓想起小時一些事,小時候的生活中有柳芝阿姨的影子。在他和母親最艱難的那段日子,是柳芝阿姨陪著母親。後來去了香港,柳芝阿姨也常常打電話安慰母親,還拿一些範正乾的笑話講給母親。

可是現在的柳芝阿姨,怎麽聽上去越來越像個怨婦,不但怨,對生活,對自己充滿了恐懼。

柳芝阿姨終於說完,史睿楓不知道是該安慰還是該表個態,其實都不管用。

他想問題一定還出在柳芝阿姨這邊,柳芝阿姨現在是有點不平衡,總覺範正乾在公司受到不公待遇,而且擔心範正乾會隨時被他們擠出局。這怎麽可能呢?

但是他真不知道從哪個角度去給柳芝阿姨信心,隻能敷衍地說:“柳芝阿姨放心吧,我會和範叔叔並肩到底的。”柳芝聽了馬上說:“對,對,睿你一定要支持你範叔,千萬不能被人利用……”

“柳阿姨,我還有事,要不改天我去看望阿姨。”史睿楓實在不想再聽下去,就婉轉地說。

“對了睿,有件事阿姨還沒問呢,你媽媽啥時從那邊回來,和塘的花市又要開張了,你媽媽當年最愛花市的。”

一提媽媽,史睿楓的心又不平靜起來。前天晚上他跟媽媽通過電話,媽媽說她的身體好了許多,完全不需要吃藥了。曾醫生勸她多去戶外走走,最近媽媽跟陸星阿姨參加了一個老年人戶外運動團隊,媽媽還說自己要學太極。

史睿楓將情況說給北京那位大夫,大夫判斷母親肺部的陰影應該是良性瘤,抑或積液也說不定,要史睿楓不要太悲觀。不過大夫還是強調,最好能把病人帶來,到醫院認真檢查。史睿楓想,奉水河回來,他就去香港,這事不能再拖了。

就在史睿楓準備動身時,遲兆天突然回來了。一回公司,遲兆天就急著要見史睿楓。見麵第一句話,遲兆天說:“怎麽樣,你母親身體還好吧?”

史睿楓一愣,遲兆天是很少關心他母親的,史睿楓到內陸這麽多年,記憶中遲兆天隻有兩次提到他母親,而且都是以嘲笑的口吻提到的。遲兆天這是怎麽了?

“問你呐,聽說阿姨病了,不要緊吧?”遲兆天居然稱史燕萊阿姨,這可是從沒有過的。

史睿楓心裏詫異,嘴上應道:“還行,沒啥大礙。”

“是想你了吧,變著法子讓他寶貝兒子回去。”遲兆天嗬嗬一笑,看上去既自然又親切。

史睿楓甚是奇怪,原以為兩人見麵會尷尬,至少不像以前那樣自然。沒想遲兆天壓根無所謂,好像他們之間從沒發生過什麽。史睿楓心裏也輕鬆了不少。“也不全是,病還是有,不過這次沒時間做詳細檢查,過段時間我再過去。”

“是我不好啊,這個時候,你應該陪在阿姨身邊,可是……”遲兆天做出一副很內疚的樣子來。

史睿楓真是太佩服遲兆天了,母親總說遲兆天沒啥優點,但在他看來,這人優點真是太多。比如此時,他就能輕鬆自如,詼諧幽默,做出一副坦坦****的樣子,史睿楓卻不能,他是那種心裏一旦有事,臉上必須有所表露的人。按哲學一點的話說,就是城府太淺。“不怪董事長的,是高原市長把我催來的。”

“他催你來?”遲兆天想不明白似地看著史睿楓,忽然又問,“是不是又在忽悠奉水河項目?”

“董事長了解這個項目?”史睿楓也覺遲兆天反應有些過於強烈。

“豈止是了解,動這腦子的不隻是他高原一個人,我可告訴你,高原的話千萬不能信,不對,他們的話都不能信,害人不淺啊,誰信誰倒黴。弄不好又是那個小妖女,施了魔法,讓高原走火入魔。”

“小妖女?”遲兆天絮絮叨叨,一氣說了許多,史睿楓有點跟不上遲兆天的思維,尤其遲兆天說的小妖女。

“周船雨啊,這兄妹倆,滿腦子是詭計。我感覺這妖女比她哥還毒,你想想,自她到南洋,給我們找了多少麻煩?要不是我早有防範,怕是海寧早讓他們整趴下了。”到這時候,遲兆天還不忘為自己樹一下碑。

“董事長言重了,我倒覺得這個周船雨,跟她哥哥不一樣。”史睿楓澆冷水似地說。

“哦?”遲兆天顯然不服氣,眼珠動了幾動,兩道眉毛忽地豎起來:“睿楓我警告你,動誰的心思都可,千萬別動這小妖女心思,她是禍害,周家這兩個妖孽,是我海寧最大的敵人。”遲兆天說得咬牙切齒,恨不得把周船雨跟周船奉兩個用牙齒嚼爛。史睿楓卻覺無聊,他跑來不是聽這些的,該不該動心思,動誰的心思,他自己心裏有數。遲兆天如此反複地談及他跟女人的關係,令他不快。

“董事長不會是說這些吧,如果沒別的事,我告辭了。”史睿楓不想一味地縱著遲兆天,對於無聊的人,最好的辦法是讓他一個人去無聊。

“睿楓你別走,正事還沒說呢。”遲兆天也是怕史睿楓真會走掉。在他心裏,史睿楓跟範正乾不同,範正乾麵前他可以驕橫專斷,史睿楓這裏不行。

“還有正事?”史睿楓原又轉過身來。

“有,有,這些都是閑扯,睿楓你不想聽可以當我沒說,急著找你來,是跟你說一件十萬火急的事。”

“請董事長抓緊時間,我已經安排了車子,要去奉水。”

“奉水你不能去。”

“為什麽?”

“不為什麽,睿楓你不能離開公司,真的不能。”遲兆天語無倫次。史睿楓哪見過遲兆天這樣,心裏頓時詫異,這人到底怎麽了?

“睿楓你不想提姓周的,可我還得提,這女人,是妖啊,她快要把高原迷昏頭了,指不定哪天就鬧出緋聞。”

“這個絕不可能!”史睿楓也不知哪來的勇氣,聽遲兆天還圍著這話題不丟,厲聲叫道。

遲兆天被這聲駭住,同時也感覺莫名其妙,怪怪地看了史睿楓幾眼,有點沮喪地說:“這世上沒有啥事不可能,官員在企業界養女人的事,多得是。那妖女仗著有幾分姿色,為所欲為。這不,她已經向市裏拿了一個方案,想把鏡湖那些爛攤子全甩給我們,自己清閑去。”

“甩給我們?”史睿楓本來已被遲兆天折騰得沒一點興趣了,沒想遲兆天這句話,突然又讓他緊起了神經。

遲兆天見狀,得意起來。“我就說你被她迷惑了嘛,陰一套陽一套,周家這對妖孽,最擅長這個。還有高原,真以為我遲兆天是傻子,他們把好處撈淨,爛攤子扔給我,門都沒!”

史睿楓怔在那,腦子忽然間沒有了反應。周船雨要把船城甩給海寧,高原竟然同意,這事,怎麽聽著像天書?他們剛見完麵啊,難道兩人都在偽裝?不可能!史睿楓重重搖了下頭。

遲兆天哈哈笑了起來:“行啦,大書呆子,我就說這邊的玩法跟香港不一樣,你偏不聽,這下你知道啥叫內陸了吧。”史睿楓還是怔著,遲兆天這些話,近乎顛覆了他,尤其對周船雨,感覺雲裏霧裏,猛一下轉不過彎來。

過了一會,遲兆天說:“睿楓今天急著見你,不是這事,這事咱誰都不想,任他們去遊說,咱說另一件事。”

“另一件?”

史睿楓後來才知道,遲兆天急著見他,並不是跟他說這些,這些不過是序曲,遲兆天真正要說的,是範正乾!

這天的遲兆天太反常了,很多話平日他是從來不跟史睿楓提的,但這天他跟史睿楓提起了許案,而且一氣說了許多。史睿楓這才知道,許案真的沒被平息,不隻是要重提,而且涉及海寧,更涉及遲兆天。遲兆天所有的反常,包括緊張,原來都來自於此!

遲兆天後來罵起了範正乾,他一口咬定,是範正乾出賣了他。“睿楓,姓範的要害我,他早就想害我,他是借許案,想除掉我啊。”遲兆天說到後來,已經是哭了,樣子既可憐又狼狽。

史睿楓真是沒想到,許案背後還有這麽多隱秘的東西,更沒想到,引曝許肖彬案的,竟然是在他眼裏除了造船什麽也不管的範正乾!這太荒唐!

“讓他離開,馬上離開!”遲兆天像狼一樣嗥叫,“睿楓如果我有什麽不測,你一定要記著,一切都是姓範的幹的。他拿海寧的利益,拱手送給姓趙的女人,出了事卻反咬一口,說是我指使的。三千多萬啊,姓範的他也太能送了。”

遲兆天瘋了,說話語無倫次,忽一句東忽一句西,但句句震天驚地。史睿楓被突然發生的這一切震住,一時不知怎麽麵對。遲兆天以為他不幫他,突地撲過來,他真的撲了過來,抓住史睿楓的衣襟,像一個走投無路的人,開始求他:

“睿楓你要信我,你一定要信我。姓範的早就想把咱家的海寧奪去,是他害死了老當家的,現在又來害我。”

天啊,遲兆天用了咱家!史睿楓腦子裏轟一聲,整個世界突然間裂開一道口子,他要掉進去。遲兆天再說什麽,他就聽不到了,整個世界都被“咱家”

兩個字占領。這些年要說他怕什麽,就是這兩個字,就怕遲兆天某一天會跟他提到“咱家”。沒想到,五年裏跟他貌合神離看似重用實則對他處處設防的遲兆天,在這樣一種時候,竟說出了此話!

那天他們的談話就到這裏中止。遲兆天本來還想說,還想跟他委托事,可是辦公室門被推開。

進來的兩位史睿楓不認識,遲兆天卻認得,一位是市紀委的,另一位,是公安局經偵大隊的。

“什麽事?”遲兆天臉上肌肉使勁抽搐。

“兩位找董事長,我……”一同進來的公司行政部經理朱浩想解釋,被遲兆天止住了。遲兆天快步迎到門口,嘴裏連著說了一堆熱情的話。

兩位男子不為所動,環視了一陣辦公室,目光停在史睿楓身上:“這位是史總吧,能否回避一下,我們有事跟遲總單獨談。”

史睿楓記不清當時是怎麽走出遲兆天辦公室的,隻感覺腦袋瞬間有點空白,朱浩跟在他後麵,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小心翼翼看住他。史睿楓居然跟朱浩說:“沒事,我這邊沒事,你還是回去操心董事長吧。”

2

江北一時炸了鍋。關於遲兆天被帶走的消息迅速成為焦點,各種說法撲麵而來:有說遲兆天卷入了許案,上麵對許案展開徹查,遲兆天是關鍵人證;也有說遲兆天與許案無關,他是因另一起非法集資案被帶走;還有說遲兆天是被競爭對手周船奉做了局,周船奉借刀殺人,設計陷害遲兆天。

各種電話、各種“關心”紛至遝來,史睿楓知道,這時候的“關心”至少有一半是不真實的,尤其那些平時就對海寧抱有敵意的同行,名著是關心,實則是打探消息,巴不得海寧攪入更大的漩渦。必須靜下心來。史睿楓強迫自己。

這天下午,他將辦公室門合上,掐掉電話線,手機關機。他要認真想一想,必須從亂麻一樣的現實中迅速理出頭緒,而且得有幾手應對準備。

遲兆天被帶走,是暫時還是得一段時間,他心裏沒底。兩天裏他從各個側麵做了了解,雖然得到一些信息,但不起作用。這次高層發力很突然,之前一點征兆也沒,帶人又如此果斷,這便是信號,證明遲兆天牽扯進去的絕非小事。

董事長被帶走,範正乾又不在,海寧這杆旗,不得不由他來扛。

怎麽扛?史睿楓身子一仰,靠在了座椅上。其實史睿楓並不知曉,遲兆天的驚慌並非一天兩天。或者說,在他去香港之前,相關方麵就已盯上了遲兆天。

範正乾失蹤的那個晚上,遲兆天本來是要去二號別墅。遲兆天在江州還有奉水有不少隱秘住所,這是他的秘密,史睿楓和範正乾根本不知道,他在這些隱秘會所裏養著不同的女人,有在校大學生,演藝界明星,電視台女主播,總之,都是這個時代最能拿出手的女人。遲兆天不能缺她們,缺了,生活立馬陷入死寂的狀態。

二號別墅很特別,這是遲兆天不久前才弄到手的一套房子,花了一千多萬。

遲兆天隻知道它是省裏一官員的,具體是誰,人家不讓他知道,他也不敢亂打聽。

江湖有江湖的規矩,不該知道的絕不能知道,不該多問的絕不能過問,這規矩遲兆天還能做到,不然,海寧維係不到今天。官員房太多,托經紀人轉手出去,遲兆天得知消息,毫不猶豫就入手了。遲兆天需要房子,需要用不同的房子裝不同的女人。

最近遲兆天又有了新獵物,說出來怕是會讓人吃驚,其實遲兆天一直讓人驚訝,他喜歡把自己活在驚訝狀態。按他的說法,他是一個不願落俗套的人,他怎麽能落俗套呢,他喜歡標新立異,喜歡敢作敢為,喜歡玩別人不敢玩的。

這個時代不就是他們這種人的麽,放眼望去,但凡在台麵上混的,出入高級會所的,能在隱秘場合大把大把花錢的,哪個不標新立異,哪個不醉生夢死?遲兆天感歎遇上了好時代,這個時代永遠屬於強者,屬於他們這些敢把傳統踩腳下的人。

遲兆天最近認識了一位藝術學校女生,剛剛十七歲。認識後就沒法分開,就想把她養起來。遲兆天現在越來越喜歡年齡小的。許肖彬出事,按說遲兆天應該收斂點,可他收斂不了。相反,他比以前更放縱,更不加約束。以前有好獵物,他得先送給許肖彬,人家玩膩了,才能輪到他。現在不,現在沒人再敢跟他搶食。

遲兆天將女孩藏在新入手的二號別墅,隻要能騰開身,就去那邊過夜,讓她跳舞。偌大的客廳裏,深藍色波斯地毯上,女孩為他跳一種青春而又驚豔的舞蹈。他呢,坐沙發上,端一杯洋酒,眼睛眯起來,在柔和而曖昧的燈光下靜靜去欣賞。洋酒的微醺和藝校女生年輕而又性感無比的身姿中,他會一次次想到範正乾,想到範正乾這些年無怨無悔地為他做的一切。真是奇怪,他能把兩樣完全不同的事物聯係到一起,能將兩種感受毫不別扭地融合在一起,他真是天才。

那晚他沒享受成。他都快要到紫微公園了,手機突然叫響。是個陌生號,他猶豫一下,還是接起。最近風頭不大對,已經平息下去的不少事又在死灰複燃,對陌生電話,遲兆天非常謹慎。但有時候又不能不接,萬一是內部人打進的呢?

遲兆天最終還是接了。

電話裏傳來中年女人的聲音,很急促:“是兆天嗎,你在哪?”遲兆天正要問對方是誰,那邊已經自報了家門,“兆天,我是你大姐,剛到江州。”

遲兆天手猛地一抖,手機差點掉下來。這聲音,還有大姐這個特殊稱呼,一下讓他身體發起冷來。打電話的正是許肖彬妻子溫秀娟,打許肖彬出事後,他們之間便斷了一切聯係,彼此言明,沒有十萬火急之事,不可聯係。

他將車子停路邊,強打起精神問:“大姐啊,什麽風把你吹來了?”

“台風。”溫秀娟說了一聲。

遲兆天就感覺頭發嗖地豎了起來。遲兆天最近很不安,這不安一大半是許肖彬帶來的,本來已經平息下去的許案,不知怎麽突然死灰複燃,而且火勢很猛,他已從多個渠道得到消息,許案很有可能被重提。

“兆天你在哪,我要見你。”那邊又說。

遲兆天略一頓,撒了謊:“大姐不好意思,我不在江州。”

溫秀娟聽出他是在撒謊,道:“遲總你還是別耍我了,這個時候咱誰都別耍誰,玩兒不起。知道你在江州我才趕來的,事情十萬火急,你必須見我!”

一聽這口氣,遲兆天就知道出事了,硬著頭皮跟溫秀娟問清地址,掉轉車頭趕了過去。這個不尋常的夜晚,溫秀娟告訴遲兆天很多事,其中最最要命的一件,他們都被範正乾出賣了!

“啊?”遲兆天驚然失色,“真是他?”他還是不大相信。

“兆天,不要再糊塗了,如果不是他,奉水根本不會變成這樣!”溫秀娟接著告訴他,舉報許肖彬的柴亞玲,跟範正乾關係非同尋常,隻是他們還不知道,兩人關係是怎麽建立起來的。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柴亞玲背後,站著範正乾。

柴亞玲所做的一切,都是範正乾在出謀劃策。

“借刀殺人,大家都說他忠厚老實,是可信任之人,哪能想到他如此卑鄙。

知人知麵難知心啊。”溫秀娟歎,“兆天,我們都被他坑大了,姓範的下起手來,沒完沒了。芝麻大點事,他愣是抓住不放,真想不通倒到底要做什麽?”

溫秀娟的聲音聽起來既像詛咒更像哭,再三強調:“不就玩個把女人嘛,這能叫個事?還說,他範正乾不玩,鬼才相信。我家老許是倒大黴了,栽女人身上,我呸,姓柴的是什麽貨色,不就爛娼一個,裝什麽正經,正經能讓趙鞍華帶到江州來?”

遲兆天無法回答。柴亞玲算得算不得正經,他真是不好評價。想想那個時候,趙鞍華不停地往江州和奉水帶女孩子來,但都沒他的份。遲兆天也是窩一肚子氣,都說他是許這個圈子裏的,但許給了他什麽好處?沒!他們自己還撈不明白呢,能將好處給他?他甚至連周船奉都不如。帶來的女學生,除許肖彬幾個享用外,周船奉也有份,獨獨他沒。

虧啊——遲兆天腦子裏冷不丁冒出一個想法,這想法是衝著周船奉的,好啊,享受時有你,出了事卻躲得遠遠的,天下有這好事?這麽想著,他衝溫秀娟說:“女人的事,我真是幫不了,大姐還是從別處想想辦法吧。”這辦法顯然是指周船奉。

溫秀娟很快聽懂他意思:“兆天這不行,你也別把自己推幹淨,哪個也幹淨不了。你是沒沾過這幾個,可之前呢,兆天你瞞得了別人瞞不過大姐,大姐可是啥都清楚啊。”

一句“清楚”,又把遲兆天心說涼了。是,他是沒睡過柴亞玲,可他身邊也有一大堆女人,況且,況且他跟溫秀娟……罷,罷,罷,還是順著溫秀娟吧。

遲兆天真想搧自己幾個嘴巴,做夢也想不到,他會栽在這種破事上。還得怪範正乾,沒他,這事就出不來。大姐說的對,姓柴的有什麽能耐,黃毛丫頭,能幹出這事,都是姓範的借刀殺人啊。

遲兆天恨死自己了,當初許案莫名其妙引發,他就感覺中間必有蹊蹺。他把什麽都懷疑到了,就是沒懷疑範正乾。現在想想,還是自己手太軟,對姓範的太過仁慈。當初就應該除掉他!遲兆天恨恨道。

清除範正乾,並不是遲兆天現在才有的想法。事實上早在他剛進入海寧,父親遲海清還沒出事時,遲兆天就在醞釀了。遲兆天本來有一個周密的計劃,這計劃從容、周全,一環套著一環,根本讓別人看不出破綻。為這個計劃,他付出了長達十餘年的努力,可以說,從父親死亡的那一天,清理甚至鏟除範正乾,就成了他這輩子的使命。

這麽多年,他對範正乾忍了又忍,所以未徹底攤牌,一是接管海寧後,他發現海寧壓根就離不開範正乾,真要是把範正乾逼走,依他的能耐,還擔不住海寧這份擔子。他想讓範正乾為海寧繼續賣命,一旦範在海寧的使命結束,那也是他的歸期。可是誰知道,上天不成全他遲兆天,自他接任海寧,海寧就麻煩事不斷,一波連著一波,終結範的日期便一拖再拖。尤其南洋周船奉跟他公開作對,更讓他的計劃不得不做出一次次調整。二來,遲兆天也抱有幻想,希望有朝一日範正乾能主動說出他跟父親遲海清的恩仇,向他謝罪,也許他會網開一麵,不將他逼到死路。可是範正乾骨頭硬啊,甭看在他麵前老老實實,心甘情願俯首稱臣,裝的,全是裝的。

跟範搭班子的這些年,遲兆天算是領教到範正乾的老辣,老狐狸,深藏不露。這也讓他越發堅信,父親肯定是範一手致死的。遲兆天原來是想速戰速決,但範正乾的種種表現讓他對計劃做出了改變。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直到陪你玩死。於是這些年,表麵看他是跟範正乾精誠團結,勵精圖治,並且處處承讓著範,敬重著範,將他推到人前,自己甘願躲在人後。暗,卻是他計劃的一部分,那就是將範正乾玩於股掌間,讓他體味到什麽叫痛苦。

是的,遲兆天相信,範正乾是有痛苦的,不隻範正乾,包括他妻子,那個他曾非常敬重的中學老師柳芝,也讓他一並拉進了痛苦。拉進痛苦好,你們給我多少,我奉還給你們多少,甚至加倍還給你們。每每想起這些,遲兆天就有一種莫名的快樂,真的是快樂。看到範正乾被工作壓彎的腰,被船愁白的頭發,內心就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感。讓你做牛做馬,終生償還!到了後來,遲兆天竟發現自己不能少了這份快感,一旦看不到範正乾磨難的樣子,看不到他妻子柳芝憂鬱百結的惆悵的臉,他的生活就缺了某種味道。

不行!有一天他跟自己說,什麽都可以少去,獨獨這份隱秘的快樂不能少。

於是他巧妙變局,利用一些事件,激化了跟南洋周船奉之間的矛盾。遲兆天料定,範正乾哪怕累死,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一手打造的海寧被周船奉吞食。

那就好吧,就讓範正乾在這種循環中像燈一樣熬盡。遲兆天就跟看連續劇似的,這些年在風風雨雨中享受著摧殘和折磨的歡愉,忽然間就舍不得讓範正乾老,更舍不得他死,他還想繼續看下去呢。

哪知道人算不如天算,他遲兆天沒看到範正乾笑話,卻讓姓範的先看到了他的笑話。敗筆!

溫秀娟那晚的確是慌了,跟遲兆天忽一會來硬的,忽一會又是軟的。遲兆天印象裏,這是一個從不慌的女人,就算全世界的女人慌,她也很鎮定。溫秀娟曾有一句話,這個世界哪怕全塌了,也不會砸在他們這些人身上。“知道為什麽嗎?”說這話時溫秀娟裝作深沉的樣子看住他,遲兆天當然說不知道。這是技巧,在溫秀娟這樣的女人麵前,你必須裝傻,問什麽都不能說知道。果然,溫秀娟興奮了,溫秀娟一興奮,就有好戲看了。這是一個特有意思的女人,不但有智慧有膽量,而且特有野性。

想想那些年,他跟許肖彬還有溫秀娟一起幹過的事,再想想關於溫秀娟的種種傳聞,遲兆天就覺用野性來形容這女人都不夠。騷、狂、占有欲極其強,什麽也想得到,什麽也有擁有。別的女人圖錢,溫秀娟不,除錢之外,圖的還多,其中就有男人。當然,遲兆天跟她沒有關係,溫秀娟不喜歡他身上的味,說他有口臭,一點不清爽。有次他們都快要成功了,溫秀娟卻一把推開了他。當然,溫秀娟對他也不薄,作為補償,溫秀娟把自己一位侄女送給了他,還說讓他嚐嫩的。那女人的確嫩啊,隻可惜後來出了車禍,死了。

溫秀娟喜歡清爽的男生,比如許肖彬原來的秘書。清爽其實就是斯文,這是遲兆天後來才知道的。每個人都有怪癖,都有不可逾越的溝。他是,溫秀娟也是。

溫秀娟後來告訴他自己不怕的理由:“很簡單,權力,有什麽能讓權力的金字塔倒掉呢?”溫秀娟篤信,一個人隻要站在權力的中央,就沒有什麽能對他構成威脅。甭看許肖彬隻是一區區地級市市長,按溫秀娟的說法,權力是可發酵的,權力的奧妙就在於你永遠看不清它的背後。“它不是秤能稱出的東西。”

溫秀娟無比得意地說。

但是那晚溫秀娟一點沒了得意樣,不隻是驚慌,零亂極了,說著說著,突然抓住遲兆天的手:“兆天,你可不能學姓範的啊,出賣這種事你可幹不得。

我們是一條繩上的,我家肖彬真要是完了,我們一個也活不了。活不了你知道嗎?”遲兆天被這話駭住,緩不過神地看住溫秀娟。活不了這話,他還是頭一次聽說,他怎麽能活不了呢?

見他遲疑著不點頭,一句寬心的話也不說,溫秀娟似是惱怒又似是撒嬌般狠狠擂了他一拳:“兆天你知不知道,所有的事他們都知道了,這次我們一個也躲不過去!”

所有的事?溫秀娟走後的幾天,遲兆天徹底亂了。一種從沒有過的恐怖襲擊著他,人生忽然有了一種宿命。以前遲兆天根本沒這種感覺,總以為整個世界都是他的,他有能耐操縱一切。可是現在,烏雲驟然壓頂,他努力去想,溫秀娟說的所有的事指哪些,他一件一件去想,幾乎要把跟許肖彬認識的前前後後想翻了,想著想著,他的眼前黑暗了,腦子裏更是黑暗一片。

很多事你不能回頭去想,發生時它那麽精彩,那麽有趣,那麽讓人瘋狂,不追逐根本停不下,但你回頭再去想時,就隻剩了兩個字:可怕。遲兆天像一條丟了魂的兔子,整天為出口奔走。他找人,江北找,奉水找,後來又去了北京。

可是世界變得很陌生,似乎一夜間,所有的門都為他關閉。劫難終於來了。

範正乾!遲兆天恨不得拿把刀,親自將姓範的刮了。老狐狸,不,老惡狼,歹毒啊。可他找不到範正乾。公司沒有,哪也沒有。公司上下說範正乾失了蹤,還是為大船失蹤。呸,早不失晚不失,偏在這個時候失,騙鬼去吧!

遲兆天很快查到,範正乾去了江門,一個人去的。他馬上將這消息告訴溫秀娟。一聽江門兩個字,溫秀娟那邊失聲叫道:“兆天你知不知道,那個姓柴的,就是江門人。”

“啊?”

“兆天你馬上趕到江門去,無論如何,不能讓姓範的見到柴亞玲,我這邊再安排。”

遲兆天不能不去,此時此刻,溫秀娟的話就是聖旨,想逃過此劫,隻能乖乖聽她的。就在遲兆天要動身時,行政部經理朱浩突然來見他,朱浩是遲兆天一手弄進海寧的,弄進來的目的很明確,做他的人,替他操心。

朱浩說,芮曉旭也去了江門,走得很疾,跟行政部招呼都沒打。

“什麽,她也去了江門?”遲兆天叫囂一聲。

“好像,好像是範總遇了啥事?”朱浩吞吞吐吐。

“範總?是範總說了算還是我說了算?”遲兆天罵了一句很沒水平的話。

罵完,又覺得不應該這樣對朱浩,攤了下手,一屁股坐下。

也是那天,遲兆天忽然想到另一個問題,芮曉旭去江門,會不會有別的文章?

在公司,遲兆天最怕範正乾跟史睿楓聯手,為此他一直保持著高度警惕,並采取各種辦法來阻止。比如有意製造他們二人間的矛盾,比如利用一個來打擊另一個。讓史睿楓擔任 CEO,其實就是他這盤棋中的一步。他也發現,這招確實起了作用,自從史睿楓擔任 CEO後,範正乾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在公司的地位還有號召力,明顯比以前弱了。可是……遲兆天最終沒選擇去江門。他斷定芮曉旭去江門,不是範正乾的意思。芮曉旭現在是史睿楓助理,史睿楓不同意,她敢去?遲兆天忽然間有了另一層擔憂,史睿楓會不會趁亂……這可說不定。史睿楓是誰,跟海寧有什麽樣的關係,為什麽要到海寧來,別人不清楚,他遲兆天清楚。這些年所以將一切瞞著,不讓外人知道,不透出一點風,實在是不能透啊。

海寧有太多的秘密,他父親遲海清,同樣有太多秘密。這些秘密不到最後時刻,是不能揭曉的。他必須跟史睿楓合著演戲,包括跟史睿楓母親史燕萊,也得演戲。演戲的過程其實也是故事延續的過程,故事因他父親遲海清而開始,現在又由他和史家母子來接著玩下去。遲兆天太清楚這對母子的用意了,但又無能為力。這裏麵,有許多他左右不了的東西。每每想起這些,遲兆天就要恨死老當家遲海清,同時對自己老婆孟雪,也咬牙切齒。都是給他下套的,明著是把海寧交給他,暗,卻設置了種種障礙種種製約。

狠,你們都狠,都衝我遲兆天來,你們不就盼著我出事麽,好,我倒要看看,最終到底是誰出事!遲兆天忽然不想去江門了,就算姓範的現在跟柴亞玲在一起,那又能如何,他們幹掉的隻能是許肖彬。隻要把溫秀娟抓手裏,他遲兆天就不會翻船!他倒要看看,史睿楓跟範正乾,怎麽將這場戲演下去?想趁亂奪權,門都沒!遲兆天恨恨吐了口唾沫。

果然,遲兆天很快得知,南洋周船奉耐不住了,先他一步去了江門。就要你耐不住!遲兆天臉上露出一層陰笑。但是遲兆天還沒高興上兩天,情況突然發生了變化,溫秀娟跑了!這次是出逃。如同一塊巨石,徹底砸昏了遲兆天。

溫秀娟不逃,很多問題他還能說清楚,至少有人替他兜著,溫秀娟一逃,所有事情都得他來扛。

這個騙子,幾天前她還說正在全力運作,該找的人都找了,已經有兩條線上的人答應想辦法。遲兆天甚至又給她一筆巨款,讓她去活動去擺平,沒想她是在穩住他,自己卻早做好了逃的準備。遲兆天隨後又聽說,有關方麵已經開始調查他。給他通風報信的人無不擔憂地說:“遲老板,情況好像很不妙,有人想把一切都轉嫁到你頭上,他們自己反倒成了受害者。遲老板你要小心啊——”

“這怎麽可能,他們根本洗不白!”遲兆天力撐著說。

那人苦笑一聲:“遲老板,你別忘了,你隻是一搞企業的,權力這根魔棒在他們手中,難道這樣的事還少嗎,他們犯了事,哪次不是拿別人當墊背的?”

遲兆天毛骨悚然,他從沒往這方麵想過,但現在不能不想。這一想,他看到了自己的末路。那人說得對,他太過自信,以為手裏握有許肖彬溫秀娟等人的把柄,就可以萬事大吉,可對方也握有他把柄啊。

“他們想整你,隨便找個理由就夠,用得著那麽複雜?”這話直捅他心窩,遲兆天這才倉皇而來,跟史睿楓攤牌。盡管他是那麽的不情願,但此時此刻,他真沒別的選擇。一來將公司交給史睿楓,怎麽著也比落入範正乾手中強。由史睿楓掌控,將來還有奪回來的可能,一旦落入範正乾手中,那他可就什麽也沒有了。還有一點,萬一自己真的躲不掉,進去了,史睿楓或許可以救他,範正乾卻絕不會。

可惜對方出手太快,牌還沒攤開,找他麻煩的人便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