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記》裏麵,孫悟空有一項絕技,就是鑽進別人的肚子裏麵製伏敵人,鐵扇公主、青獅魔王都曾經被他用這一招製伏。鑽進別人的肚子,並且在裏麵動手腳,是對手防不勝防的,因此孫悟空每每得手。

有個成語叫做“鳩占鵲巢”,意思是外來的侵略者占據了原有實力的地盤,這種行為和孫悟空的“內部手術”哪個更厲害?外來的要占本地的大權,一定要集聚力量之後真刀真槍地比拚,勝者為王,而孫悟空的著數,隻需要借助對方的粗心大意,在對方內部進行破壞,就可以徹底打倒對手。事實上,進入對手內部,然後占據主動地位打擊對手,也正是當年《荷馬史詩》中特洛伊木馬計的精髓所在。

在需要遵循一個政治秩序的時代,如果一個實力派權臣要自己稱帝,把原來的統治者趕下寶座,最重要的就是建立一個過渡性的政府,把對手的力量轉化為自己的,把對手的朝廷變成自己的。像項羽那樣火燒皇宮另起爐灶的做法,已經被證明是不受歡迎的,隻有在對手溫暖的皇宮裏麵,孵化自己的蛋——權威,才能事半功倍。縱觀權臣稱帝的道路,通向權威之路最關鍵的一步,就是如何在“過渡”上做文章,利用一切自己可以利用的現有資源,將原來歸對手所有的一切都劃歸到自己的名下,將原來政權內部的所有權力逐漸移交到自己的政治機構中。成功者如曹操、劉備、司馬懿,失敗者如董卓、李催、袁紹,在“過渡”方麵的表現正是他們勝敗的關鍵所在。

劉備奪取益州,令許多《三國》的讀者十分意外,他們覺得劉備這麽一個“仁義”的人怎麽能做出反複無常的事情呢?實際上,奪取益州,吞並劉璋勢力,正是劉備巧用“孫悟空戰術”的妙棋。劉備從沒有立錐之地的軍閥,變成坐擁一方的霸主,從進入西川到反客為主,正是在和劉璋集團聯合建立過渡性政府中,坐在劉璋的大本營裏麵孵化自己的蛋的結果。

劉備為什麽一定要得到益州?當然,諸葛亮當年在“隆中對”裏麵提出“跨有荊益”的理論,是一個原因,還有一個迫切的原因,就是孫劉聯盟已經趨向解體。赤壁之戰後,劉備占有長江以南的武陵、長沙、桂陽、零陵四郡,荊州原有的官吏將士歸順劉備的也不少。劉備為了安撫荊州人和堵塞孫權欲獨吞荊州的意圖,特意上表請求封劉琦為荊州刺史。不久,劉琦病死,群下推舉劉備為荊州牧,治公安(今湖北公安縣油江口)。孫權這時占有江夏和南郡,見到劉備已有相當的實力,既想拉攏劉備繼續對抗曹操,又怕劉備勢力增長,對自己構成威脅。由於前一因素更為緊要,所以孫權對劉備繼續采取籠絡手段,把自己的妹妹嫁給了已經人到中年的劉備。周瑜這時鎮守江陵,他到建業去麵見孫權,建議進取益州。孫權答應了他,可是他在回江陵的路上就病死了,孫權令魯肅接替周瑜的職務。

魯肅勸孫權把江陵借給劉備,與之共抗曹操。孫權聽從了魯肅的建議,於是以魯肅為漢昌太守,屯駐陸口(今湖北蒲圻縣陸溪口)。當時劉備所占有的地區不僅很小,而且人口稀少,經濟落後,並且處於曹、孫及劉璋等強大勢力的夾縫中,很難長久支撐下去。要想不被吞並,團結孫權是一個良策,但這隻是外交上的努力,如果不擴大自己的地盤,是不能持久的。謀士龐統曾對劉備說:“荊州荒殘,人物彈盡,東有孫權,北有曹氏,鼎足之計,難以得誌。”諸葛亮後來也說:“主公之在公安也,北畏曹操之強,東憚孫權之逼,近則懼孫夫人生變於肘腋之下。當斯之時,進退狼跋。”可見當時劉備的處境極為困難。假若他不向西發展,取得“天府之土”的益州,實難維持住獨立的局麵。所以我們說赤壁之戰後的劉備也尚未得到安全保障。

當然,事業的成敗盛衰不隻在於力量的強弱,人謀和偶然性也常起作用。就在這時,給劉備提供了西取益州的機遇。益州牧劉璋是一個懦弱無能的人,在他統治之下的益州,不但存在著土著將領與外來將領的矛盾,而且劉璋手下一些才智之士也感到沒有出路,渴望另外找一個英明的君主,以保障自己的利益和前途。當劉璋聽說劉琮向曹操投降的消息時,非常害怕,派出州中大員張鬆向曹操致敬,並觀望動靜,隨時準備投降。張鬆自負其才辯,也想從曹操那裏撈到好處。可是,這時曹操已到達江陵,把劉備打得七零八落,狼狽逃竄,不免被勝利衝昏頭腦,根本不把劉璋放在眼裏,對張鬆更不屑給個臉色。在《三國演義》裏麵,還有一段張鬆憑借自己驚人的記憶力戲弄曹操,致使曹操把自己耗盡心血寫成的《孟德新書》付之一炬的故事。實際上,張鬆根本沒有機會賣弄才能,隻能坐坐曹操的冷板凳,因此張鬆懷恨在心,回去勸劉璋勿再與曹操來往,另外走與劉備聯合的路。劉璋聽從了張鬆的話,又派出謀士法正到荊州結好劉備。對劉璋來說,向劉備求助,是引狼人室,對劉備來說,進入益州正沒有借口,恰好劉璋主動上門來請,劉備巴不得有這樣好的機會,他對法正“厚以恩意接納,盡其殷勤之歡”。事實上,他不僅僅是禮遇法正,請法正吃飯喝酒而已,他還經常找法正談話,而且諸葛亮也發揮辯論才能與法正討論天下大事,並許諾如果劉備成為益州的主人,一定會給法正加官進爵。法正並不是一個十分忠於劉璋的人,聽到劉備和諸葛亮的政治許諾,豈能不動心,於是他在回去複命的時候,在劉璋麵前極力陳述劉備的好處,背地裏又對張鬆述說“備有雄略”。估計這個時候,法正已經成為劉備安插到劉璋政權內部的“獵頭”,開始為劉備奪取西川招募人才了,所以才會拉攏在劉璋手下並不得誌的張鬆。張鬆聽了法正的話,對劉備十分心儀,於是二人進一步密謀迎接劉備,以為州主。

建安十六年(211年),劉璋聽說曹操要派兵遣將征伐漢中的張魯,心中十分恐懼。張鬆趁機向劉璋建議迎接劉備入蜀,讓劉備去討伐張魯。於是劉璋再次派遣法正帶領四千軍隊到荊州去迎接劉備。法正這一次到荊州,不僅是劉璋這邊的接見代表,也是劉備這邊的超級間諜。他把回到益州以後所做的一切報告給了劉備和諸葛亮,並且把益州的軍事分布地圖獻給劉備,並詳細地向劉備獻策進取劉璋。劉備手下的謀士龐統也認可法正的意見,勸劉備及早作決定,趁機奪取益州的領導權。龐統對劉備說,如果劉備不拿下益州,劉璋恐怕也將被曹操所吞並。劉備於是留下諸葛亮、關羽守荊州,以趙雲領留營司馬,自己和龐統帶領步卒約二萬餘人,隨同法正西上。劉備到江州(今重慶市)後,由墊江水(今涪水)乘船至涪(今四川綿陽市)。劉璋親自率軍來迎。劉備和劉璋的博弈可以用下圖表示:

劉備奪益州

法正、龐統向劉備建議在和劉璋會麵的時候殺掉劉璋,顯然,這是標準的“鳩占鵲巢”思維。如果劉備真的那樣做,即使殺掉了劉璋,也會引起劉璋部下的反抗,可能劉備等人都不會活命離開。劉備認為初入益州,對官員和百姓“恩信未著”,不可如此倉促動手,而是要從長計議。劉璋和劉備會麵之後,非常信任他,不但讓劉備和自己共商國是,更增派軍隊給劉備調遣,請劉備去攻打漢中的張魯。不久,劉璋又把白水軍(即白水關守軍,白水關在今四川昭化西北一百二十裏)的統兵權交給劉備。這時劉備的軍隊增至三萬餘人,車甲器械貨資俱備。可是劉備到達葭萌關(今四川昭化縣南)以後,即停留不進,惟“厚樹恩德,以收眾心”。劉備一方麵取得劉璋的信任,讓自己可以獲得發展勢力的時間,一方麵積極和益州當地的大族豪強與劉璋手下的文武大臣聯係,希望他們能夠歸順自己。經過一番經營,劉備覺得動手的時機已到。

建安十七年(212年),曹操東擊孫權,孫權求救於劉備。劉備向劉璋提出了增加軍隊及糧草的要求。劉璋隻答應增加四千的兵給劉備,其餘皆減半。劉備即以此為反劉璋的口實,他激怒軍士說:“吾為益州征強敵,師徒勞瘁,而積財吝賞,何以使士大夫死戰乎!”這時張鬆兄廣漢太守張肅,恐鬆謀被璋發覺,禍連及己,因此向璋告發。於是璋收斬鬆,敕關戍諸將勿複與劉備互通文書。備大怒,召璋白水軍督楊懷、高沛,責以無禮,斬之,並其兵,進據涪城,南向成都。璋遣諸將拒戰,或敗或降。隻是在雒城(今四川廣漢縣),備遇到堅強抵抗,費了一年的工夫,損失了龐統才把雒城攻克。建安十九年(214年),備進至成都城下,這時,諸葛亮、張飛、趙雲也自荊州分路引軍來會。不久,馬超脫離張魯來降,與備等共圍成都。劉璋見大勢已去,乃出城投降,備遂得益州。劉備獲得了形勢險固、物產富饒的益州,便可以進攻退守,應付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