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定發為調動送禮,卻和上司教委黃主任生發了語言和肢體衝突。據說邵定發一拳將黃主任的鼻子給打歪了。第三天上午接到鄉黨委通知:讓他立即去鄉黨委小會議室說清事情經過。捧著通知,邵定發陷入了空前無奈,耳朵裏再也聽不進身邊老師們的猜測和議論。他雖然是這群小學老師裏學曆最高的大專,可大家沒拿他當回事,有難事的時候恭維他為大學生,讓他衝鋒陷陣,沒事了拿他當笑話說著過嘴癮。

邵定發的思緒像蝴蝶那樣翻飛——

有人注定一生庸碌平淡,有人天生不甘寂寞,懷揣希望努力向前,有文化有思想的人尤其更甚。在現實生活中不是所有有理想有希望的人都能踏進輝煌的金殿,更多的是飽嚐挫折、失望、痛苦、磨難。而陽光、雨露、鮮花、掌聲、鎂光燈卻與他們無緣,可他們仍然義無反顧地前行,從不知退卻。

邵定發如今走到三十三歲的橋頭,回望身後,彎彎曲曲的道路上可謂荊棘載途。在三十三歲的年輪裏,自有記憶以來積累了三件讓他稍能慰藉心靈的事:二十四歲那年考進師大在縣裏招收的五十個函授生裏麵,還高居前三甲;第二年入了黨;三十三歲春上通過考試,摘得十二個自然減員名額中的一份,成為一名正式教師(那時叫公辦教師)。盡管這些和他的理想相去甚遠,或者根本不值一提,如果退一步從普通民辦教師的角度看,他這是榮登龍門了。他也曾有幾分激動,那隻是短暫的瞬間,他認為三十三歲,如果當兵應該是副團長或者營長級別,如果在大學裏應該是很有學術成就的專家學者了,如果從政可能在副縣長的位置上行走了。他自信自己有那個能力,可是命運偏偏將他安排進鄉村教師行列。他每每想起,十分痛恨自己初中畢業的學曆,他媽的許多連一句話都寫不完整的人都堂而皇之的上了高中,他這個班上翹楚和希望卻因為在小學喊錯一句口號,被他的鄰居兼同學的馬懷仁在初三下半學期報告給學校領導,給刷進廣闊天地煉紅心,此後,一路……哎,人啦……

如今,他站在橋頭,已經沒有多少對前途光明的暢想了,歲月讓他老實,似乎是最終判定:此生隻能呆在鄉村小學教師崗位上踏動教書育人的鏈條了。可他清瘦的身體裏依然躁動依然熱血奔流,他絕不向命運繳械,他要努力爭取。他此時已經失去了計劃和設想的動力,因為他經曆了無數次歲月的鑒定:理想和現實太過遙遠,他的歲月作業從來沒有及格過。最近一次成績差得讓他心裏滴血。

他拿到第一份正式工資後,去了鄉教委,和他最不願意接觸的教委黃主任要求調進鄉中任教。黃主任先是以你一直教小學,沒教學初中的經曆為借口將他的要求輕巧地化解。第二次,他以要求專業對口為理由,說當初師大的函授班就是為了培養初中教師的。為了增加含金量,說自己考了第二名,第一名是縣一中的師範畢業的名教師,也隻比自己多一分而已。黃主任嘿嘿一笑,說你不就是一個初中畢業的嗎?天知道你是怎麽進入函授班的。邵定發聽了氣得半晌無語,多年的積澱在心裏發酵了又發酵,快要到總爆發的當口,一邊的會計兼辦公室副主任的吳微子將他拉出辦公室,好心勸慰了多時。吳微子話裏話外透著那點意思,邵定發當然明白,可他十二分不願意那麽做。如果那麽做了,自己的道德底線不就被突破了,怎麽對得起自己素懷的理想和誌向,如何向自己的良心交代?別人會怎麽對待自己?可是教學初中的**力實在太大了,那些當年上高中留鄉的同學似乎都在小學講台上說寫逗唱,在粉筆灰的煙霧裏白話古今中外,自己要是能夠登上初中講台,那些當初上了高中的人豈不家國盡失沉湎在天上人間的無奈裏?邵定發悚然大驚,自己怎麽也這般短視和庸俗?自己可是早有淩雲誌要幹大事的人,幹大事的人豈能是這點胸懷?可馬上意識到自己還呆在人間,而且還是偏遠荒涼的地方。這裏的一切有理由讓人實際,甚至庸俗。

邵定發歎了一口氣,和老婆春枝商量等下個月工資來了買點東西送黃主任。春枝雖然大字不識幾個,卻是難得精明,她的精明體現在善解人意上。她不願意讓丈夫離開她身邊去那個讓她擔心的鄉中。她聽說鄉中發生了好幾起桃色緋聞,有老師和學生的有老師和老師之間的。她相信自己的丈夫是老實人是正派人,可是保不了被花枝招展們的引誘。自己就是一個村姑,上不得花枝招展的等級。擔心歸擔心,丈夫的性格她最清楚,你越是不讓他幹,他偏要幹。於是有條件地答應了。她的條件很簡單,每個星期都要回家來,說孩子會想爸爸,功課也要爸爸檢查督促。

邵定發似乎花光了一個月的工資買了兩瓶酒和一條香煙,乘著夜晚悄悄敲開黃主任家門。黃主任對邵定發的到來大感意外,可看到邵定發手裏沉甸甸的塑料袋,臉上漾出少有的笑容,腦袋由後仰式逐次前傾,小腹回縮,熱情地請邵定發進屋。

邵定發受寵若驚地走進坐下,將塑料袋放到凳子後麵的牆邊。他不知道黃主任喜歡什麽也不知道自己挑選的這兩樣東西是否夠檔次,隻好藏於身後。臉上笑容盡量恭謙,是那種做作的不自然。黃主任自從開門時掃了一眼邵定發手裏所拎,再也沒有看塑料袋,笑容可掬地說你能來看我我十分高興,說明你是懂事的,並不像別人傳說那樣。邵定發見氣氛走向融洽,乘機提出調動的命題。這回他話說得很委婉實際,說女兒快上初中了,他要照顧女兒,女兒的前途就是他的前途,他要保證女兒接受盡可能好的教育。

黃主任哈哈一笑說:“現在中學人滿為患,我很想讓你進中學,那也是展示你的所學嘛。可是……”

邵定發沒有容黃主任口裏的內容出生,搶著說:“那裏不是還有好幾個代課教師嗎?”

對麵沙發裏的黃主任食指靈巧地踢踢煙灰,笑著和他說起了苦經,那些都是頭頭腦腦的親戚要不就是有關係有後台的,都是他得罪不起的。邵定發聽了心裏升起了鄙夷,一個領導怎麽可以這樣說話沒有水平呢?這樣的話哪裏能夠和他這個沒有深厚關係的下級說?也不知他是怎麽坐上這個位置的。他突然想起了一個傳說,說黃主任的老婆很有色相,曾經和前任主管教育的朱副書記上過床。黃主任也是那個時候從一個小學教導主任位置上躍然接任現在的職務。邵定發哪裏肯相信傳言,他認定沒有真才實學必然坐不上這個位置。現在的人就好無事生非。現在看來,他姓黃的到是真有其事,要不這樣的水平怎麽能幹教委主任?鄙夷歸鄙夷,黃主任畢竟是領導,自己也有求於他,不得不耐心聽講。黃主任也沒有完全沒給邵定發希望,吸了一口香煙,吐出來之後道:“你正是幹事業的年齡,以後有的是機會。你們學校教導主任空缺都快一年了,希望你好好幹。”

邵定發滿心不願意,幾個人的學校,教導主任算得了什麽?何況那些教師雖然文化水平不高,可都是三朝老臣,連校長都拿他們沒有辦法,自己又能怎麽樣?他想據理力爭,可想到現在是給人送禮,又是夜晚,一旦爭起來,勢必破壞了剛剛買到的融洽,甚至還會發生爭吵,叫外人聽到了……他忍下了,笑著說了幾句讓黃主任聽了高興的話起身告辭。黃主任拎起牆邊的塑料袋讓他帶回去。邵定發哪裏肯接受,一句話沒說,騎上自行車衝進黑夜裏。

雖然禮送出去了,可是事情沒有辦成。好在黃主任給他留了後路和希望,等待時機。在等待裏要是落實教導主任的職務也不錯。經曆太多失敗的人,很會退步思考。他相信,提個小學教導主任就是黃主任一句話的事,對此,他毫不懷疑。時間一晃過去一個星期,教導主任的消息毫無蹤影。這一個星期他在盼望裏煎熬,常常走出辦公室站到鄉政府方向的路口眺望,多希望能夠看得見黃主任啊,現實卻無情地抹去了黃主任的影子?重複多了,引起老師們的注意,有人問他在看什麽。他醒悟不能這樣像初婚的女人盼望丈夫歸來,叫人識破了,那才叫一個……這個星期一到星期三他再也沒有出門觀看。

快要上最後一節課的時候,忽然聽到馬校長在外麵和人說話。聽內容和口氣,馬校長在和黃主任熱呼。邵定發突發衝動,立即站起來要衝出辦公室,可馬上意識到什麽,忍住內心激動坐等,拿起紅筆朝作業本上裝模作樣。隨著一陣笑語,黃主任在眾人的熱烈歡迎下由馬校長陪著走進辦公室。邵定發不得不丟下筆起身歡迎。猛然看到黃主任手裏拎著一隻黑色提包,提包鼓鼓囔囔的,腦袋一木。黃主任笑笑和他握手,沒有任何異常。邵定發放下心來。校長端凳子請黃主任坐,吩咐人辦夥食。黃主任製止說:“不用麻煩了,我找邵老師說點事情,馬上趕回鄉裏,中午要招待縣教委來人。我這是抽時間來的。”馬校長沒有堅持,將目光轉到邵定發身上,和其他在場的老師一樣眼裏布滿疑問。

黃主任讓邵定發領著去他家。邵定發這才徹底打消心裏的期盼,那包裏的鼓鼓囊囊就是一切的終結。這是他活到現在經曆的最大恥辱。

邵定發看到和“會”字相聯係的詞就緊張就嗓子眼裏冒煙,暗暗咽吐沫。這是他的曆史遺留形成的條件反射。他的目光從鄉小會議室門頭上的“會議室”牌子上挪開,咽了兩口吐沫,緩解了部分緊張,身體麻木得像是從死人那裏租借來的。腳步畏縮地一點一點挨向門口,前天那種氣衝鬥牛的豪氣幹雲的爆發好像不是從他的嘴裏和手裏發出。

會議室的長桌子頂端端坐著鄉黨委許副書記,兩旁坐著教委的吳微子和廣播站的徐站長。邵定發站立門口,目光下視,好似犯了大錯的小學生不敢接受老師的嚴厲。許書記出聲讓他坐到吳微子身側。邵定發緩慢地走到吳微子身側,沒有聲響地順著桌子溜坐,目光內斂,隻聽到自己的呼吸粗重,像稻把子砸在稻桶木板上發出“咚,咚”的沉悶。好在許書記沒有大聲斥責他,而是嚴肅裏夾著溫和的冷靜問他事情來龍去脈。邵定發定定神,掩埋了緊張,話語平靜地很光明地敘說事情過程。

那天,黃主任到他家,看到沒有外人,從包裏掏出他送出去的香煙和酒擱在桌上,沒有說明理由,也沒有批評他。臨走時說了句讓他安心工作。聽了這句話後,邵定發耳朵好像失聰了,好久才聽到外麵的聲響。他趕緊將桌上的東西收進櫃裏免得讓春枝回來看到,他不願意讓春枝看到自己再次失敗和傷心。他無心回學校上課,坐到椅子裏垂頭思考。心裏的羞憤慢慢透過肌肉展現到臉皮上,臉皮隨心情的變化紅一陣白一陣,想到激動時狠狠拍打桌麵。或許是手的硬度比不上桌麵的木板,疼痛讓他清醒。心和身體都感到極度疲乏,無力地呆坐著。春枝回來問他他說沒事。晚上一直睡不著覺,第二天一早就趕到教委。

教委和鄉政府是連著的,在一座擴大了的四合院裏,幹部們正好拿著碗去食堂吃早飯。邵定發來找主管教育的許副書記反映情況,要求調動。許書記拿著磁盆剛從房間出來,邵定發說了自己的要求。徐書記沒聽幾句話,告訴他這是不可能的。邵定發聽火冒三丈,激動得語言變形,似乎是硬著嗓子也不顧滿大院走動的幹部,說:“我請求鄉黨委給我專業對口。我學的是師範專業,大專畢業,理應教學初中,這可是有中央文件精神的。”

許書記愕然,沒想到一個普通教師竟敢對他如此說話,愣了十幾秒鍾嘲諷道:“你要是這樣有才,幹嘛不去科學院上班啊?”聽到兩人對話的幹部,不少人發出輕微的嘲笑,還有人站著看笑話。邵定發也愕然了,這句話猶如一個晴空霹靂當頭炸響,想不到堂堂的一個鄉黨委副書記竟然說出這樣的話。一愣之後,衝著徐副書記的後背嚷道:“徐書記啊,我要是有那麽大才能,幹嘛要跟你說啊!要是那樣,你也管不著了!”許書記身體一顫,但還是進入食堂。大院裏的幹部不再生發笑聲,低頭趕緊溜走,片刻大院裏隻剩下邵定發一個人,孤零零的像一個荷戟的唐吉可德悲憤地遙望不知邊際的前方。這些都是事件的起因,邵定發當然不能說。

邵定發說自己坐到開著的門的教委會議室,說到此又趕緊咽口吐沫。一個小時後,吳主任先到辦公室。邵定發問吳微子是不是這麽回事,吳微子爽快地證明。還笑著說我以為你來為學校辦事,問你你也不說。邵定發沒有接吳微子的話,繼續敘說。

約五分鍾後張會計進來,後麵是黃主任。黃主任衝我點點頭,坐到他的辦公桌後麵。邵定發再次請求黃主任要調到中學,黃主任說他無能為力。

邵定發怒道:“放著中央的精神,你不去落實,你要幹什麽?”

“大話好說,我就是辦不了。”

“那你能辦什麽事?”

“我什麽事都辦不了!”

“你這樣無能還坐在教委主任的位置上幹什麽?還不如乘早滾蛋,這兩位都比你強多了!”

黃主任眼睛暴生,厲聲道:“媽的**,你說什麽!”

“你無能,還不乘早滾蛋!”

黃主任突然起身,幾步來到邵定發麵前,舉拳向邵定發胸口打擊。當第二拳來時,邵定發猛然站起來朝黃主任麵部擊去。邵定發記得自己的手臂叫吳微子拉住,根本沒擊中黃主任的麵部。張會計拉走了黃主任。

邵定發喘口氣說:“事情就是這樣,吳主任在當場,他可以作證,張會計也可以作證。我承認我當時態度不好,說了過頭話。”

吳微子這回沒有給邵定發證明,隻專心做記錄。徐站長插話問:“你是從師範院校正規畢業的嗎?”這話好像不知情,又像明顯在擠兌邵定發。邵定發此時可不能據理力爭,因為徐站長現在是陪審員,激怒他一定不是有利的事,極力忍著不吭聲。許書記道:“你說你沒有打黃主任的臉,那黃主任的鼻子怎麽造成軟組織挫傷?”說著將一張愛克斯片遞給邵定發。邵定發看不出在鼻子位置出現扭曲或者斷裂,同時,他懷疑這張片子是偽造的。許書記似乎看出他的意圖,拿回片子裝進檔案袋,說:“今天的詢問就到此,你看看記錄,沒有出入就簽字。”邵定發想申辯,看到徐書記不容置疑的態度隻有照著做。他在心裏還僥幸吳微子和張會計會給他做證的,他知道他們兩人和黃主任很合不來,要不是姓黃的使了手段,現在的教委主任應該姓吳。

第二天開校長會,馬校長帶回來的是一紙處理決定。決定是鄉黨委和政府聯合發出的:給予邵定發黨內警告、行政記大過處分,通報全鄉,停職三個月,調出原任小學另行安排工作。邵定發肺都氣炸了,聲言要到縣裏告狀。馬校長勸他不要費勁了,你到哪裏都告不通,甚至上麵的人連理都不會理你,你這才多大的事,又不是當年的民師集體上訪。同事們的勸慰裏還夾著提醒,以他在鄉黨委裏的印象,他們早就想整你了。邵定發想想也是這麽回事,誰會來為他一個教師調查姓黃的那張片子的真偽而得罪一大片幹部?馬校長說鄉裏要他寫檢查交上去。見他不肯,笑著說:“以你作家的水平寫這點東西一定不會被人看出是檢查。”邵定發聽到這個稱謂,心裏的火氣隻有窩著,生發出萬裏錦繡江山頓失的漫散。平時聽了,那是開玩笑,現在聽了是在拿刀子剜他的心。他明白了,從即刻起自己不再是這個學校的一員了,幹嘛要照顧你的心情、臉麵?馬校長的話倒是提醒了自己如何寫這份檢查,默默無聲地拿起筆,寫了一份五十來字的情況說明,根本不著檢查的字眼和意思。

他想吳微子應該給自己證明啊,要是證明了,那責任可是在黃主任那邊,自己也不會受到處分。是不是鄉裏沒有采納他們的證詞?或者是姓黃的做了手腳?他總是以君子的眼光看問題,把吳、張和黨委某些人想得很正派很正統。他忽然震驚,對付一個普通鄉村教師,鄉裏為什麽搞得這樣鄭重其事,不惜浪費黨委和政府的信用,用文件的形式對付自己?有老師說他的名字不好,給他帶來不利,說“定法”(定發)不是你能夠的,既然你製定不了法,法就要對付你,招災惹禍是必然的。要是在十年前他早就一笑置之,現在不能不懷疑了。

邵定發呆在家裏呆在萬千心事和無奈裏,本該幹的農活也不敢出門下田幹了。他怕見人怕別人問他。春枝沒有埋怨他,讓邵定發心裏稍稍安定,家還是溫馨的。他躲在家裏閉上眼睛感受著天蒼蒼野茫茫的無限。本來消瘦的身體更加不堪重負,躺在**任由思緒隨著時光馳騁。白天陪伴他的是十元錢買的小收音機,裏麵的音樂加熱了即將冷卻的血液,讓他又重回那個充滿理想的年代,那個熱血沸騰的時代。

那時,他因故轉來三叔家落戶,白天默默無語地幹農活,晚上就著昏黃的油燈看從四處搜來的書籍。看到書籍就如見著最親密的老朋友,盡管他還沒有真正意義上朋友。農村一到夜晚,幾乎沒有可供消遣的文娛節目,稍微奢侈的人家,買一隻收音機伴著一家人打發黑暗。他沒有,他也不想有。他饑渴,不甘心叫時代拋棄,盡管他已經知道自己被時代拋棄了。他身上還背負著寫反動標語的嫌疑,上不了高中還被父母精心安排到三叔家就是明證。三叔家是烈屬,父母希望借著這把紅色保護傘保護他們的兒子政治前途通順。邵定發在心裏暗笑他們太天真了有點掩耳盜鈴的自欺欺人,天下都是一家,怎麽能擺脫得了幹係。可他還是接受了父母的苦心安排,他不能讓父母再為他擔心了。

夜晚是書籍主宰了他過剩的精力,安撫他無望的心境。隻要進入書籍的世界裏,他總是物我兩忘。他讀的書很雜,有科技的有曆史的有民俗的有醫學的更多是當時被列為毒草的文學書籍,讀本有殘缺不全的有線裝書還有手抄本。知識就是他的糧食、希望和前途。每晚用一半時間看書,另一半背字典詞典。在黑暗裏摸索的人辦法總是可笑而愚蠢的,幸好那時沒有人嘲笑他。白天幹活,兜裏還揣著新華字典和漢語成語小詞典,忘記了晚上所背的條目,趕緊找個理由避開人群翻看忘記的部分。

恢複高考那年,他試著報名,居然通過了,他高興了好幾天。這說明現在組織不在糾纏他的反革命嫌疑了。還有一份驕傲,他沒有上過高中,沒有課本,沒有複習資料,也能參加高考也能考大學。他心裏感謝老天感謝鄧小平感謝……接下來他無奈了,心情極其灰暗。別人帶著滿包的書籍資料,最不濟的也有高中課本伴隨,他隻有空手一雙和一支從赤腳醫生那裏討來的膠布纏得變了形的新農村鋼筆,但他不嫉妒也不憤怒。他很感謝時代給他這樣的人一個平等的機會走進考場,他也知道自己無望考上大學,他來應考就是領略和享受時代給予他的平等和機會,暗裏還有向世人證明自己過去一切令他心酸的經曆已經不複存在了一風吹走了!

一個多月過後,公社來了通知,讓他在指定的日子裏去縣城參加體檢。他竟然被初選上了,雖說是一比一的投檔比例,能不能錄取還兩說,但這個事實足以讓他高興讓他激動不已,大有杜甫當年的“漫卷詩書喜欲狂”的狂放。說明他超過很多讀過高中的人了,他有理由豪情萬丈。要不是全國隻錄取二十三萬人,如果要擴大一倍錄取四十六萬,那大學的教室裏一定有他一個位置,如果在縣醫院裏,他的肺部不是查出毛病,說不定他已經在高校的教室裏坐而論道在圖書館裏享受書籍的豐富了。那他後來不會考師大的函授班,他也不會因工作調動經受侮辱了。人世間的事就是這樣有太多的缺憾和無奈。

雖然沒能實現超越,走進大學的課堂,但是,讓前任的公社教育幹事(相當於後來的教委主任)看重,正好村小要設置戴帽子初中班,教師奇缺。能夠教學小學的本來都勉強湊數,怎麽能教學初中呢?村裏報上幾個回鄉的高中生,王幹事經過了解沒有人合適教學初中語文。當看到邵定發高考成績時,眼前一亮,邵定發自然順理成章地進入了大隊小學的帶帽初中班教授語文兼班主任。邵定發報考師大函授班也是王幹事做主給他報的名。王幹事是他引路人更是恩人,如今恩人不在了,他才遭此侮辱。他一直把鄉黨委的處分決定當最高奇恥大辱。當年,邵定發想到學校旁聽一年,接受正規學習。他很有信心來年一定會考上,而且還會進入不錯的大學。父母不支持他,說家裏沒有錢供他上學,現在領導重視有一碗飯吃就很好了,很多人都擠不進學校呢。母親還提醒他得過肺病,還沒有好徹底,就是考上了還不是叫醫院留住了。他想想也是這個理,無奈地接受了民辦教師這個事實。他認定自己這一生必定和粉筆、粉筆灰作伴了,可他不甘心,立誌有所作為,可在學校,他並不把教學當成他終身奮鬥的目標,他不想做名教師。既然不想在教學上建樹,那怎麽樣才能有所作為?他想到寫作,他要當一名作家。可在班上還是留下很好印象。一個叫劉雪梅的十六歲女生對自己特別好,引發了一段刻骨銘心。帶帽初中第二年撤並到鄉中。由於王幹事已經調走,繼任黃幹事(那時還沒有成立教委)沒有讓他隨班進入鄉中。

他接受的是正統的思想教育,心裏想著的是國家民族和黨,可是,沒有擺正自己的位置,老是生活在虛幻裏妄想裏。他接受的都是文學作品裏純粹影響。他寫了二十幾篇小說稿,毫無同情心的編輯總是冷漠地給他寄來退稿信。慢慢地同事們稱呼他作家了。作家?邵定發忽然笑出聲音。自語道:此,非我所願!他思想著奇跡和機會突然降臨到自己的頭上,他要抓住,他想實現自己的理想——為國謀為黨謀為天下的老百姓謀,就是舍掉這一百多斤也是值得的!可是……邵定發虛幻地歎了一口氣,顯出十二分虛弱。

突然,女播音員清脆的聲音傳入他的耳朵:……臨湖地委行署決定,公開向社會招聘住黑河辦事處主任。招聘條件是……邵定發猛然坐起,認為這是天大的機會,像吃了興奮劑那樣亢奮,關掉收音機,匆忙跑出門,忘了關門。一路跑向學校,他認為省報應該刊登這個消息。他要查證消息的具體內容。他旁若無人地闖進辦公室,直驅報紙夾。同事們叫他急迫又有點瘋狂的舉動鎮住,都張著眼睛看。邵定發不理睬大家,自管自地翻看省報。他終於在六天前省報第四版的右下角找到這條消息。抬頭激動得像打擺子那樣笑著對校長說:“校校長,我能拿這張報紙回去看看嗎?”

“這,你客氣什麽?雖說你不在學校了,可我一直把你當做我們中的一員。”

邵定發聽了,心裏一熱,差點掉下眼淚,連說謝謝。手哆嗦地從報紙夾上取下那張給他帶來轉機帶來希望的報紙。有人不解問他你要報紙幹什麽。邵定發來不及說明,隻說有用,謝謝,我看後一定歸還。匆匆出門,靈魂似乎脫離了軀體,留下一辦公室的驚訝和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