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子元說史家應有三長:即史才、史學、史識。章實齋添上一個史德,並為四長。實齋此種補充,甚是。要想做一個史家,必須具備此四種資格。子元雖標出三種長處,但未加以解釋;如何才配稱史才、史學、史識,他不曾講到。實齋所著《文史通義》,雖有《史德》一篇,講到史家心術的重要,但亦說得不圓滿。今天所講,就是用劉章二人所說的話,予以新意義,加以新解釋。
子元、實齋二人所講,專為作史的人說法。史學家要想作一部好史,應具備上述三長或四長。同學諸君方在讀書時代,隻是預備學問;說不上著作之林;但我們學曆史,其目的就在想將來有所貢獻;此刻雖不是著作家,但不可不有當著作家的誌向。並且,著作家的標準亦很難說,即如太史公用畢生精力作了一部《史記》,後人不滿意的地方尚多,其餘諸書更不用說了。此刻我們雖不敢自稱著作家,但是著作家的訓練工作則不可少。所以史家四長之說,就不得不細細用一番功夫去研究,看要如何才能夠達到這種目的。
至於這幾種長處的排列法,各人主張不同:子元以才為先,學次之,識又次之;實齋又添德於才學識之後。今將次第稍為變更一下,先史德,次史學,又次史識,最後才說到史才。
甲 史德
現在講史德:諸君有功夫,可參看《文史通義》的《史德篇》。實齋以為作史的人,心術應該端正。
譬如《魏書》,大眾認為穢史,就是因魏收心術不端的原故。又如《左氏春秋》,劉歆批評他“是非不謬於聖人”,就是心術端正的原故。簡單說起來,實齋所謂史德,乃是對於過去毫不偏私,善惡褒貶,務求公正。
曆代史家對於心術端正一層,大都異常重視。這一點,吾人認為有相當的必要,但尚不足以盡史德的含義。我以為史家第一件道德,莫過於忠實。如何才算忠實?即“對於所敘述的史跡,純采客觀的態度,不絲毫參以自己意見”便是。例如畫一個人,要絕對像那個人。假使把灶下婢畫成美人,畫雖然美,可惜不是本人的麵目。又如做一個地方遊記,記的要確是那個地方。假使寫顏子的陋巷,說他陳設美麗,景致清雅,便成了建築師的計劃,不是實地的事物了。
忠實一語,說起來似易,做起來實難。因為凡人都不免有他的主觀;這種主觀,蟠踞意識中甚深,不知不覺便發動起來。雖打主意力求忠實,但是心之所趨,筆之所動,很容易把信仰喪失了。完美的史德,真不容易養成。最常犯的毛病,有下列數種,應當時時注意,極力鏟除。
(一)誇大 一個人作一部著作,無論所作的是傳記,是記事本末,是方誌,或是國史,總有他自己的特別關係。即如替一個人作特別傳記,必定對於這個人很信仰,時常想要如何才作得很好。中國人稱說孔子,總想像他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所以《孔子家語》及其他緯書竟把孔子說成一個神話中的人物了。例如說孔子與顏子在泰山頂上同看吳國城門中的一個人,顏子看得模糊,孔子看得極其清楚。諸如此類,其意思縱使本來不壞,但是絕非事實,隻能作為一種神話看待。無論說好說壞,都是容易過分,正如子貢所謂“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又如地方誌,自己是那一省人,因為要發揮愛鄉心,往往把那一省說得很好。不過,過分的誇大,結果常引出些無聊的讚美,實際上毫無價值。
再如講中國史,聽見外國人鄙視中國,心裏就老大不願意,總想設法把中國的優點表彰出來,一個比一個說得更好,結果隻養成全國民的不忠實之誇大性。誇大心,人人都有;說好說壞,各人不同。史家尤其難免。自問沒有,最好;萬一有了,應當設法去掉它。
(二)附會 自己有一種思想,或引古人以為重,或引過去事實以為重,皆是附會。這種方法,很帶宣傳意味,全不是事實性質。古今史家,皆不能免。例如提倡孝道,把大舜作個榜樣,便附會出完廩浚井等等事實來。想提倡夫婦情愛,便附會出木巳梁哭夫的事實,一哭會把城牆哭崩了。愈到近代,附會愈多。關於政治方麵,如提倡共和政體,就附會到堯舜禪讓,說他們的“詢於四嶽”,就是天下為公,因說我們古代也有共和政治,民主精神。關於社會方麵,如提倡共產製度,就附會周初井田,是以八家為井,井九百畝,每家百畝,公田百畝,因說我們古代也講土地國有,平均勞逸,這種附會,意思本非不善,可惜手段錯了。即如堯舜禪讓,有沒有這回事,尚是問題;勉強牽合到民主政治上去,結果兩敗俱傷。從事實本身說,失卻曆史的忠實性;從宣傳效力說,容易使聽的人誤解。曹丕篡漢時,把那鬼混的禪讓禮行完之後,他對人說,“舜禹之事,吾知之矣。”假使青年學子誤解了堯舜“詢於四嶽”,以為就是真正共和,也學曹丕一樣說,“共和之事,吾知之矣”,那可不糟透了嗎?總之,我們若信仰一主義,用任何手段去宣傳都可以,但最不可借史事做宣傳工具。非惟無益,而又害之。
(三)武斷 武斷的毛病,人人都知道不應該,可是人人都容易犯。因為曆史事實,散亡很多,無論在古代,在近代,都是一樣。對於一件事的說明,到了材料不夠時,不得不用推想。偶然得到片辭孤證,便很高興,勉強湊合起來,作為事實。因為材料困難,所以未加審擇,專憑主觀判斷,隨便了之。
其結果就流為武斷了。固然,要作一部曆史,絕對不下斷案是不行的。斷案非論斷,乃曆史真相。即如堯、舜禪讓,究竟有沒有這回事,固極難定;但不能不搜集各方麵的意見,擇善而從,下一個“蓋然”的斷案。但是不要太愛下斷案了。有許多人愛下判斷,下得太容易,最易陷於武斷:資料和自己脾胃合的,便采用;不合的,複刪除;甚至因為資料不足,從事偽造;晚明人犯此毛病最多。如王弇州、楊升庵等皆是。
忠實的史家對於過去事實,十之八九應取存疑的態度。即現代事實,亦大部分應當特別審慎,民國十五年來的事實,算是很容易知道了。但要事事都下斷案,我自己就常無把握,即如最近湖北的戰事,吳佩孚在漢口,究竟如何措施?為什麽失漢陽,為什麽失武勝關?若不謹慎,遽下斷案,或陷於完全錯誤,亦未可知。又如同學之間,彼此互作傳記,要把各人的真性格描寫出來,尚不容易;何況古人,何況古代事實呢?所以曆史事實,因為種種關係,絕對確實性很難求得的時候,便應采取懷疑態度,或將多方麵的異同詳略羅列出來。從前司馬光作《資治通鑒》,同時就作考異,或並列各說,或推重一家。這是很好的方法。
總而言之,史家道德,應如鑒空衡平,是什麽,照出來就是什麽,有多重,稱出來就有多重,把自己主觀意見鏟除淨盡,把自己性格養成像鏡子和天平一樣。但這些話,說來雖易,做到真難。我自己會說,自己亦辦不到。我的著作,很希望諸君亦用鑒空衡平的態度來批評。
乙 史學
有了道德,其次要講的就是史學。前人解釋史學,太過空洞,範圍茫然,無處下手。子元、實齋雖稍微說了一點,可惜不大清楚。現在依我的意見,另下解釋。
曆史範圍,極其廣博。凡過去人類一切活動的記載都是曆史。古人說,“一部十七史,何從說起?”
十七史已經沒有法子讀通,何況由十七而二十二而二十四呢?何況正史之外,更有浩如煙海的其他書籍呢?一個人想將所有史料,都經目一遍,尚且是絕對不可能之事;何況加以研究組織,成為著述呢?
無論有多大的天才學問和精力,想要把全史包辦,絕無其事。我年輕時,曾經有此種野心,直到現在,始終沒有成功。此刻隻想能夠在某部的專史,得有相當成績,便躊躇滿誌了。所以凡做史學的人,必先有一種覺悟,曰:貴專精不貴雜博。
孔子說:“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我們做學問,切勿以為“一物不知,儒者之恥。”想要無所不知,必定一無所知。真是一無所知,那才可恥喲。別的學問如此,史學亦然。我們應該在全部學問中,劃出史學來;又在史學中,劃出一部分來:用特別興趣及相當預備,專門去研究它。專門以外的東西,盡可以有許多不知;專門以內的東西,非知到透徹周備不可。所以我們做史學,不妨先擇出一二專門工作,作完後,有餘力,再作旁的東西。萬不可以貪多。如想做文學史,便應專心研究,把旁的學問放開。假使又嫌文學史範圍太大,不妨再擇出一部分,如王靜安先生單研究《宋元戲曲史》之類。做這種工作,不深知詩史詞史,或可以;對於本門,則務要盡心研究,力求完備。如此一來,注意力可以集中,訪問師友,既較容易,搜集圖書,亦不困難,才不至遊騎無歸,白費氣力。有人以為這樣似太窄狹,容易拋棄旁的學問,其實不然。學問之道,通了一樣,旁的地方就很容易。學問門類雖多,然而方法很少。如何用腦,如何用目,如何用手,如何詢問、搜集,養成習慣,可以應用到任何方麵。好像攻打炮台,攻下一個,其餘就應手而下了。
有了專門學問,還要講點普通常識。單有常識,沒有專長,不能深入顯出。單有專長,常識不足,不能觸類旁通。讀書一事,古人所講,專精同涉獵,兩不可少。有一專長,又有充分常識,最佳。大概一人功力,以十之七八,做專精的功夫,選定局部研究,練習搜羅材料,判斷真偽,抉擇取舍;以十之二三,做涉獵的功夫,隨便聽講,隨便讀書,隨意談話。如此做去,極其有益。關於涉獵,沒有什麽特別法子;關於專精下苦功的方法,約有下麵所列三項。
(一)勤於抄錄 顧亭林的《日知錄》,大家知道是價值很高。有人問他別來幾年,《日知錄》又成若幹卷?顧氏答應他說,不過幾條。為什麽幾年功夫才得幾條?因為陸續抄錄,雜湊而成,先成長編,後改短條,所以功夫大了。某人日記稱,見顧氏《天下郡國利病書》原稿,寫滿了蠅頭小楷,一年年添上去的,可見他抄書之勤。顧氏常說,“善讀書不如善抄書”,常常抄了,可以漸進於著作之林。
抄書像顧亭林,可以說勤極了。我的鄉先生陳蘭甫先生作《東塾讀書記》,即由抄錄譔成。新近有人在香港買得陳氏手稿,都是一張張的小條,表成冊頁。或一條僅寫幾個字,或一條寫得滿滿的。我現在正以重價購求此稿,如能購得,一則可以整理陳氏著作,一則可以看出他讀書的方法。古人平常讀書,看見有用的材料就抄下來;積之既久,可以得無數小條;由此小條,輯為長編;更由長編,編為钜製。顧亭林的《日知錄》,錢大昕的《十駕齋養新錄》,陳蘭甫的《東塾讀書記》,都係由此作成。
一般學問如此,做專門學問尤其應當如此。近來青年常問我,研究某事,什麽地方找材料。我每逢受此質問,便苦於答不出來。因為資料雖然很豐富,卻是很散漫,並沒有一部現成書把我們所要的資料湊在一處以供取攜之便。就這一點論,外國青年做學問,像比我們便宜多了。他們想研究某種問題,打開百科辭典,或其他大部頭的參考書,資料便全部羅列目前。我們卻像披沙揀金,揀幾個鍾頭,得不到一粒。但為實際上養成學問能力起見,到底誰吃虧,誰便宜,還是問題。吃現成飯,吃慣了的人,後來要做很辛苦的工作,便做不來了。“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一粒米,一顆飯,都經過自己的汗血造出來,入口便更覺異常甘美。我們因為資料未經整理,自己要做篳路藍縷、積銖累寸的工作,實是給我們以磨練學問能力之絕好機會。我們若厭煩,不肯做,便錯過機會了。
(二)練習注意 初學讀書的人,看見許多書,要想都記得,都能作材料,實在很不容易。某先輩雲:
“不會讀書,書麵是平的;會讀書,字句都浮起來了。”如何才能使書中字浮凸起來?唯一的方法,就是訓練注意。昔人常說,好打燈謎的人,無論看什麽書,看見的都是燈謎材料。會作詩詞的人,無論打開什麽書,看見的都是文學句子。可見注意那一項,那一項便自然會浮凸出來。這種工作,起初做時是很難,往後就很容易。我自己就能辦得到,無論讀到什麽書,都可以得新注意。究竟怎樣辦到的?我自己亦不知道。大概由於練習。最初的方法,頂好是指定幾個範圍,或者作一篇文章,然後看書時,有關係的就注意,沒有關係的就放過。過些日子,另換範圍,另換題目,把注意力換到新的方麵。照這樣做得幾日,就做熟了。熟了以後,不必十分用心,隨手翻開,應該注意之點立刻就浮凸出來。讀一書,專取一個注意點;讀第二遍,另換一個注意點。這是最粗的方法,其實亦是最好的方法。
幾遍之後,就可以同時有幾個注意點,而且毫不吃力。前麵所述讀書貴勤於抄錄,如果看不出注意點,埋頭瞎抄,那豈不是白抄了嗎。一定要有所去取,去取之間,煞費工夫,非有特別訓練不可。
(三)逐類搜求 什麽叫逐類搜求?就是因一種資料,追尋一種資料,跟蹤搜索下去。在外國工具方便,辭典充備,求資料尚不太難;中國工具甚少,辭典亦不多,沒有法子,隻好因一件追一件。比如讀《孟子》,讀到“楊朱黑翟之言盈天下”之語,因有此語,於是去搜尋當時的書,看有什麽人在什麽地方說過這類的話。《韓非子·顯學篇》說:“世之顯學,儒墨也。……墨之所至,墨翟也。……自墨子之死也,有相裏氏之墨,有鄧陵氏之墨,……墨離為之。”《荀子·非十二子篇》又說:“不知一天下建國家之權,稱上功用,大儉約而慢差等,會不足以容辨,異縣君臣,……是墨翟宋鈃也。”孫仲容因得這種資料,加以組織,作《墨學傳授考》、《墨家諸子鉤沉》等文,作得的確不錯。為什麽能有那樣著作?就是看見一句話,跟蹤追去。這種工作,就叫做逐類搜求。或由簡單事實,或由某書注解看見出於他書,因又追尋他書。諸君不要以為某人鴻博,某人特具天才;其實無論有多大天才,都不能全記;不過方法好,或由平時記錄,或由跟蹤追尋,即可以得許多好材料。
此外方法尚多,我們暫說三門以為示範的意思。工作雖然勞苦,興味確是深長。要想替國家作好曆史,非勞苦工作不可。此種工作,不單於現在有益,腦筋訓練慣了,用在什麽地方都有益。誠然,中國史比西洋史難作;但西洋史或者因為太容易的原故,把治學能力減少了;好像常坐車的人,兩腿不能走路一樣。一種學問,往往因為現存材料很多,不費氣力,減少學者能力。這類事實很多。所以我主張要趁年富力強,下幾年苦工,現在有益,將來亦有益。讀書有益,做事亦有益。
丙 史識
史識是講曆史家的觀察力。做一個史家,須要何種觀察力?這種觀察力,如何養成?觀察要敏銳。即所謂“讀書得間。”旁人所不能觀察的,我可以觀察得出來。凡科學上的重大發明,都由於善於觀察。
譬如蘋果落地,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牛頓善於觀察,就發明萬有引力。開水壺蓋衝脫,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瓦特善於觀察,就發明蒸汽機關。無論對於何事何物,都要注意去觀察,並且要繼續不斷的做細密功夫,去四麵觀察。在自然科學,求試驗的結果;在曆史方麵,求關聯的事實。但凡稍有幫助的資料,一點都不可放鬆。
觀察的程序,可以分為兩種:
(一)由全部到局部 何謂由全部到局部?曆史是整個的,統一的。真是理想的曆史,要把地球上全體人類的事跡連合起來,這才算得曆史。既是整個的,統一的,所以各處的曆史不過是此全部組織的一件機械。不能了解全部,就不能了解局部;不能了解世界,就不能了解中國。這回所講專史,就是由全部中劃出一部分來,或研究一個人,或研究一件事,總不外全部中的一部;雖然範圍很窄,但是不要忘記了他是全部之一。比如我們研究戲曲,算是藝術界文學界很小的一部分;但是要想對於戲曲史稍有發明,那就非有藝術文學的素養不可。因為戲曲不是單獨發生,單獨存在,而是與各方麵都有關係。假使對於社會狀況的變遷,其他文學的風尚,尚未了解,即不能批評戲曲。而且一方麵研究中國戲曲,一方麵要看外國戲曲,看他們各方所走的路,或者是相同的,或者是各走各的,或者是不謀而合,或者是互相感應。若不這樣做,好的戲曲史便做不出來。不但戲曲史如此,無論研究任何專史,都要看他放在中國全部占何等位置,放在人類全部占何等位置。要具得有這種眼光,銳敏的觀察才能自然發生。
(二)由局部到全部 何謂由局部到全部?曆史不屬於自然界,乃社會科學最重要之一,某研究法與自然科學研究法不同。曆史為人類活動之主體,而人類的活動極其自由,沒有動物植物那樣呆板。我們栽樹,樹不能動;但是人類可以跑來走去。我們養雞,雞受支配。但是人類可以發生意想不到的行為。凡自然的東西,都可以用呆板的因果律去支配。曆史由人類活動組織而成,因果律支配不來。有時逆料這個時代這個環境應該發生某種現象,但是因為特殊人物的發生,另自開辟一個新局麵。凡自然界的現象,總是回頭的,循環的;九月穿夾衣,十月換棉袍,我們可以斷定。然而曆史沒有重複的時代,沒有絕對相同的事實。因為人類自由意誌的活動,可以發生非常現象。所謂由局部觀察到全部,就是觀察因為一個人的活動,如何前進,如何退化,可以使社會改觀。一個人一群人特殊的動作,可以令全局受其影響,發生變化。單用由全部到局部的眼光,隻能看回頭的現象,循環的現象。不能看出自由意誌的動作。對於一個人或一群人,看其動機所在,仔細觀察,估量他對於全局的影響,非用由局部到全部的觀察看不出來。
要養成曆史家觀察能力,兩種方法應當並用。看一件事,把來源去脈都要考察清楚。來源由時勢及環境造成,影響到局部的活動;去脈由一個人或一群人造成,影響到全局的活動。曆史好像一條長鏈、環環相接,繼續不斷,壞了一環,便不能活動了。所以對於事實與事實的關係,要用細密銳敏的眼光去觀察它。
養成正確精密的觀察力,還有兩件應當注意的事情:
(一)不要為因襲傳統的思想所蔽 在曆史方麵,我們對於一個人或一件事的研究和批評,最易為前人記載或言論所束縛。因為曆史是回頭看的;前人所發表的一種意見,有很大的權威,壓迫我們。我並不是說前人的話完全不對。但是我們應當知道,前人如果全對,便用不著我們多費手續了。至少要對前人有所補充,有所修正,才行。因此,我們對於前人的話,要是太相信了容易為所束縛。應當充分估量其價值,對則從之,不對則加以補充,或換一個方麵去觀察;遇有修正的必要的時候,無論是怎樣有名的前人所講,亦當加以修正。這件事情,已經很不容易。然以現代學風正往求新的路上走。辦到這步尚不很難。
(二)不要為自己的成見所蔽 這件事情,那才真不容易。戴東原常說:“不以人蔽己,不以己蔽己。”
以人蔽己,尚易擺脫;自己成見,不願拋棄,往往和事理差得很遠,還不回頭。大凡一個人立了一個假定,用歸納法研究,費很多的功夫,對於已成的工作,異常愛惜,後來再四觀察,雖覺頗有錯誤,亦舍不得取消前說。用心在做學問的人,常感此種痛苦,但忠實的學者,對於此種痛苦隻得忍受;發見自己有錯誤時,便應當一刀兩斷的,即刻割舍;萬不可回護從前的工作,或隱藏事實,或修改事實,或假造事實,來遷就他回護從前的工作。這種毛病,愈好學,愈易犯。譬如朱陸兩家關於無極太極之辭,我個人是讚成陸象山的。朱晦翁實在是太有成見了,後來讓陸象山駁得他無話可說。然終不肯拋棄自己主張。陸與朱的信,說他從前文章很流麗,這一次何其支離潦草,皆因回護前說所致。以朱晦翁的見解學問,尚且如此;可見得不以己蔽己不是一件容易事情了。我十幾年前曾說過,“不惜以今日之我,與昨日之我挑戰。”這固然可以說是我的一種弱點,但是我若認為做學問不應取此態度,亦不盡然,一個人除非學問完全成熟,然後發表,才可以沒有修改糾正。但是身後發表,苦人所難。為現代文化盡力起見,尤不應如此。應當隨時有所見到,隨時發表出來,以求社會的批評,才對。真做學問的人,晚年與早年不同;從前錯的,現在改了;從前沒有,現在有了。一個人要是今我不同昨我宣戰,那隻算不長進。我到七十,還要與六十九挑戰。我到八十,還要與七十九挑戰。這樣說法,似乎太過。最好對於從前過失,或者自覺,或由旁人指出,一點不愛惜,立刻改正。雖把十年的工作完全毀掉亦所不惜。
上麵所說的這兩種精神,無論做什麽學問,都應當有,尤其是研究曆史,更當充實起來,要把自己的意見與前人的主張,平等的看待,超然的批評。某甲某乙不足,應當補充;某丙某丁錯了,應當修改。
真做學問貴能如此,不為因襲傳統所蔽,不為自己成見所蔽,才能得到敏妙的觀察,才能完成卓越的史識。
丁 史才
史才專門講作史的技術,與前麵所述三項另外又是一事,完全是技術的。有了史德,忠實的去尋找資料;有了史學,研究起來不大費力;有了史識,觀察極其銳敏,但是仍然做不出精美的曆史來。要做出的曆史讓人看了明了,讀了感動,非有特別技術不可。此種技術,就是文章的構造。章實齋作《文史通義》,把文同史一塊講。論純文學,章氏不成功;論美術文,章氏亦不成功;但是對於作史的技術,了解精透,運用圓熟,這又是章氏的特長了。
史才專講史家的文章技術,可以分為二部:
子 組織
先講組織。就是全部書或一篇文的結構。此事看時容易,做時困難。許多事實擺在麵前,能文章的人可以拉得攏來,做成很好的史;文章技術差一點的人,就難組織得好,沒有在文章上用過苦功的人,常時感覺困難。
組織是把許多材料整理包括起來,又分二事:
(一)剪裁 許多事實,不經剪裁,史料始終是史料,不能成為曆史。譬如一包羊毛不能變成呢絨。
必有所去,必有所取,梳羅抉剔,始成織物,搜集的工作,已經不容易,去取的工作,又更難了。司馬光未作《資治通鑒》之前,先作長編。據說,他的底稿,堆滿十九間屋。要是把十九間屋的底稿全體印出來,一定沒有人看。如何由十九間屋的底稿作成長編,又由長篇作成現在的《資治通鑒》,這裏麵剪裁就很多了。普通有一種毛病,就是多多的搜集資料,不肯割愛。但欲有好的著作,卻非割愛不可。我們要去其渣滓,留其菁華。這件事體,非常常注意不可。至於如何剪裁的方法,不外多作,用不著詳細解釋。孰渣孰菁,何去何留,常常去作,可以體驗得出來。
(二)排列 中看不中看,完全在排列的好壞。譬如天地玄黃四個字,王羲之是這樣寫,小孩子亦是這樣寫,但是王羲之寫得好,小孩子寫得壞,就是因為排列的關係。凡講藝術,排列的關係卻很大。
一幅畫,山水布置得宜,就很好看,一間屋,器具陳設得宜,亦很好看,先後詳略,法門很多。這種地方,要特別注意。不然,雖有好材料,不能惹人注目。就有人看,或者看錯了,或者看得昏昏欲睡。
縱會搜集,也是枉然。至於如何排列的方法,一部分靠學力,一部靠天才。良工能教人以規矩,不能使人巧。現在姑講幾種通用的方法,以為示例。
(1)即將前人記載,聯絡熔鑄,套入自己的話裏。章實齋說:“文人之文,惟患其不己出;史家之文,惟患其己出。”史家所記載,總不能不憑借前人的話。《史記》本諸《世本》、《戰國策》、《楚漢春秋》,《漢書》本諸《史記》,何嚐有一語自造?卻又何嚐有一篇非自造?有天才的人,最能把別人的話熔鑄成自己的話、如李光弼入郭子儀軍,隊伍如故,而旌旗變色,此為最上乘之作。近代史家,尤其是乾、嘉中葉以後作史者,專講究“無一字無來曆。”阮芸台作《國史儒林傳》,全是集前人成語,從頭至尾,無一字出身杜撰。阮氏認為是最謹嚴的方法。他的《廣東通誌》、《浙江通誌》,謝啟昆的《廣西通誌》,都是用的此法。一個字,一句話,都有根據。這種辦法,我們大家是讚成的,因為有上手可追問。但亦有短處,在太呆板。因為有許多事情未經前人寫在紙上,雖確知其實,亦無法采錄,而且古人行為的臧否與批評,事實的連絡與補充,皆感困難。吾人可師其意,但不必如此謹嚴。大體固須有所根據,但亦未嚐不可參入一己發見的史實。而且引用古書時,僅可依做文的順序,任意連串,做成活潑飛動的文章。另外更用小字另行注明出處或說明其所以然,就好了。此法雖然好,但亦是很難。我尚未用因為我懶在文章上作功夫。將來打算這樣作一篇,以為模範。把頭緒脈絡理清,將前人的話藏在其中,要看不出縫隙來。希望同學亦如此作去。
(2)用綱目體,最為省事。此種體裁,以錢文子的《補漢書兵誌》為最先(在《知不足齋叢書》內)。
頂格一語是正文,是斷案,不過四五百字。下加注語,為自己所根據的史料,較正文為多。此種方法,近代很通行。如王靜安先生的《胡服考》、《兩漢博士考》,皆是如此。我去年所作的《中國文化史》亦是如此。此法很容易,很自由,提綱處寫斷案,低一格作注解。在文章上不必多下功夫,實為簡單省事的方法。做得好,可以把自己研究的結果,暢所欲言,比前法方便多了。雖文章之美,不如前法,而伸縮自如,改動較易,又為前法所不及。
(3)多想方法,把正文變為圖表。對於作圖表的技術,要格外訓練。太史公作《史記》,常用表“旁行斜上,本於周譜”,然仍可謂為太史公所發明。《三代世表》、《十二諸侯年表》、《六國表》、《秦楚之際月表》、《功臣侯者表》、《百官公卿表》,格式各各不同。因有此體,遂開許多法門。
若無此體,就不能網羅這樣許多複雜的材料同事實。歐美人對於此道,尤具特長。有許多很好很有用的表,我們可以仿造。但造表可真是不容易,異樣的材料便須異樣的圖表才能安插。我去年嚐作《先秦學術年表》一篇,屢次易稿,費十餘日之精力,始得完成。耗時用力,可謂甚大。然因此範繁賾的史事為整飭,化亂蕪的文章為簡潔,且使讀者一目了然,為功亦殊不小。所以這種造表的技術,應該特別訓練。
醜 文采
次講文采。就是寫人寫事所用的字句詞章。同是記一個人,敘一件事,文采好的,寫得栩栩欲活;文采不好的,寫得呆雞木立。這不在對象的難易,而在作者的優劣。沒有文章素養的人,實在把事情寫不好,寫不活。要想寫活寫好,隻有常常模仿,常常練習。
文采的要素很多,專擇最要的兩件說說:
(一)簡潔 簡潔就是講剪裁的功夫,前麵已經講了。大凡文章以說話少,含意多為最妙。文章的厚薄,即由此分。意思少,文章長,為薄。篇無剩句,句無剩字,為厚。比如飲龍井茶,茶少水多為薄,葉水相稱為厚。不為文章之美,多言無害。若為文章之美,不要多說,隻要能把意思表明就得。做過一篇文章之後,要看可刪的有多少,該刪的便刪去。我不主張文章作得古奧,總要詞達。所謂“詞達而已矣”,達之外不再加多,不再求深。我生平說話不行而文章技術比說話強得多。我所要求的,是章無剩句,句無剩字。這件事很重要。至於如何才能做到,隻有常作。
(二)飛動 為什麽要作文章?為的是作給人看。尤其是曆史的文章,為的是作給人看。若不能感動人,其價值就減少了。作文章,一麵要謹嚴,一麵要加電力。好像電影一樣活動自然,如果電力不足,那就死在布上了。事本飛動,而文章呆板,人將不願看,就看亦昏昏欲睡。事本呆板,而文章生動,便字字都活躍紙上,使看的人要哭便哭,要笑便笑。如像唱戲的人,唱到深刻時,可以使人感動。假使想開玩笑,而扳起麵孔,便覺得毫無趣味了。不能使人感動,算不得好文章。旁的文章,如自然科學之類,尚可不必注意到這點。曆史家如無此種技術,那就不行了。司馬光作《資治通鑒》,畢沅作《續資治通鑒》,同是一般體裁。前者看去,百讀不厭;後者讀一二次,就不願再讀了。光書筆最飛動,如赤壁之戰’,淝水之戰,劉裕在京口起事,平姚秦、北齊、北周,沙苑之戰,魏孝文帝遷都洛陽,事實不過爾爾,而看去令人感動。此種技術,非練習不可。
如何可以養成史才,前人說,多讀,多作,多改。今易一字,為“多讀,少作,多改”。多讀讀前人文章,看他如何作法。遇有好的資料可以自己試作,與他比較;精妙處不妨高聲朗誦:讀文章有時非搖頭擺尾,領悟不來。少作:作時謹慎,真是用心去作,有一篇算一篇,無須多貪作;筆記則不厭其多,天天作都好;作文章時幾個月作一次,亦不算少;要謹慎,要鄭重,要多改,要翻來覆去的看;
從組織起,到文采止,有不滿意處,就改;或剪裁,或補充;同一種資料,須用種種方法去作;每作一篇之後,擺在麵前細看:常看旁人的,常改自己的;一篇文不妨改多少回,十年之後還可再改。這種工夫很笨。然天下至巧之事,一定從至笨來。古人文章做得好,也曾經過幾許甘苦。比如梅蘭芳唱戲唱得好,他不是幾天之內成功的,從前有許多笨工作,現在仍繼續不斷的有許多笨工作,凡事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