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掠景默不作聲地到了一旁,一道純厚內靈入地,那些被一把火燒的焦糊的骨頭從殘破的廢墟裏自己破土而出,她縱著靈力將屍骨拿出來擺放到一旁。然後周而複始。

天色漸暗。

遠處天空的深藍漸漸與汙黑的土地接連起來,慢慢融為漆黑的一體。

掠景抬頭看了看愈發黑下來的天,伸出手,無數靈力化作熾亮的小光點從指尖湧出,明晃晃的懸浮在低空照亮了整片黑暗。

葉言學怔怔的,抬起滿是泥土的手輕輕碰觸著這些光芒略顯寒冷的光球。

成片的光點像螢火般匯聚成瑰麗的明亮光芒,好像幽冥的鬼火,在指引這遍地的冤魂去往安寧。

夜風呼嘯,微微淒寒的風中帶著若有若無的歎息,無限眷念地環繞在葉言學的身上,就像摯親那一雙雙總是柔軟溫熱撫摸著他的手。

“掠景姑娘……傳聞你存於六界之外,可通鬼道妖邪,這裏,可有人在看著我?”

掠景默默立在那裏,疏離的淡色眼瞳裏裝著這片死寂的土地,她緩緩道:“他們一直在等你,不忍走。”

葉言學凝望著空茫的黑暗良久,黑色寶石般的眼睛裏是默然無聲的洶湧,他垂首,長睫掩映下的眸子裏有些脆弱的微光閃爍。

“我會照顧好自己!我會好好努力地活下去!你們……別再為我擔心!走吧……父王,母後……哥哥嫂嫂們……我會……我可以,照顧好自己……我可以的!我不需要你們了……”

他死死忍著眼淚,挺直了脊梁竭力做出一個堅強可靠的模樣,哽咽的聲音在荒原中顯得無比渺小,“父皇!母後!哥哥們!皇叔!老師們!我已經長大了!你們放心去吧!我已經足夠大,可以保護自己,不用你們再擔心了——我會照顧自己不挨餓受凍……我……已經可以自己在這世上……勇敢地活著了——”

微風輕輕掠過,掠景眼中,那滿麵不舍的老夫婦最後吻了吻自己最牽掛的幼子的額頭,然後笑中帶淚地緩緩消散。

“他們走了。”掠景道。

“走了……走了……”葉言學喃喃,牽起一個幾乎催人斷腸的悲涼笑容。

七年生離,再見即是死別,他沒有說一句想念,因為那些悲痛和軟弱於幽魂而言都是牽絆的枷鎖。

他不能再束縛他們。

這夜就如此漫長而又淒涼。

天破曉之時,他們終於挖掘完了全部廢墟,那些屍骨被整齊的包裹好,準備帶去葉氏宗族的皇陵下葬。

葉言學滿身泥濘的坐在廢墟上,煉仙之人不用靈力的體力勞動總是讓人感到陌生,他很疲憊。

這些日子來,他心中翻滾煎熬著的都是對自己的不肯饒恕,然此刻這些自我折磨式的情緒竟然緩緩沉了下去,從灼燒的憤恨變成某種篤定的目標。

他眺望著遠處漸漸有了活色的天空,囈語般地開口道:“我從前就這樣等著日出和夕陽。”

“在夏園的奔月樓上,從夜晚待到天明。”

“都道龍生九子各有不同,可葉氏皇族百年卻隻出君子。我是唯一不同的那個……”

他說著,有些想要發笑,想起舊時在家的時光,葉氏還是皇族時,葉正崇是手握皇權的君王,莊嚴肅穆,雖然日日都被葉言學氣得半死,卻也肉眼可見地將少有的溫情與牽掛全都給了他。

葉言學知道父王的偏愛,也就理直氣壯地當了個恃寵而驕的混蛋皇子。

世事一晃而過,到了如今隻剩唏噓。

“七年……我沒有一天不想他們。沒有一天,不想不回家……”

而現在他就坐在他的家上,被付之一炬的亭台樓閣裏,曾經親昵撫摸他的手,嚴肅訓誡他的聲音,都已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