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往潼川靈華宮,車程至少一個月。沿路茂林修竹,時有參天大樹遮雲蔽日,空氣中散發著一股草木清香。
項歲瞻騎著黑駿,走在鳳輿一側,每天聽張傳吉屁顛屁顛跪在鳳輿前就說那麽幾句話——“請太後娘娘安!”、“臣扣請太後娘娘早點睡。”、“臣扣請太後娘娘多喝點熱水。”
“咦,為什麽國舅一直叫我喝熱水?這天氣時而悶熱,我覺得冰鎮酸梅湯更加好喝。”齊丹嫣捧著一盅冰糖燕窩,不解地問子魚。
子魚翻了個白眼,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鳳輿行到祥安,項歲瞻命子魚給齊丹嫣換了身很家常的青色衣裳,梳的也是最平常的圓髻,隻簪了一隻桃木簪,夜裏悄悄從下榻的府邸轉移至不遠處一個民宅,宅子裏隻有一個瞎眼老太太。隻聽項歲瞻對老太太說:“老人家,我與夫人路過此處,夫人身體不適,想借您的地兒歇一歇,請個大夫瞧瞧病,不知方便不方便?”
齊丹嫣聽見“夫人”一詞,小心弦好似被撥動了一下。
瞎眼老太十分善良,不僅同意了,還顫巍巍想去倒點熱茶給二位異鄉人。項歲瞻主動接過茶壺,倒了幾杯茶。齊丹嫣望著昏黃燭光下那高大的身影,心底很暖。大夫切脈之後,之後拱手對項歲瞻說:“恭喜啊恭喜,夫人這是有喜了!從脈象看,已經兩月有餘,胎像十分穩定!我再開個安胎的方子,照著吃就行了。”
項歲瞻握緊齊丹嫣的手,給大夫和瞎眼老太一人一錠銀子,又扶著她上了馬車。
“你說~這孩子將來要起個什麽名字才顯得他的父母很有文化?”馬車裏,齊丹嫣又開腦洞,已經在謀劃將來,殊不知這孩子能不能順利生下來都是個問題。“要我說,還是翻一翻書,找個最最難的字……”
項歲瞻帶著一臉僵硬的神情,“……項爨爨?”
“這個主意好!”齊丹嫣高興地拍拍手。
回到府邸,齊丹嫣貓著身子穿過小竹林,鑽進了自己的房間,子魚已經等在裏麵,一見她回來,就趕緊問大夫的診斷如何,聽說確實有喜之後,子魚心想,嗯,將來我年紀到了必須出宮之時,還能去開個醫館,也算自力更生。
項歲瞻隔著一條小路,遙望齊丹嫣進去了,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忽然,他停住了腳步,隻見前國舅爺張傳吉站在月洞門外,帶著震驚、疑惑和憤怒,原本頗有幾分俊氣的臉都扭曲了。他伸出手,食指直直指向項歲瞻,卻又不敢大聲嚷嚷。
“國舅爺雅興。”項歲瞻麵色如常,慢慢踱到張傳吉麵前,假意打了個招呼就要往外走。
“項歲瞻,你站住!”張傳吉有惱羞成怒的前兆,拋卻了禮數和官場圓滑,直呼其名,上前一步擋住了他,“方才我見你鬼鬼祟祟扶著一女子進了太後的別院,現在又站在裏麵久久凝望不去。你好大的膽子!外臣私通宮女,你想流放到哪裏去?是南方的瓊州?還是西邊的雷錫?”
“我就算私通太後,又與前國舅爺何幹?”
項歲瞻對張傳吉早就起了殺心,一來,張傳吉的存在威脅到了敬軒的皇權,本來就該在恭親王被滅掉之後成為下一個目標;二來,這十幾天的“早點睡”“多喝熱水”已經磨掉了項歲瞻的耐心,反而促生許多酸意。
“你你你滿口穢語,竟敢侮辱太後娘娘!”張傳吉真是被項歲瞻給嚇尿了,早就聽說這個威遠將軍承襲了他們項家的殘暴無道家風,作戰的時候縱容下屬燒殺搶掠,搞得人人都想在他手底下幹。沒想到今天真是大開眼界,項歲瞻不但沒跪地求饒,居然還敢臭不要臉地說出這種話!
項歲瞻抽出腰間軟劍,月色下隻見寒光一閃,冰涼的劍影映在張傳吉臉上。曆來轟轟烈烈的愛情,不是出軌就是偷.情,私通之路總是充滿艱難險阻,必要時候總是要殺那麽一兩個知情者和礙事者,要不武大郎是怎麽死的呢?
戰場上殺敵無數的項歲瞻對殺區區一個人如同庖丁解牛般得心應手,可憐的張傳吉,連救命都來不及叫,就被項歲瞻的劍劃斷了脖子,血像巧克力噴泉一樣劈裏啪啦湧出來,死不瞑目。項歲瞻的軟劍滴血不沾,半空揮舞了幾下,畫出幾個劍花,散掉血氣,又收進腰間。
“來人!”項歲瞻沉聲高喝。
大批官兵漸漸糾集,包圍了別院,但還沒有人敢進垂花門。
“罪臣張傳吉半夜私闖太後下榻別院,欲行不軌,驚擾太後,我已奉命將其就地斬殺。”
官兵們想到沿路張傳吉那殷勤的模樣,覺得他會幹出這種事也在預料之中,太後雖然年紀輕輕就守寡,可也不能讓男人這麽輕薄了去呀。
項歲瞻踹了一腳張傳吉的屍體,見他死得透透,就命人將屍體抬走,順便清洗凶案現場。
大家嘿咻嘿咻抬屍體的時候,項歲瞻快步走到齊丹嫣臥房門口跪下,稟告道:“回太後,臣項歲瞻已將罪臣張傳吉正法。臣護衛不周,使太後受驚,跪請太後降罪。”
齊丹嫣在裏麵聽得雲裏霧裏,子魚對她擠擠眼睛,她就下意識正聲回到:“沒事了,你退下吧。”
“臣叩謝太後寬宏,臣告退。”
張傳吉瞪著死魚眼被人抬走,他若還有心理活動,那肯定就是——我靠!這一出戲演的,爭奪奧斯卡還是咋滴!
前國舅張傳吉因私擾太後被誅的消息一下子傳了出去,上了大乾的頭條。他家裏的正妻和幾個小妾臉都嚇綠了,強X太後未遂,這是什麽概念?那簡直就是要當皇帝老子的意思啊,當自己是呂不韋?
齊丹嫣一走,敬軒正愁沒有人愉快地玩耍呢,這下子聽說張傳吉居然要強X太後,龍顏大怒,對新來服侍的太監小卡子說:“項將軍還沒來得及動手呢,張傳吉就按耐不住了,他也太把自己當個人物了吧?”
小卡子完全沒料到敬軒會這麽語出驚人,趕緊捂住耳朵假裝聾子。也就在那時,小卡子覺得小皇帝真不是一般人兒。
出發一個半月後,太後鳳輿抵達了靈華宮。靈華宮建在潼川仙台山半山腰,終日雲霧繚繞,似同仙境一般。齊丹嫣就此住下了,項歲瞻繼續往北而去。
接下來的日子,齊丹嫣窩在淩霄殿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肚子漸漸大起來,不方便見外麵服侍的宮女、太監和巡邏的侍衛。子魚為她準備了複古的齊胸襦裙,一來涼爽排汗,二來遮掩了肚子。
在盛京的百官聽說太後去了靈華宮就變成宅女,都非常讚賞,還有人為太後寫了歌頌其功德的文章好幾篇,說她為了鍛煉小皇帝,自覺退出朝野,避暑的時候安分守己,既沒有指點政事,又沒有結交不該結交的人。
安分守己?
項歲瞻每個月都騎著黑駿到仙台山下,半夜裏通過層層侍衛把關,輕而易舉地進入淩霄殿,這個時候,子魚就會非常自覺地退出殿外,以免聽到什麽不該聽到的聲音。
懷孕了跟個球似的齊丹嫣脾氣發得比以前還要頻繁,而且漸漸有了無理取鬧的趨勢。手裏拿著小肚兜,針線不停,視力越來越差,嘴裏還念念叨叨——“項歲瞻,我的肚子越來越大,連腳趾甲都剪不了啦都怪你!”
“說的好像以前都是你自己剪指甲似的。”項歲瞻坐在齊丹嫣對麵,手裏拿著一把小剪子,她那雙小腳丫就擱在他的膝蓋上。她的腳已經有點腫了,可還是翹著配合他剪指甲的動作。他輕輕握著她的腳,一下一下幫她修剪著腳趾甲,時而用小指撓一下她腳心,癢得她哈哈笑,還不忘蹬他。
忽然,齊丹嫣眯了眯眼睛,又長舒一口氣,摸摸肚子,告狀了:“他又踢我!昨晚還把我給踢醒好幾回呢。”
不常笑的項歲瞻此時臉上浮起淡淡的笑容,更加俊美無儔,“項家兒女練武都是從娘親肚子裏開始的。”
“唔,如果是女兒的話,才不讓她練武,打打殺殺的,怕是沒有人要。兒子呢,強身健體就行,主要還是得學文化,將來參加科舉,考個功名吧。”
“如果孩子一半像你,考取功名很難。”
“這不還有一半像你麽?”
“拉低太多了,我的一半也補不回來。”
“大膽!”太後娘娘發飆了,扔下針線,衝著項歲瞻的肩膀捶了好幾下,次次都像擂在石頭上,最後自己反而手疼。
項歲瞻揉揉她的爪子,“臣知罪。”
“不生了不生了~”齊神獸得寸進尺,指著肚子說:“你晚個三年再出來吧。”
“你是要給我生個哪吒?”
齊丹嫣眼睛一橫,“生個錘子!”
這兩個人看來都忘了齊丹嫣正牌老公是誰了,敦孝帝在皇陵裏估摸著氣得冒煙——誰叫你拉皇後陪葬,因此便宜了這隻神獸呢?
要說項歲瞻的家風真的很異稟,如果他一個月來靈華宮見太後一次的事被子魚之外的其他人知道,他的做法也很簡單粗暴,那就是——殺。好在蒼天有好生之德,直到太後臨盆之際,還沒人發現項歲瞻的暗度陳倉。
知道子魚肯定忙不過來,項歲瞻早就物色了幾個有過生產或者接生經驗的大媽,比如項青峰的娘、項玠超的姐姐、項一蘆的老婆等等,都打扮成宮女的樣子進了淩霄殿。這就是項氏一門任人唯親的好處,都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誅九族大家都得死,誰敢把項歲瞻和太後弄出個孩子的事情往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