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誠忙上前,封了蕭天幾個穴位,又運功來幫他順氣,這蕭天才堪堪緩過一口氣來,滿臉迷惘地又問:“孩兒該怎麽辦?”
“想怎麽辦就怎麽辦!我蕭家不是那麽好任人左右的,你怕什麽?”蕭誠麵上的怒色已經消失,反而換上了一貫的剛毅,“我們都是頂天立地、堂堂正正的好男兒,最不屑那背後算計的小人。可我們不怕算計!你若是喜歡和胡萬、何顯生交好,那就繼續當做兄弟,管他的情誼是真是假,隻要你的情誼是真,你隻管對得起自己就好,看他們能把你怎樣。你若是喜歡那個若塵,就把她娶了,那個秦欣顏一並娶了也不怕,美人計咱們也敢消受!為父手握著百萬禁軍的兵權,你如今的功夫也問鼎江湖,咱們父子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過好自己的快意人生,相信眼前一切都是真的,想笑就笑,想醉就醉,想歌就歌,何妨?”
何妨?是嗎?看著蕭誠堅毅篤定的麵龐,他心中又說不出的安穩。是啊,父親一直以來就是自己的楷模和主心骨,剛才看見父親的怒氣,自己就忍不住心浮氣躁起來。這時候父親很顯然又找回了原有的信心,這種信心是當年叱詫風雲、傲視群雄的積澱,輕而易舉就撫平了蕭天心中波濤洶湧,隻除了他心底因為若塵引起的傷痛。
夜深了,升平將軍府再一次寧靜下來。真是:江山事大,誰能快意瀟灑?苦心盤算,莫等閑早生華發。冬來風景如畫,雪來萬裏遮瑕,且淺斟低唱悠揚,吟賞明朝煙霞。
捕風捉影香消損,血海深仇報無門。
不管怎樣,升平將軍府倒有了暫時的寧靜,可這世界上更多的地方卻依舊風起雲湧。世間的紛紛擾擾沒有哪一天可以停歇,因為人心是不能夠得到平靜的。功名利祿也好,雅居美人也罷,一樁樁、一樣樣都能把人的眼睛燒到火紅,燒出來貪欲、奸詐、算計,燒得滿目瘡痍,人心不古。可是這麽許多的事情誰又有什麽辦法呢?
埠州,崀山上,梅如雨也正在紫玉門新建不久的議事大殿中央發愁。隻見她端坐在大殿中央的寶座之上,依舊是一身素白,麵帶輕紗,發髻高高挽起,隻插著一根白玉簪子,渾身都散發著一縷清冷的氣質。因為高高在上,她更顯得出塵脫俗,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細看過去,梅如雨的眉頭正微微促起,麵上帶著複雜的神情,似乎有些為難,有一些同情,或者還帶著些無奈似的。本來是清淩淩如白梅花一樣聖潔美好的容顏,卻平白被朔風吹皺,讓人看著心痛。
那寶座之下,跪著一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這個青年衣衫破舊,麵色蠟黃,瘦削的麵龐不斷奇怪地**著,似乎受到過極大的驚嚇。他原是一路爬著到了這大殿當中的。這時候頭也不曾抬起,隻是重複著:“盟主為我禦劍門做主,為我禦劍門做主。幫我討還禦劍門三百餘名門眾的性命啊!”
說起來禦劍門,不過是江湖上一個小門派,就在武寧昆山附近不遠。他們先祖季英華曾創“幻霞劍譜”,講究九虛一實,以快至勝,招式靈動非常,舞動起來十分炫麗。幻霞劍譜可以單獨修煉,又能以三人為組疊加,形成
幻霞劍陣。一般情況這樣祖傳的劍譜,隻能本家嫡係修煉,所以幻霞劍陣的威力發揮出來一直有限。等劍譜傳至如今的門主季輝,他卻突發奇想,教授時不再拘泥於季姓本家,反而廣收弟子門人,發揚幻霞劍陣。於是這個劍陣一夜之間就綻放出極大的威力來,這件事在江湖中傳為一時佳話。
因為這一次聚義,禦劍門攀附著稀星門,經營了“武林集”所用的許多物資,從中得到了不少好處。那季輝又是個性情豪爽之人,隻當是有錢大家賺,對門人十分厚待。一時間那些弟子個個手頭都寬裕起來。這個禦劍門初成氣候,弟子本來就魚龍混雜,很多人馬上露出了沾沾自喜的形態,在武寧地麵上橫行起來,頗有些暴發戶的感覺。
橫行也就罷了,畢竟禦劍門的弟子年少輕狂,雖說胡鬧,到底還要些臉麵,做那等賭博嫖宿的混賬事時還知道背著藏著,不敢過於囂張。隻是任誰也沒有想到,這些弟子中竟有人招惹了吞雲殿大小姐千雲。
吞雲殿門主千鶴如今已經五十餘歲,年輕時候卻常常自詡風流,因為家傳的輕功“風遣閑雲”步法獨特,在江湖上早早闖出了名頭,所以常常一身錦緞長袍,攜帶著一支碧玉長笛縱情山水,漫步江湖。在這個過程中也不知道誘拐了多少個美貌少女,據說最後他有些名分的妻妾共二十七個。
千鶴雖說風流,家風卻嚴謹,把一個個夫人都管教得妥妥帖帖。不過奇怪的是,千鶴的子女並不多,最後長成的不過七個,五個公子還有兩位千金,嫡出的隻有長子千影和長女千雲。這些兒女個個繼承了父母的好相貌,尤其是女子,據說都是傾城國色。
重陽那一日,千影奪了核心執事的位子,一時間也風光無限。吞雲殿的總舵本身就在武寧北的沁嶺山上,他們的勢力就更見龐大。按理說這樣的大門派,女孩子是不應該拋頭露麵的,這千雲大小姐每一次出門也都是前呼後擁,等閑人不能接近。那個千雲的容貌又秉承了吞雲殿大夫人的端莊大氣,高額頭,蛾眉杏眼,香腮飽滿動人,唇若含朱。她平日裏不苟言笑,性格沉穩,因為從小就見慣了母親那份與世無爭的氣質,所以身上更多了幾分恬淡味道。她的性格不像是秦欣顏那樣喜歡嬉鬧玩耍,更多的時候卻是呆在山上足不出戶,那一次武林盛會就在自家門口也不曾過去湊熱鬧。
這樣一個謹慎守禮的小姐究竟怎麽會跟禦劍門的弟子牽扯一起,誰也說不清楚。傳說在聚義之後不久,禦劍門中就流傳著千雲小姐的畫像,先前見這畫像端莊,有人曾笑言,說這是一幅觀音像,應該供起來。於是禦劍門的弟子就真的有人把這畫像臨摹好掛在屋中,但是美人兒誰都傾慕,漸漸就有些不怎麽上得了台麵的流言傳出來,導致禦劍門中許多弟子為個畫像也爭風吃醋起來。
這件事情本來就是一場鬧劇,也許鬧些時候也就淡了,門主季輝完全沒有去理會這件事情,更不要提重視。可是誰也沒有想到,十月中,千雲小姐到武寧城中探親,在路上出了事情。據說護送她的吞雲殿子弟全被屠戮,那小姐也不見蹤影,後來在附近的山中
發現,已然丟了性命。
這件事情到底也沒有查出切實的證據,可是傳說是不必理會證據的。各色的版本馬上在武寧甚至整個武林中傳的沸沸揚揚。
有人說是禦劍門的弟子因為傾慕千雲小姐的容貌,才會在半路攔截,並且人多勢眾,幻霞劍陣大放異彩,才能順利斬殺了吞雲殿的高手。因為那些畫像的緣故,還有禦劍門最近的名聲,這個版本就有人信了。
也有人說,千雲小姐骨子裏也有其父的風流種子,早已經和禦劍門中的弟子互生情愫,所以那弟子才會有千雲小姐的畫像,隻是這畫像不小心被師兄弟瞧去,幹脆攛掇他趁著小姐探親劫掠了小姐,最後眾弟子看見千雲小姐美貌,起了歹意,才逼死了那對鴛鴦,後來還處理掉了禦劍門中的那個倒黴的弟子。因為千鶴的風流名聲和禦劍門的的確確失蹤了青年弟子,所以這個版本也有人信了。
還有人說,季輝的表妹,是千鶴的第十三房妾室,也就是千家二千金的娘親。因為眼見著二千金快要長成,那千雲卻專美於前,所以借助禦劍門害死了這大小姐。呃,這件事情倒也不完全是捕風捉影,所以也有人相信。
不管是傳說了多少個版本,總之和禦劍門都沒有脫離關係。所以,吞雲殿的大少千影親自率領門眾圍堵了禦劍門,要求為妹妹討個說法。隻是禦劍門的季輝好像再怎樣威逼利誘,都不打算給千影麵子了,抵死也不吐口。
其季輝完全不是硬氣,實在無辜,不知道說些什麽。不說倒還罷了,禦劍門中又幾個弟子因為“看不得師傅吃苦”,竟然口吐狂言,說了很多不該說的話。所以千影怒了。禦劍門上下三百餘口,全部落得給千雲小姐陪葬的下場。
巧的是,禦劍門少門主季子涵當時看見父親被殺,被嚇昏過去,那吞雲殿弟子都恥笑他膽小,倒是也補了一劍,可未曾傷著要害。後來吞雲殿放火燒屍體,季子涵又被扔在最下麵,並未波及。他好容易清醒,爬出死人堆裏,看到周圍已經是狼藉一片,又是驚嚇,又是難過,淒淒惶惶躲了出去,好在身上還有些銀子、銀票,一路如驚弓之鳥一般到埠州告狀來了。
本來盟主梅如雨的外祖梅真,倒是個老謀深算的行家,最會處理這一類紛爭。他守著紫玉門多年,恩威並重,把兩千餘名內門弟子和近萬的外門弟子管理得井井有條。可是這些年他的年紀大了不說,若塵又新晉武林盟主之位,如果凡事都要梅真出麵,才會讓大家笑話。所以,梅如雨再怎麽懶怠得和人交往,也隻好應付著這些繁縟的事情。
那個季子涵絮絮叨叨好久,才算是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講了個大概,口中翻來覆去不過幾句,無非是:“禦劍門冤枉。”“吞雲殿不問是非,欺人太甚。”“盟主做主,為我禦劍門討還公道。”
其實說什麽公道,禦劍門三百門眾死於非命,這是血海深仇。隻是這個仇家實在過於強勢,吞雲殿的勢力,就是紫玉門也動他不得。梅如雨好看的眉頭依舊微微蹙著,讓人看了心痛,想要幫助她撫平,可是任誰也不敢真伸出手去,隻怕唐突佳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