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
梁秦沒有想到自己竟然能這樣輕易地抱得美人歸,誠然,在婚戀市場上他的各項指標都非常出眾,能成為A市女性最想嫁的人當然不會差。
可是那個人是甘歆,他就忽然有些不確定了,一個男人在麵對自己的此生摯愛時,總是會失去從前麵對萬花從未懷疑過的自信和吸引力,然後患得患失地擔心自己不夠優秀,或者對方不夠喜歡自己。
尤其是麵對著甘歆這種從來守身如玉不涉情愛的人,她矜持自重進退有禮,你挑不出她的任何一點不對,但你心裏很清楚,這個人並不像看起來那麽靠近你。
很多時候梁秦都忍不住想,要是南裴和她的傳聞是真的就好了,至少他還有個看得見的競爭對手,而且勝算還不會太低,畢竟天降戰勝竹馬是一向的設定。
也有很多時候,梁秦也會忍不住動點壞心思,他想故意犯點錯,又或者隻是縱容一下其他人的安排,以此來博取甘歆的注意力和關注度,於是在某個晚宴上,他難得沒有表現出拒人於千裏之外,而是隱晦地默認了其他人送過來的風月應酬。
“去,坐到梁總身邊去。”萬榮的某個合作商老板格外有眼色,立馬就說著拍拍身邊小女生的背,示意她過去,笑著說:“我們梁總可是少有的青年才俊,而且呀還很潔身自好,平常喊都喊不出來呢,難得他今天有興致,你可得給我招呼好了。”
那女生畫了精致的妝,禮裙在胸前開叉開到肚臍眼,一動胸口那兩團白兔便活色生香起來,她嬌笑著從陳老板身邊站起來,過來就往梁秦身上蹭。
梁秦卻忽然沒了興致,他眯了眯眼,隻覺得眼前的庸脂俗粉連逢場作戲也不想對付,笑著搖了搖頭,舉杯示意敬謝不敏。
合作商立馬會意,轉頭示意身邊的其他幾個女生,帶著諂媚道:“梁總不喜歡這個?沒關係,您看喜歡什麽樣的,一定讓你滿意咯。”
幾個女孩子正是青春年紀,溫柔的可愛的性感的各有千秋,扭腰擺臀地往梁秦這邊走過來,每個人都想自己雀屏中選,打算把握機會抓住這個難得的機會。
梁秦舉著酒杯淡淡地看著,臉上溫潤又足夠尊重,心裏卻不自覺地做了個比較。
左邊這個?不行,沒有甘歆瑩潤的雪肌。
右邊這個?也不行,那雙眼睛比甘歆差遠了。
中間這個?胸太大了,不像甘歆恰到好處。
後麵那個?氣質豔俗,哪像甘歆出塵似九霄落凡塵。
他這樣想著,忽然就一點心情也沒有了,這世上女人千千萬,千姿百態各有風情,可卻沒有一人能勝過甘歆半分。
梁秦揮了揮手,轉頭對那合作商溫聲說道:“陳老板的好意我領了,不過我是有家室的人了,家裏那位醋勁大,不好叫幾位小姐招呼,還是不用了。”
那幾個女生聽到這話,都是一臉失落的表情,又不甘心就這麽放棄,一時也不知該怎麽辦,又轉回陳老板身邊看著他,隻等著那邊給一點底氣。
陳老板一把把身邊的姑娘拉入懷中,不讚同地“哎”了一聲,他喝了一口酒大聲說:“家室?那不算什麽。男人嘛,在外麵應酬這些總是難免的,她應該理解你體諒你才對,還敢跟你鬧什麽?她要是敢,好好收拾一頓就好了。女人嘛,就得這麽來。”
梁秦聽到這樣的話不自覺地皺了皺眉,不禁心生厭惡,他想了一下要是甘歆聽到會是什麽樣,恐怕也是會敬謝不敏,他們總是意見相合的。何況,他家的小姑娘,怎麽能受這種委屈呢。
想到這裏,他臉上已經帶了些不讚同,但想到甘歆,他卻不禁帶上了一點笑意,於是也不抬眼看對麵是什麽情形,隻是盯著酒杯裏晃**的**說道:“陳先生的夫妻關係我不便評價,不過我們家小姑娘可不能那麽養。”
甘歆正從門進來,隻聽到最後幾個字,有些奇怪地抬頭掃了一眼,卻也沒有多問,隻是走過去站到了梁秦身邊。
梁秦看著她走過來,把酒杯放在了桌上,也站起身來伸出一隻胳膊,甘歆明白他的意思挽住了他,梁秦便帶著笑容跟對麵的人說道:“介紹一下,陳先生,這位是我的未婚妻。”
甘歆皺了一下眉,下意識就想反駁,但她剛才談成了好幾個項目,心情大好,也就不甚在意梁秦口頭上的這點便宜,反正是什麽關係也不會影響她的生活,她可不會把生活寄托在一個男人身上。
陳老板正捏著旁邊小女生的臉調笑,聽到梁秦這麽說他才抬起頭來,不甚在意地瞥了一眼,他嘴裏還客套地說著些諸如“真是郎才女貌”之類的場麵話,卻突然僵住了身子,轉過身來認認真真地看了一眼,急急忙忙地站起身伸出兩隻手來,臉上擠滿了笑容:“甘小姐,失禮失禮。”
甘歆伸出手去,禮貌又冷淡地同他握了握手,點點頭應和道:“陳老板,好久不見。”
陳老板站在原地,手收回來,不自在地交握住,又是諂媚又是豔羨地向梁秦說道“哎呀,沒想到梁總的枕邊人竟然是甘小姐,我還以為真的是個小姑娘呢。”
“陳老板沒以為錯,我們家甘歆也確實是個小姑娘阿,是不是?”梁秦笑著回答道,那隻空著的手伸過去將甘歆耳邊的碎發挽到耳後,甘歆聽他這麽說白了他一眼,卻很是溫順地笑著握住了他伸到耳畔的手。
“是是是,自然是。甘小姐年輕貌美,嬌俏動人,說甘小姐不是小姑娘,恐怕是誰也不能答應的。”陳老板笑著答應著,卻還是嘀咕道:“要是單單看臉可確實如此,可要是說起商場本事來,哪個小姑娘能有這樣的能耐。”
梁秦和甘歆對視一眼,彼此都笑了出來,也應和著說了幾句自謙的話。甘歆本就是來尋梁秦的,梁秦聽了陳老板那一番言論也無心留下,於是兩個人跟陳老板說了幾句便離開了。
出門的時候,梁秦回頭看了一眼,正看到陳老板已經又躺回沙發上握著身邊小女生的手,不知道那小女生湊近他耳邊說了什麽,陳老板很是不滿地瞪了她一眼說道:“你懂什麽?梁總說得真沒錯,要是甘小姐那確實是不能那麽養。”說完他很快地轉換了表情笑眯眯地說道:“甘小姐那樣的人,供起來也是應該的。”
梁秦回過頭去,看著身邊全不知情正看著前方的甘歆,不禁由衷地笑了笑,他湊近去甘歆耳邊落了一個輕柔的吻。甘歆不明所以有些驚訝地回頭看了他一眼,卻還是挽緊了他的手臂。
梁秦笑了笑,也握住她的手,跟她一起向前走去,心裏是無盡的柔情暖意。陳老板實在不算個能讓他覺得討喜的人,這一晚上的談話他幾乎都難以入耳,隻有那最後一句話,他卻是真情實意地深表讚同。
他的心肝,確實是供起來也不為過呢。
那是梁秦剛和甘歆在一起的時候,他甚至還沒想過怎麽樣不動聲色地把人養在自己房子裏,隻是有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這個人,他估計這輩子是放不開了。
也正是這個時候,梁夫人發現了他們交往的事情。
梁秦本來沒想這麽早把這件事情攤到父母眼前的,他當然想把甘歆帶回家見家長,但不是現在。梁秦從小就是那種一步三算深謀遠慮的性格,他認定的人和事他總要安排到最穩妥的地步,而那個時候的甘歆,顯然並不打算配合他。
但梁夫人還是知道了,不僅知道,而且她的反應還格外奇怪,諱莫如深又大發雷霆,平時那麽開懷可親的人,在這件事情上強硬的可怕,再三強調讓他一定要和甘歆劃清界限,甚至說出了“隻要不是她,是誰都行”這樣的話。
要不是梁秦太確定梁父的忠誠堅貞,他幾乎都要懷疑,甘歆不會是梁父在外麵的私生女吧?
玩笑歸玩笑,但梁秦還是敏銳地意識到了一點不對的苗頭——梁夫人對甘歆的反應實在太忌憚了,那種姿態實在是太反常了,由不得他心生懷疑,於是梁秦不動聲色地開始了一場調查。
有些事情隻是缺少一個契機,一但開始有所懷疑,那麽就會順著那個線頭追溯到太久遠也太令人震驚的核心真相。
比如說,梁秦就從來沒有想過,他一直外向大方爽朗奕奕,在五十歲的路上也依舊少女心滿滿的母親,竟然隻是一層後天的偽裝。
梁夫人娘家不在A市,她遠嫁到梁家,和梁父一見鍾情先婚後愛,被丈夫寵成了小公主,幹脆娘家也不回了,一心一意地跟夫君過二人世界。
梁秦以前以為那隻是因為他們伉儷情深一刻也離不得,而梁父又因為公司事務沒有那麽多空閑跑來跑去,於是就隻能委屈夫人遷就他了,梁夫人一直以來也是這樣告訴他的,可是等到梁秦看到那些報告的時候,他才忽然想到,那麽在把公司交給他以後,提前退休的梁父已經有了充裕的自由時間,為什麽遠嫁多年的梁夫人卻絲毫沒有任何回鄉探望的打算呢?
“因為她根本回不了。”甘盛淡淡地開口,“她家裏不是她說的那樣,父母兄姊都疼她愛她,把她養成了不知世事的嬌小姐,真要算起來,她根本不是那家的血脈,她是跟著她媽媽改嫁進去的,她上頭有個姐姐,才是名正言順的大小姐。”
“梁家這門好親事,本來是到不了她身上的。梁家當時定好的親家,就在A市,根本沒有考慮到那麽遠的地方去。豪門聯姻都是為了利益結盟,選擇對象要近才能互幫互助。”甘盛臉色一滯,眼裏浮起一抹沉痛:“其實當初也不需要親家幫什麽,隻是想給她找個好歸宿而已。”
“什麽?”甘歆沒有聽清。
“梁家最開始定好的新娘……”賀知遠忽然開口,似乎有了什麽猜想。
“沒錯,是盈盈。”甘盛十分心痛,喃喃自語道:“盈盈才是真的集萬千寵愛於一身,我們把她養的太好了,她的世界那麽幹淨那麽善良,根本不知道有人的心思能有多惡毒。是我的錯……”
“舅舅……”甘歆輕聲喊道,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甘盛卻自己回神,他笑了一下,有點讓人安心的意味:“我沒事,我沒護住妹妹,總得替她護住女兒,不然以後怎麽去見她呢。”
甘盛振作起來,繼續向他們講述近三十年前的事:“那時候她那個名義上的姐姐已經嫁人了,嫁給了高門大戶的權貴之家,她於是決定找一個不相上下的夫家,不隻如此,還要夫君的品性相貌能力都勝過名義上的姐夫,最後找到了梁家。”
“她好像是在努力證明自己,她姐姐欺負她了嗎?”甘歆按照自己的思維聯想問道。
“不,”賀知遠搖了搖頭,“她姐姐反而應該對她很好。杜棠就是她姐姐的孩子,他跟這個小姨很親,據說是從他媽媽那裏耳濡目染來的。”
“那她為什麽……”
“有些人的心理就是這樣,就算別人對她再好,她也是隻養不熟的白眼狼,她的自卑和陰暗隻會辜負別人對她的好,然後在別人比她過得好時暗地裏給人捅刀子。”甘盛冷漠地說道,語氣不無厭惡,“梁夫人就是其中典範,她是個十足的利己主義,凡事都隻為了給自己爭取利益,為此可以建立在所有人的痛苦上。”
“盈盈如果早點清楚的話,或許後來也不用……”甘盛語氣一哽。
“她果然認識媽媽嗎?”甘歆問道,“之前她說起媽媽的時候,我還以為隻是客套話呢。”
甘盛聞言冷笑一聲:“她當然認識,非但認識,她們曾經還熟的很。如果那女人還有良心的話,她還應該覺得很對不起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