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這個屋子炭火是不是太旺了,唐六兒都出汗了。”素袍公子驚詫道,“給了賞,打發他出去吧,做幫閑的,都很忙的。”
藍袍書生從懷中掏出一疊銀票,都塞到了唐六兒包紮的像粽子一樣的手裏,那唐六兒把一張臉皺成了包子,諾諾道:“六兒辦事不利,不敢要爺的賞。”
這副模樣隻換來了藍袍書生的厭棄,他喝道:“給你就揣著,趕緊滾出去吧。”
唐六兒當真麻利地滾了出去,素袍的公子笑了,這一次卻笑得真誠,剛毅俊朗的臉上多出幾分生動來。
藍袍書生疑惑道:“主子,你萬金之軀,為什麽今日一定親自到這兒來見這個廢物,還這樣好言好語待他?”
“如果我今日不來,你一定會要他性命吧,縱使我有吩咐,你也會將他狠狠打一頓泄憤,是嗎?”看著藍袍書生臉上掠過的一絲慌亂,素袍男子臉上有種說不出的失望,“沈華,不要以為你對我足夠忠誠,我就一定要容忍你的無能和愚蠢。他不能死,一個如此八麵玲瓏的幫閑實在很難得,他得好好的活著,還得全心全意為我所用才行。”
那沈華跪下叩頭道:“屬下知錯了,以後,屬下也會好好對他的。”
“這樣才對。”素袍公子微微笑道:“對每一個有用的人,都應該付出十二分的熱誠和真心。父親其他的幾個兒子,都已經太優秀了,無論是隱忍的老二,還是聰慧的老六,甚至,初長成的老九,都已經容不得我們忽視了。我怎麽才能在這個位子上坐得安心呢?我隻能多些耳目吧,可惜,還是不夠,他們的手伸得已經太長了,不但籠絡手握兵權的大將軍,還開始伸手到武林盟中了。嗬嗬,我都夠不到了呢。”
感受到素袍男子的淒涼,沈華勸慰道:“主子不必過於憂慮,不見得就是他們做得。或許,真的是湊巧呢?或許,是青陽門中的人狼子野心罷了。”
“糊塗啊!一個小小的青陽門,苦心籠絡升平將軍有什麽意思,難道是為了讓將軍府對他們網開一麵,不要剿滅他們?這平白曝露自己,才叫引火燒身呢。”素袍男子再一次被沈華的愚蠢激怒了,他幾乎要忍不住發火,恨恨罵著,不過,轉念之間,卻又露出了一個燦爛的微笑來,那好看的雙唇也微微翹起,自言自語道:“自以為聰明的東西,不要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哼,青陽門,武林盟,父皇最恨的就是這些,他們竟然膽敢勾結!好啊,該我去他麵前添一把柴的時候了。”
沈華聽見主子喊出父皇二字,不禁一驚,忙環視一周,又吐出一口濁氣。心中苦笑道:一緊張都忘記醉賓樓是什麽地方了,這可是主子的產業,每個雅間都有能工巧匠收拾的密不透風,隔音效果可不是一般的好。隻是主子他每日裏這樣殫精竭慮,真是:一代風流少年郎,奈何生在帝王家!羈絆凡塵不自由,辛苦謀劃幾時休;古今多少真英雄,一念江山許多愁;不如撒手逍遙去,管他萬代與千秋。
等閑忘卻不是情,人間最苦是相思。
“今有仙子梅如雨,一舞劍器動四方。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
紫陌的聲音十分清脆,吟誦這幾句詩雖不大協調,卻也表現了幾分氣勢。可是剛
歇了手的梅如雨卻不客氣地嗬斥道:“趕緊住口吧,平白辱沒了詩聖的句子。”
“怎麽叫辱沒呢?我覺得這些句子用來形容姑娘練劍,極合適不過。”
梅如雨看著紫陌的神色,卻不像是打趣,也就微微笑道:“沒有料到這《九天懸劍術》有這樣的威力。練武方麵我也自詡有些天分,可也很難駕馭這樣玄之又玄的劍術,更不知道當時創造這劍術的人又該是個什麽樣的傳奇。餘正清前輩的傳言隻怕也是真的,可惜我們晚生了許多年,不能目睹前輩風采。”
“嗯。”紫陌促狹地笑了笑“姑娘早生些年,那餘正清前輩也沒有心思修仙了。”
梅如雨正色道:“可說你是個糊塗人,這些話也能亂說?長相身外物,空空臭皮囊,難道我們今日裏花枝招展,明日就不會蒼老了嗎?餘前輩一定是真正有大智慧的人,就收藏的劍和劍術就可見不凡,又哪能如你一樣,外表看著伶俐,腦子裏竟然這樣下作。”
紫陌不在乎姑娘說自己下作,反而疑惑道:“姑娘既然說不在乎那臭皮囊,為什麽對蕭天這個人念念不忘呢?我瞧著他除了一副好皮相之外,才是一無是處呢。”
“又該打嘴,我怎麽就對他念念不忘呢?”梅如雨嗔怪道。
“如果不是念念不忘,這把劍也不用整日裏貼身帶著,還常常看著它長籲短歎,可不是為了那人嗎?”紫陌的性子,從來就是耿直非常,什麽話也不肯藏在心中,這話問出來,不但梅如雨,就是一旁立著的紅香也尷尬起來,小聲咳嗽了一聲。
“你又咳嗽什麽?”紫陌抬頭問道:“我這話卻也沒有說錯啊,救了他性命,不過是要他身上的佩劍,他卻不肯。如今又巴巴不得送這個餘正清收藏的寶劍來,以為我不知道什麽意思麽?”
“好了,你就是那不消停的麻雀,碎嘴!依我看,蕭公子很好一個人,怎麽偏偏入不了你的眼?”紅香素日是個不多言語的人,卻忍不住道:“你看,這件寶物,不是比那個七星龍泉劍更加貴重嗎?”
“哼哼。”紫陌從鼻子裏笑了出來“很貴重呢,不過不是家傳的,所以才無掛礙。我管他送什麽,隻是不要輕慢了我們姑娘。”
兩人鬥嘴,卻忽然瞧見若塵蒼白了一張臉,冷冷看著她們,趕緊住了嘴不說。那門外有梅真差人來告訴,說張亭和師傅要走,問要不要去送。
梅如雨輕歎道:“你整日裏絕情絕意,如今他卻要走了,你當真舍得嗎?”
“我有什麽舍不得?”紫陌冷哼道:“巴不得他不在眼前,我也不用惡心。做出那等癡情模樣何必,也不過幾個月功夫就露出本性了。阿彌陀佛,姑娘今兒可知道我為什麽冷情了吧?隻盼望從此永世不相見。”
“好!”梅如雨卻帶了三分怒氣,道:“就讓你說嘴,日後也不要後悔。我們都看錯了張亭的真心,隻有你這個聰明人看得清。紅香,我們去送張公子一程吧。”
埠州天寒,過了十一月,大雪就紛紛不斷,紫玉門一行門眾將張亭師徒送到崀山腳下,便住了腳步。梅真叮嚀道:“我年齡大了,卻什麽都看得明白。你們不要怪我多嘴,其實紫陌是個麵冷心善的孩子,你們隻管再住一些時
候,等到明年春天,雪也化了,她的心還能不化?”
張亭慘然笑了笑,卻道:“我隻希望她好罷了,今日知道梅門主和盟主都不會委屈她,我十分放心呢。我這個人沒有什麽本事,這些日子沒少給你們添麻煩,又無處報答,臨走了,還等你們相贈盤纏,實在是心中慚愧。”
“說這些幹什麽?”梅真摸了摸自己的胡須,眉頭又緊緊皺起,“你們路上千萬小心,大雪封山,路不好走哇。”
“放心。”張亭忽然一掃那哀傷的情緒,大聲答應著,“盟主!梅門主!眾位紫玉門的弟兄們,張亭告辭去了,他朝有緣定能相見!”
說罷張亭卻尋尋覓覓拉出一人,走到一旁小聲叮囑道:“我說哥們兒,你對盟主的心思我可是清楚,不過僅限於報恩罷了。不要壞了我兄弟蕭天的好事,否則,我定不饒你。”
原來這個人卻是季子涵,到底是年輕,在山上不過調養了兩日,身子已經恢複了八九。這個山上他誰也不認識,見誰都陪著笑臉,卻也隻有張亭肯來兜搭他,所以他也隻認著張亭是個好人。這個時候見到張亭忽然要走,滿心酸楚,可不舍也沒有用處,見他臨行交代,忙點頭小聲答應著:“季子涵隻為報恩,我還清楚自己的斤兩,癩蛤蟆哪能想天鵝肉吃?不過你說的那個兄弟最好是人中龍鳳,還要對盟主一心一意,否則,我死也不能答應的。”
“嘿嘿,你不答應?他一根指頭也能碾死你。”張亭輕輕笑道:“不過他是個認死理兒的人,想也不會辜負盟主,倒不用你操心。”
他們說這些話自以為小心,可是那一旁站著的都是些什麽人物,誰也沒有聽漏掉一個字。所以張亭轉過身就發現眾人的麵色都不大對。這個梅真還罷了,永遠笑得一臉真誠,泰山崩於前也麵不改色的。可是梅如雨的臉上已經隱隱飛了幾朵紅雲。身後紫玉門的眾子弟都已經黑了臉,本來相處了這些日子,大家對這個尚書府的公子還是很喜歡的,這會兒聽見他對盟主也有些言語輕薄,哪裏還能容忍,隻礙著梅真沒有開口,都不好發作罷了。
韓靖看著眼前的一幕,忍不住要笑,不過笑了倒更顯得輕薄。隻好喚張亭道:“該上路了,別整日裏沒有個正形。”
張亭答應著,和韓靖兩人跨上馬,又衝著眾人搖搖手,頭也不回地去了。正是峰回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山風料峭,眾人都回轉上山不提。
雪花飄飄灑灑,張亭和韓靖卻毫不介意,一路縱馬狂奔,不到午時便行出百餘裏之外。韓靖笑道:“果然好馬,這樣的泥濘也能飛奔。喂,和你說話呢,一路上都沒有屁也不放一個,把人漚死算了,要不我們幹脆回紫玉門可好?”
“你明明誇馬,怎麽說是跟我說話?還有,屁卻有,隻是不敢衝撞師傅。平日裏嫌我話多,沒說兩句就拚命咳嗽,怎麽今日又嫌棄話少?你實在是舍不得紫玉門,不若自己回去好了。”張亭冷著一張臉,頭也不回,可說起話來還是一如既往的流暢。
“嘿!小兔崽子。”韓靖怒也不是,笑也不是,罵道:“你怎麽和師傅說話呢?啊?心裏怎麽想的?橫豎這裏也沒有人認識你,不會有人笑話你,給師傅掏一掏心窩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