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歆第二天起床的時候,梁秦已經不在屋裏了,她從客臥轉到陽台,又轉去了隔壁602,都沒見到梁秦的影子,倒是被老婆罵了一通特意來哄人的賀知遠從L市回來了,正站在廚房裏給孕婦做營養餐。

“早,賀先生回來了啊,”甘歆打了個招呼,問道:“你見阿秦了嗎?他去哪裏了?”

賀知遠聞言似乎頓了一下,意味深長地低聲說了句:“我的戲演完了,但他的局才剛開始。”

“什麽?”甘歆自己倒了杯水,隱隱有些奇怪地問道。

賀知遠卻並沒有回答她,他側了一下身,是一個回避的動作,又忽然抬頭沒事人一樣微笑著問她:“知歸希望生產的時候你能在她身邊,我們回L市的時候你要一起嗎?”

“啊那當然要啦!我最近跟著遙遙在學專業知識,到時候我一定會好好陪著知歸和小寶寶的!”甘歆立馬有了精神,握著杯子兩眼發光。

賀知遠笑著“嗯”了一聲,看向她的眼神卻有種難言的悲哀。

從那天早晨開始,梁秦一直沒有出現,甘歆給他打了無數個電話,統一都是無人接聽的答案,她隱約覺得這和梁秦那天晚上的異樣有關,卻又實在想不出來其中的關聯。

賀知遠顯然也是知情者,但他始終緘口不言,甘歆問急了,連紀知歸都發話讓他開口,賀知遠卻罕見地沒有順著他的囡囡,隻是以一種難言的語氣說道:“甘歆,我希望把這些話留給阿秦自己告訴你。”

可誰都看得出來,他其實也並不確定,這樣的時候會不會有。

三天後,何岑登門拜訪,跟他一起來的是個孩子,似乎正在沉睡或者昏迷,被何岑裹在明顯不屬於他的大衣裏抱著。

甘歆聽到門鈴後,幾乎是立刻就起身奔向了門,她以為門外會是那個她擔心了很久卻杳無音訊的人,一開門卻隻看到麵色蒼白的何岑。

何岑的皮膚一直很白,他是那種女孩子都夢寐以求的冷白皮,紀知歸當初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曾經私下問甘歆能不能和他換皮,但是此刻,甘歆依然能很明顯地發現,那張冰肌玉骨一樣的臉白的病態,那是一種身體疲憊且精神駭然的蒼白。

“你……”甘歆心下一驚,不知道他到底經曆了什麽,才能讓一個平時總是風骨錚錚的精英看起來這樣滄桑與落魄。

何岑卻沒有回答她的話,他直接擠開甘歆,抱著懷裏那個孩子進了門,把人放下就轉身離開,隻在出門前跟甘歆說了一句摸不著頭腦的話:“照顧好他,阿秦隻有你們倆了。”

什麽叫……隻有她們倆了?

甘歆愣了一下,梁秦怎麽會隻剩下她們倆呢?他明明應該富可敵國,坐擁A市最好的實業公司,還有A市最好的私人醫院,家庭關係和睦溫馨……怎麽會……

賀知遠從隔壁出來,看到何岑先是一愣,不知道他們倆交換了什麽眼神,賀知遠臉色一變,拉著何岑下了樓,臨走前親手把甘歆塞回了房間裏,告訴她他沒回來之前就在這層樓待著。

甘歆在客廳裏怔怔地站了好一會,依然沒能消化何岑的話,沙發上卻傳來兩聲微弱的呻吟,她這才想起何岑還送了個人來,急忙跑過去看人。

那孩子身形看起來隻有七八歲的樣子,被那件大衣包的嚴嚴實實,連臉都沒露出來,甘歆趕緊手忙腳亂地給他解開,她拽著衣服想要拉開,不知怎麽摸到了衣角,手上動作不禁一滯——

這是梁秦的大衣。

那一瞬間,甘歆確定了這件事,這件大衣其實並不是什麽定製款,隻是某個牌子前幾年出的一件經典款,樣式是最經典的版型,顏色是最低調的黑色,A市但凡事業有點起色的而立男性基本都有一件。

但衣角裏那個手筆粗糙配色鮮豔的胡蘿卜刺繡,卻讓甘歆十分確定它的主人,因為那正是三年前她自己的傑作。

當時A市突然刮起一陣手繡的風,幾乎每個女孩子都給自己的男朋友做過一件自己做出來的繡品,甘歆當時也心動了,於是花了好幾天選好了材料包,但她很清楚自己的手工水平,於是在等快遞的那幾天裏,她把梁秦衣櫃裏的衣服都翻了個遍,試圖找出最不值錢玩壞也不心疼的一件,最後她看著那一水的高定男裝放棄了,出門買了件當下新款回來練手。

事實證明她真的很有自知之明,等她花了一個周末的時間,付出了被針紮十幾下的代價下,她成功地繡出了一隻針線歪扭的胡蘿卜。

“可以了可以了,這個好看,心肝兒真厲害!”梁秦早就心疼的不行,隻是實在拗不過她,現在看她有收尾的意向,立馬開啟誇誇模式,順手奪下了她手裏的針線,自己完成了打結剪線頭地工作,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收拾了針線包。

甘歆拿著店家贈送的圖紙對著看,看完才發現工具已經被沒收了,任她撒嬌耍賴梁秦也絕不同意她再來一次,還對她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心肝,這樣正好,你看,低調又有生機,這件大衣本來平平無奇,有了這個點綴立馬氣質無二,再多就會畫蛇添足了。”

他說的實在認真,甘歆於是便將信將疑地接受了,可她怎麽看那張圖紙,都覺得上麵那隻肥肥的小兔子才應該是點睛之筆啊,怎麽會隻有胡蘿卜就夠了呢。

那件衣服甘歆其實也沒見梁秦穿過,因為那是提前一個季度上市的當年新款,等到可以穿它的季節時,他們已經各自離散再不同的城市了。

此去經年,沒想到,梁秦並沒有扔掉這件明顯不符合他品味的衣服,而她卻是在這種環境下與它再見。

衣服裏的人可能是實在等不上外麵的幫忙,自己在裏麵動了幾下,那本來就被甘歆拉扯的差不多的大衣,終於鬆開了它的裹束,露出了被包在裏麵的人。

甘歆看著那張小臉,卻不禁更感驚訝,她“噌”地站起身來,捂著嘴吃驚地看著沙發上的人,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點點?”

衣服裏露出的一張小臉,精致又帶著孩童的稚氣,赫然正是甘歆喜歡的不得了的梁點點小朋友。

梁點點臉蛋上掛著兩團紅,眼睛緊緊閉著,小嘴幹的快裂開了,在這種天氣額上竟然還有一層汗,怎麽看都是不正常的樣子。

甘歆顧不上驚訝,伸手過去一摸,那溫度果然熱的燙人。

“唔……渴……”梁點點掙紮了一下,啞聲發出幾個音節。

甘歆趕緊跑到廚房倒了杯水端過來,過來後卻發現問題比她想象的還要多——梁點點似乎是陷入了昏睡,任甘歆怎麽喊他,他也沒有清醒片刻,他雖然一直叫著渴,可遞到他嘴邊的那杯水他卻怎麽都喝不進去。

甘歆急的不行,幹脆打算帶著人去醫院,她剛才抽空給梁點點量了一下體溫,體溫計上的數字直奔40度而去,甘歆實在不放心把人留在這裏。

不過梁點點畢竟是個大孩子了,憑甘歆的小身板,要把他帶出門並不輕鬆,她好不容易艱難地把人扶起來,那邊門鈴卻忽然響起來,甘歆隻好再把人扶回去,疲憊地去開門。

門口站著的是賀知遠,他不知道和何岑說了些什麽,臉色難看地不像話,整個人都是顯而易見的緊繃,看到甘歆還在屋裏沒有亂跑,他似乎放鬆了一下,但緊接著又問道:“那個孩子呢?”

“在裏麵,他發燒了,正好,你幫我一下,我們把他送醫院去……”甘歆見了他像見了救星,也顧不上他的異樣,趕緊把人讓進來。

“不能去醫院。”賀知遠低聲否決,快步走進來,俯下身子摸了摸小孩子的額頭,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不去醫院怎麽辦?這麽小的孩子高燒到這種溫度,實在太危險了……”

“去醫院才是真的危險。”賀知遠打斷她,站起身來麵色沉重,“甘歆,現在你和他出了門才是真的危險。”

“什……什麽意思?”甘歆愣了一下。

“這個孩子是阿秦的孩子,你知道吧?”賀知遠看了一眼沙發上的小孩。

“他叫點點。”甘歆向他補充道。

賀知遠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麽說,愣了一下才開口:“阿秦告訴你的名字?這樣,甘歆,我知道你很難接受這個孩子,甚至可能很反感,但你剛才還想著送他去醫院,所以其實你還是能和他共處一……”

“不……”甘歆輕聲開口,在賀知遠的愕然裏說道:“是點點自己告訴我的,而且我很喜歡他……我……”

我隻是沒想到他會是阿秦的孩子,又或者,如果她早知道阿秦的那個孩子竟然是這麽可愛的梁點點,那麽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後來的一切或許都不會發生,他們三個或許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補全彼此的生命。

“那更好。”賀知遠讚同地點點頭,對這個唯一能算得上好消息的消息感到欣慰,“聽著,甘歆,阿秦在做一件很危險也很重要的事情,你和點點是他唯一的軟肋。他把你們倆交給我照顧,在阿秦回來之前,或者事情結束之前,你們倆都不能離開這裏,知道嗎?”

“知……知道了……”甘歆點點頭應道,心裏的問題卻越來越多:“他要去做什麽?他什麽時候回來?”

賀知遠看了她一眼,卻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一麵拔腿出門,一麵安排道:“我讓楚遙過來,她學過醫,讓她先看看。”

楚遙很快就過來了,可她也是一樣的束手無策:“需要退燒藥,還有其他一些藥物。高燒、缺水、電解質失衡……這些問題都需要藥物緩解,不然……”

“沒有別的辦法嗎?”甘歆把人抱在懷裏,可能是高燒的太厲害,梁點點一個勁地喊著冷,甘歆把臉在他頭上蹭了蹭,擔心地說道。

楚遙緩緩地搖了搖頭,去泡了塊冷毛巾敷在梁點點頭上。

“甘歆,你認識什麽信得過的醫生嗎?不用太熟,隻要能幫忙開個藥就行。”賀知遠難得嚴肅地進來,耳朵邊還掛著電話,抓住空隙說道:“有幾樣藥是處方藥,藥店買不到。楚遙,你會打針吧?”

“我有個師兄,或許可以幫忙。”楚遙突然想到了什麽,起身離開,不一會拿著手機回來了,臉上難得有點喜色:“好了,師兄很快就過來。他是醫生,還帶了藥,會治好他的。”

甘歆正拿著吸管給梁點點喂水,聞言終於舒了一口氣。

楚遙的師兄來的很快,看著年紀不大,跟楚遙是一個路子,冷眉冷眼不見笑,身上還穿著白大褂,似乎是直接從醫院趕過來的,進了門二話沒說,先給梁點點打上了點滴。

“幸好我帶了脂肪乳和氨基酸,這孩子有點營養缺失,這得有幾天沒吃什麽東西了吧?你們大人是怎麽照顧的……”小醫生站起來,生氣地指責道,話說到一半,忽然看著甘歆的臉轉了調:“哎是你啊,”

“師兄你認識她?”楚遙很是驚訝,看了一眼一臉懵的甘歆,轉頭問了小醫生。

小醫生對著楚遙的時候明顯有點人氣,嗯了一聲回答她:“上次梁總帶著她來過醫院,當時是我收治的她。對了,梁總很久沒有去複查了,家屬記得提醒他,近期來醫院複診。”

“複診?”甘歆甚至沒來得及在意家屬這個稱呼,重心全落在了這兩個字上。

“你不知道?”小醫生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立馬正色道:“那我就不能說了,涉及保密原則,我不能自作主張把病人的情況告知家屬,家屬回頭多做做病人的工作吧。”

“好了,我回去了,醫院還有一堆事等著呢。”小醫生雷厲風行,辦完事就開始告辭。

“謝謝師兄,麻煩你了。”楚遙攔下還想再問的甘歆,把人送到了門口。

“沒什麽,舉手之勞而已。”小醫生忽然自嘲一笑:“直女可能就麻煩不到我了,院裏最近亂的很,聽院長說上麵的公司出了問題,可能醫院要停業了,說不定下次見麵師兄就是待業狀態了。”

楚遙八人送到電梯裏才回來,賀知遠站在門口等她,問道:“你師兄在哪裏高就?”

“你想的那裏。”楚遙側身開門,頭都不回地告訴他:“梁秦那家私人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