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鍾響徹盛京。

大乾開國以來,已有二百年,按祖宗定下的儀製,皇帝駕崩,敲喪鍾八十一下,帝後薨逝七十二下。太後薨逝的消息如同燎原之火,由紫禁城開始傳播到盛京每個角落,又漸漸向全國傳播出去。傳到威遠將軍府邸,隻不過一個時辰。

那時,項歲瞻正在教翥夔寫字,大手握小手,蘸著濃墨的狼豪在素白宣紙上寫著《弟子規》。遙遠的鍾聲如同驚雷一樣刺破空氣而來,如奔騰的黃河,頃刻將人整個吞沒。項歲瞻的手停頓了一下,一大滴墨水在紙上擴散開,形成一個刺眼的黑點。

“爹?”翥夔抬起小臉,從他的角度隻能望見父親的下巴和高挺的鼻梁。

喪鍾一下一下敲著,第七十二下敲完,嘎然而止。

一陣鑼聲後,項府家仆急衝衝跑進書房,顧不得跪,大聲說:“將軍!不好了!宮裏的公公前來報喪!太後薨了!百官著喪服、府邸掛孝,任何喜壽不予操辦!”

多次進宮同齊丹嫣玩耍的翥夔一愣,他年紀還小,聽不太懂他們的話,隻覺得父親從未如此失神,半天沒能說一句話,按在自己肩頭的手猛然握緊,掐得他一陣劇痛。這孩子懂事,硬是沒有叫,隻是疼得流出幾滴眼淚,緊咬下唇。

聽聞皇上要親政後,項歲瞻回府便燒了半張密旨,以後隻當沒有接受過前張皇後的旨意。

太後薨逝……這其中究竟有什麽隱情!

戰場殺敵無數的項歲瞻因為一個人的死第一次感到手腳發麻,這幾年來他與齊丹嫣人前恪守宮規,私下見一麵比登天還難,他又時常不在盛京,朝堂上隔著珠簾遙望一眼已經千辛萬苦,幾年之中,算算二人獨處的時間,加起來也不足七天。相思蝕骨,相見卻必須保持距離,即便如此,他二人誰都沒放棄。

“夔兒,為父要進宮麵聖。你好生留在府內,不許亂走動。如有變故,跟著青峰叔叔走,切不要再回府。”項歲瞻已知大難臨頭,麵色平靜地說罷,走出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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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稟皇上,皇後求見。”小卡子躬身道。

“不見。”敬軒獨自在勤政殿暖閣泡茶吃點心,這會子水剛剛燒開,桌上的話梅花生、蜂蜜芡實糕、藤蘿餅、茴香豆還沒動。

“裘敬軒!”項嫵一聲厲喝,不顧門口侍衛和太監的阻攔,闖了進來。她知道自己在皇後之位上坐不遠了,太後之死和她伯父項歲瞻有多少關係,她心知肚明。直呼皇帝名諱是大忌,如今她自知項氏即將遭受滅頂之災,也顧不得什麽。進了暖閣,見敬軒居然閑適地泡茶吃點心,心中大怒,舉手拔下牡丹髻上戴著的點翠鳳凰展翅簪子狠狠朝他擲去。

敬軒微微一偏頭,躲過了。

“太後薨了,皇後過於悲傷,但也不可如此失儀。”敬軒沉著臉說。

“裘敬軒!我昨天還去慈寧宮向太後請安,她好好的,還說今天傍晚一起上禦花園遛狗。為什麽今天中午忽然薨了?!”項嫵逼近敬軒坐椅前,咬牙指著他,“你倒是告訴我,為什麽你剛剛要親政,她人就沒了!”

“皇後自大婚以來,還從未跟朕主動說過這麽多話。”敬軒微微一笑,語氣中帶著諷刺。

“回答我!”

“突發疾病也是有的,母後身體不好,今天晌午說肚子疼,疼著疼著就……朕也很難過。”敬軒不耐煩地回答。

項嫵看著案上幾碟精致小點,忽然撲過去用袖子將它們全部掃到了地上。敬軒眼色一厲,上前就把她按在了案上,整個身子壓在她身上,怒視著她:“項嫵,我念你我夫妻一場,對你的言行諸多容忍,你不要再挑戰我的極限!”

“誰他.媽跟你是夫妻!”項嫵恨道,“裘敬軒!反正我知道太後沒了,我也活不了幾天了!我項氏待你不薄,保你皇位至今,你忘恩負義、過河拆橋!我恨你!我恨你!!”

“你恨我?”敬軒不屑一笑,眼中彌漫著血腥之氣,腦殘少年黑化後果然令人害怕。他死死壓著項嫵不讓她動,“恨比愛好,恨會害死你恨的人,愛卻會害死你愛的人和你自己!齊丹嫣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你不要重蹈覆轍,乖乖當朕的皇後吧!”說罷,對著項嫵的唇狠狠吻了下去,不一會兒,血腥味盈滿了整個口腔。

她咬破了他的舌頭,他馬上也咬破了她的唇。

敬軒放開項嫵,黃袍擦一擦嘴角的血,高聲道:“把皇後拉出去,禁足鳳懿宮,沒我的旨意不準放她出來,違令者立斬。”

項嫵眼裏含著淚,嘴角流著血,被幾個太監架了出去。

“皇上……”小卡子心驚膽戰地進來,勾著頭,“項將軍殿外候旨……”

“他來了?”敬軒無奈搖搖頭,看著滿地狼藉,“叫他進來。對了,好好搜搜他的身,以防他攜帶暗器。”

說得好像項歲瞻如果不戴武器就沒辦法徒手掐死你似的。

項歲瞻卸甲進殿,左右瞥了一下兩邊,比平時多出十倍的侍衛擠在那裏,起碼兩百多人。敬軒坐在暖閣中間,繃著臉。見他進來馬上發難:“太後薨逝,百官必須戴孝,項愛卿為何抗旨?”

“太後薨逝”四個字紮在項歲瞻心口,好比一把利刃一下一下剮著。他的拳頭握得死緊,好像下一刻就要揮拳而去,然而他蹙著眉,聲音略嘶啞:“皇上沒有戴孝,臣為何要戴?”

“說來大乾誰都知道,當今太後並非朕的生母。待太後出殯那日,朕戴孝也不遲。”

“我要見太後。”項歲瞻一言,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

“放肆!”敬軒橫眉冷對,可能還是顧及著皇家尊嚴,怕外頭的侍衛聽見,所以壓低了聲音說,“項歲瞻你好大的膽子,與太後有私,現在居然來質問朕,提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要求,你瘋了?可憐你項氏幾代為將,你跟太後生了個孩子,你祖宗知道嗎?聰明的就趕緊把另外半張密旨交出來,太後之死,也算名正言順。”

項歲瞻身上承載著項氏一門的榮耀和家國大任,但與齊丹嫣相比早就沒那麽重要了。如今皇帝黑化發難,項氏難保,如若齊丹嫣真的已經被敬軒賜死,他一定血洗皇族為她陪葬。“裘敬軒,另外半張密旨一直在你手裏?”

怎麽姓項的都喜歡連名帶姓叫他來表示自己的不滿?敬軒不爽地白了他一眼,回答:“是啊,我可是母後的親兒子~”停了半晌,敬軒又陰險地說:“項愛卿也有個兒子,不知沒有沒聽過這麽一句話——父母愛其子,必為之計深遠。項愛卿不顧惜自己,也得為兒子考慮考慮。那畢竟是你和太後唯一的骨肉。”

提到夔兒,項歲瞻目光中的殺氣緩和了許多。

敬軒趁熱打鐵:“你有另外一半密旨,應該知道太後之死是必然。說實話,你與太後之事知道的人並不多,而且大多都守口如瓶,否則也不可能任你們發展至今。她上她的諡號,你繼續做的你威遠將軍,保我皇位和大乾安寧,將夔兒撫養長大,豈不是一舉兩得?”

項歲瞻不怒反笑,無比諷刺地望著敬軒,“你怎麽知道我今天想弑君?”

臥槽你還真打算殺我!敬軒心怦怦亂跳,這殿外頭少說幾百侍衛,整個紫禁城侍衛一萬,他殺了自己,也不可能活著出去。一個十六歲的娃兒麵對戰功赫赫的名將,敬軒背後出了一層冷汗。“項歲瞻!你家夔兒已經沒有了母親,一會兒再沒有父親,是不是對他將來的成長和教育都不太好哇?”

“夔兒從來便沒有母親,以後更是不可能有了。”項歲瞻語氣中壓抑著巨大的悲傷,手指一弓,忽然朝敬軒攻去。

“將軍你冷靜點!殺了我你特麽一定後悔!嗷!嗷嗷!”敬軒狼狽地躲開,摔得跟隻賴皮狗似的,他就算偷偷習武多年,也打不過這個大乾著名的劊子手啊!話音剛落,他已經被項歲瞻牢牢摁住,鐵一般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垂死之際,他用盡力氣說:“你……不想見見……太後最……後一麵!!”

項歲瞻放開了他,任他咳嗽得跟肺癆晚期似的。

敬軒咳得臉色蒼白,“將軍……聽說犬戎族長的女兒對你一見鍾情很久了,一直不肯嫁,咳咳咳!現在快三十歲了,剩女一枚。前陣子犬戎族長特地送信來要求你當他女婿,並表示可以在那份條約的基礎上,咳咳咳!!咳咳咳!!特麽你掐得真狠!咳咳咳!保證以後再不騷擾邊境。你今年四十還沒結婚,要不要考慮一下?”

“我考慮要不要接著殺你。”項歲瞻冷道。

“別別別!”敬軒跳起來躲在椅子後麵,“你若不娶犬戎族長的女兒,我就把太後扔亂葬崗去,以空棺出殯下葬;你如果答應娶她,我就好好安葬太後,還每年派人給她的墳頭拔拔小草,還種兩排漂亮的小鬆樹。”

“我先殺了你,再揮師去犬戎族地滅他們一族,如何?”

“你殺了我你根本走不出紫禁城!”

“皇上聽沒聽過‘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故事?”

“你瘋了!!”敬軒大叫,“人家姑娘暗戀你有錯嗎?!”

“帶我見太後。”項歲瞻不為所動,冷峻地俯視著敬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