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結束了,主家和賓客們都心滿意足乘興而歸。梁夫人坐在桌前看著晚宴上的照片,不住感慨:“看看,可真好看!哎呀看著可真熱鬧!”她說著斜眼去看桌子對麵的梁秦,明明白白地表達“要不是你不同意,我還可以再來這麽幾場成功的晚會”的意思。梁秦接收到信號,從善如流地接話:“是阿,真熱鬧,偶爾有這麽歡慶的節目也是很不錯的。”
梁夫人敏銳地察覺到兒子的鬆口,立馬試探道:“那不如趁勢再來一場吧,我還有很多主題沒有用呢!”梁秦側頭看著她,點點頭竟然同意了。梁夫人立馬放下照片興致勃勃地又去策劃了,完全沒想過梁秦這前後的落差是因為什麽。
梁秦從桌上拿起一張照片,那是白衣黑發眉眼真切的甘歆,對著鏡頭麵帶微笑。“能見到甘小姐,自然是很不錯阿。”他對著照片輕聲說完,笑一笑順手把照片裝了起來。
晚宴還沒辦起來,梁秦卻先見到了甘歆。那是一個咖啡廳,他受人之邀前來赴約。上次的宴會過後,梁家少爺回來的消息這才大規模地傳開來。已過而立之年,有顏有錢有能力,看著又溫文爾雅的,也沒有什麽不好聽的傳言,萬榮唯一的繼承人,最要緊是還是單身,自然有不少人想釣上這金龜婿。因此那夜之後,梁家收到了太多的邀約,梁夫人也樂見其成,巴巴地攛掇梁秦去赴約。
這便是其中之一。在一個咖啡廳,梁秦說了聲“抱歉”從包間退出來去了洗手間,他對著鏡子摁了摁眉頭,這些日子來這樣的邀約他參加了許多,這些名媛淑女們,一樣的溫婉大方,一樣的婉轉試探,一樣的千金脾氣,一樣的興趣愛好——至少她們向他展示的是一樣,甚至連穿著打扮的風格都有些一樣,他總能從這個人身上看到那個人的搭配單品來。不管是什麽樣的沉魚落雁,日複一日地重複也難免審美疲勞產生厭煩,何況他本來也不喜歡。
梁秦忽然想起了甘歆,如果說這些人是人間脂粉,那甘歆就好像一陣風,清冽自然,迎麵而來隻讓你感到舒適,以及追逐的欲望。
梁秦正這樣想著,從洗手間拐出來,透過高高的綠植間隙,他好像看見了甘歆。梁秦還當自己看錯了,拐過綠植又看了一遍才敢確定。確實是甘歆,她坐在那裏垂目聽對麵的人說了句什麽。她禮貌地笑笑,招手示意侍者過去買單,然後便起身告辭了。
這倒確實像甘歆的作風。按照駱方的話,這樣大好的下午甘歆怎麽可能不拿來工作呢。
甘歆站起身來走了兩步,才發現站在那裏的梁秦,她有些愕然,然後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剛才坐過的桌子。不知道為什麽,梁秦竟然忽然有種捉奸在床的感覺。他笑一笑打消掉那個念頭,跟甘歆打了個招呼。
這時,包間的門打開,剛才與梁秦同桌的女生或許是等了太久自己走出來找人了,而甘歆同桌的男人也站了起來走過來了兩步。四人相對,不知為何,氣氛竟然有些尷尬。
“你怎麽在這裏!”“你怎麽在這裏!”兩聲一樣的驚呼同時響起,卻不是來自梁秦與甘歆。那剩下的兩人各自往前了兩步,針尖對麥芒一樣地開始互相指責。
甘歆最討厭這種情境,一手撐在額角微歎了口氣,她的眼神跟梁秦一交匯,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無奈,兩人一拍即合,當機立斷跟提出了告辭,然後利落地退出了這場爭執的舞台。
“世界還真是小,剛分手的情侶卻在同一個咖啡館相親。”甘歆聽梁秦說完他的來意後不禁由衷感慨道。出了門,梁秦適時的提出送甘歆回公司的請求,甘歆本不打算麻煩他,但想了想這個路口打車的艱難和自己辦公室等她的工作,最終還是工作占了上風坐上了梁秦的車。
梁秦聽到她的話,應著笑了幾聲,關注點卻在了別的地方:“甘小姐也是來相親?”
甘歆含糊應了一聲,看起來有些頭痛地回答:“算是吧,也沒有挑明說呢,隻是父親讓來見一見聊聊天,不過我確實沒什麽興趣把時間花在他身上,幹脆就早點告辭了。”
梁秦想了想他隻見過一次便印象深刻的蘇家的家庭關係,有點擔心甘歆這樣回去會不會又引來蘇博琿的斥責,但他想了想,還是沒有問出口。甘歆這樣的人,應該不會喜歡被僅有幾麵之緣的人揭開這不堪的處境,不論這人與她是如何投緣又給她多少親切之感。
甘歆好像明白他的欲言又止,她揚了揚頭發自己開口說道:“我想,相比起這種不知道從哪找來的相親對象,父親應該會更在意蘇城能有什麽新的發展吧。”
甘歆忽然看著窗外,似乎有些情緒低落地輕聲說道:“所以我隻要好好工作,如果給蘇城帶來更多利益更好前景,就好了吧”。
她說的似乎很堅定,但梁秦卻清楚地聽出來甘歆的不安。或許甘歆自己也不能確定,自己到底要如何做才是最好的選擇,她隻是覺得蘇博琿那麽看重公司,那麽她努力認真地工作應該就算好的表現了吧。
梁秦忽然覺得甘歆不知道為什麽有一些可憐,他不知道蘇家到底是什麽樣的相處模式,但至少,與他們家融洽親近的氛圍應該是不同的。他有些心疼她,卻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麽,隻是在想,如果這個人由他所護,他絕對不舍得讓她有如此境地。
兩個人各自在自己的想法裏沉浸,蘇城沒多久便到了。甘歆解開安全帶,一掃剛才的低靡情緒,笑著跟梁秦道謝:“有勞梁先生了。有機會的話,一定好好謝謝梁先生。”
“怎麽,甘小姐要請我吃飯嗎?”梁秦撐著方向盤也半開玩笑地問。
“我沒有這種以私人名義請人吃飯的習慣。”甘歆抱歉地笑了笑,緊接著又說:“我的意思是,如果之後萬榮和蘇城再有合作,我一定盡我最大的誠意。當然,就算沒有今天的事,兩家合作時我也會盡力的。”
梁秦聽了她的話笑了幾聲說道:“甘小姐果然和常人不一樣,是我想錯了。”
甘歆笑著應了下,下了車,俯下身子對車裏的梁秦說道:“那麽,我先走了。希望有機會我們可以再合作。”說完她看著梁秦點點頭示意後關上了車門。
梁秦開車後,從後視鏡裏看去,甘歆站在原地遠遠看著他走遠這才往樓裏走去。想起她剛才的話,梁秦不禁笑了笑,甘歆還真是不管什麽時候都能說到工作上去。隻是,這種對工作的上心,到底是性格使然,還是她在蘇家生存的根本呢,這就值得人深思了。
不過,合作嗎,這個機會,或許很快就會來了。梁秦笑著想,他也很期待跟甘歆的合作呢。於是他撥通電話吩咐道:“過兩天要跟蘇城簽的那個合同,我親自去。”
甘歆,合作的機會我已經準備好了,隻是,希望你的誠意,可以如你所言,如我所願。
夜幕將沉,甘歆才合上文件夾從辦公桌前站起來,她伸展了一下身體,一整天的伏案工作讓她感到身體和大腦十分疲累。甘歆慢慢地走到窗前,寬敞透亮的落地窗前,是城市一望無際的夜景,燈火璀璨,霓虹閃爍,一輛輛車像水滴匯入水流一般進入車流,向著自己的安居地駛去,那裏有溫馨的家暖意的飯菜合心的伴侶甚至乖巧的孩子在等候著他回去。
甘歆忽然有種悵然若失的失落感,看起來是這樣熱鬧的景象,可這熱鬧似乎與她無關。所謂的家,不過是一幢豪宅,一幢屬於別人的豪宅。她雖然也身居其中,可那終究也是別人的家。盡管蘇博琿是她血緣上切不斷的父親,盡管陳蘭對她也算嗬護,盡管蘇寧也是確確實實當她是姐姐,可那始終都是他們的家,她永遠是個局外人。
而城市的另一邊,同樣是剛結束工作的梁秦也有幾分不知該何去何從。
梁夫人熱衷於各種晚宴,幾乎每晚都不在家,梁家父母向來是伉儷情深難分難舍,梁父自然是緊跟其後地一起去,梁家的宅子在夜裏一般總是寂靜地等待著主人夜深了歸來。何況梁秦又早早的搬了出去,梁家好歹還有傭人,而偌大的公寓裏卻隻有他一個人。
無論什麽時候回去,都是一個人的屋子。冷鍋冷灶,幹淨冷漠,連空氣裏都是冷冽的孤獨。
公司裏已經沒有什麽人了,樓裏除了安全出口的標誌亮著微弱的綠光,便是一片漆黑。梁秦從樓裏走出去,保安在他身後給樓門落了鎖。
梁秦忽然很不想回到那個一個人的屋子,他幹脆開著車慢悠悠地在路上閑遊,開著開著發現自己已經走了太遠,他自嘲地笑笑剛打算調轉車頭回家,一抬頭卻發現不遠處赫然是蘇城的辦公樓,原來不知不覺間竟然已經走到了這裏。
甘歆會不會在呢?梁秦忽然有了一個想法,雖然此刻早已過了下班的點很久,可是梁秦不知怎麽的就是忽然有了這種想法。他也知道這想法有多小幾率,卻還是不自覺地停在了蘇城對麵。
梁秦抬頭看了蘇城的樓一眼,同大多數辦公樓一樣這個時候的蘇城也是一片黑暗,隻有偶爾幾個窗戶有些燈光似乎在加班,他一層一層數上去,想著甘歆會在哪裏,又覺得自己這樣太過幼稚,笑著收回視線直視大門。
這時樓裏正好有人走出來,一身連體褲紮著馬尾,踩著不是太高的高跟鞋,很是幹練。那身影是那樣熟悉,梁秦一下便看見了她,正是他剛才想過的甘歆。
竟然叫他說對了!甘歆竟然真的在這裏,這並不算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被他壓中,可梁秦心裏還是很欣喜,甚至產生了一種自我肯定,他不禁笑著往那裏靠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