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梓禾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裏麵是炎炎的夏天,陽光比往年同期似乎要熱烈的多,正午時分,地麵一片雪白,灼的路人眼睛總是難受的半眯著。
施梓禾撐著遮陽傘,汗水潸然的走在樹冠已可蔽日的林蔭道下時,才感覺到那股灼熱稍有緩解。
視線得以拉遠時,就已經看到林蔭路的尾端那幢老房子上,被她親手栽種的植物包成了一個綠色的小城堡。
施梓禾回到家,換了鞋就直奔廚房,開了冰箱門先找著了水,咕嚕咕嚕的灌下一大杯。施媽媽在廚房裏切著菜,看著自家女兒牛飲著冰水,頓下手裏的動作,直喚道:“慢點,慢點,這麽喝要出毛病嘍……”
一杯水下肚,施梓禾長吐一口氣,感覺痛快極了,手卻未停的繼續往杯子裏倒水,又倒了大半杯水,將玻璃茶缸又放入冷藏室,才放慢了速度繼續啜飲。
施爸爸正在炒血鴨,側頭笑著看了施梓禾一眼,說道:“丫頭,累壞了吧。”
“嗯,又累又熱又渴,這麽大熱天的,學校空調還不開,教室跟個蒸籠一樣。”
“累了就先忍忍,你高中最後一年了,一定要把握好機會,好好學。”施媽媽自施梓禾上了高三以來,每天都將這句話要重複上一遍。
施梓禾一邊洗手一邊乖巧的點頭,知道自己家的媽媽是這個樣子,你不樂意了,她還是會囉嗦。
施爸爸將血鴨裝好盤,喚道:“丫頭,把菜端桌上去,我再炒個青菜,你擺個碗筷,喊你弟弟吃飯了。”
施梓禾應了一聲,轉身朝樓上走,一邊喊著施珩言:“珩言,快下來,吃飯啦。”
喊了幾聲沒聽到珩言答應,施梓禾推開珩言的房門,場景突然轉換。
珩言就在街上不停的跑不停的跑,任施梓禾怎麽喊也喊不住他,於是施梓禾就跟著施珩言後麵跑。
突然珩言停住了腳步,街頭有一群人圍著,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珩言就像瘋了一樣衝進人群中。
突然場景又轉換,畫麵斷斷續續的,顯得支離破碎。
施媽媽在副駕駛位置上坐著,扭頭對施梓禾說:“阿禾要好好學習呀。”
施爸爸一邊開車一邊對施媽媽說道:“你別給她太大壓力嘛,用心了就可以。”
畫麵又一變,家裏燈都關著,屋裏黑漆漆的,珩言小小的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背上的書包還沒取。施梓禾走近,珩言抬頭看著施梓禾,開口喊她“姐。”滿臉是淚。
施梓禾驚醒。
她摸了把臉,全是淚痕,枕頭邊也被淚水盡然打濕。
外麵天還是黑的,施梓禾看了眼時間,淩晨兩點二十三。
酒店的窗戶沒有關嚴,外麵“嘩啦啦”的下起了雨,“嗒嗒”的飄打到窗戶上。
夜色深沉,施梓禾走到窗戶邊拉開了窗戶,混著夏天氣息的空氣,夾著濃重的水氣撲麵而來,一場大雨將夏夜的燥熱澆得涼意透心,本是個讓人感覺舒緩的大好夜晚,卻也會有人因為突如其來的變故,心情煩燥的如那一止不住的大雨。
施梓禾想起來,那天的自己,並沒有在家。
她當時高三,兩個星期才回一次家,當時周六,爸媽就說好了要給她送飯過去。
珩言貪玩,扒了幾口飯就跑出去和同學瘋著玩了,於是就沒有跟著一起過去。
車禍就發生在施梓禾學校的前一個路口。
下午上課的數學老師進班的時候對他們說,以後出門要注意安全,今天中午他來學校的路上還遇見了一起車禍。
後來數學老師提問他們上講台解答數學題,點了施梓禾,還有她暗戀的一個男生。
男生那天穿著黑色T恤,牛仔褲,椰子鞋,施梓禾內心小鹿撞撞的走上講台,拿粉筆的時候還不小心碰到了暗戀的那個男生的手指,更讓她緊張的臉紅的透透的。
數學老師以為施梓禾是被點名了才緊張成這樣,就笑著說不急不急,你慢慢解。
台下的同學意味深長的起哄,喊施梓禾暗戀的那個男生的名字,讓他幫幫施梓禾。
這時班主任走了進來,說鬧什麽鬧,還有沒有上課的樣子。
就在班主任嚴肅的整頓班裏的紀律的時候,旁邊暗戀的那個男生突然湊近她,悄悄對施梓禾說:“對稱軸為,x=b/6的二次函數。”
施梓禾一愣,男生離她很近,近到施梓禾可以看清他軟軟的發梢下麵一雙漂亮的眼睛,短短的睫毛顫著對施梓禾說:“老師沒注意過來,你趕緊看。”
施梓禾連連點點頭,傾著身子瞄了一眼他已經板書好的答案,然後寫著f(x)=3x2+2ax+……
“施梓禾,你出來一下。”
班主任突然喊道,聲音很輕,是施梓禾還從來沒聽過的語氣,施梓禾想著,不會是班主任看到了吧,然後放下粉筆就木木的跟著走了出去,當時心裏還記著,後麵沒有解完的題是“……+b=3x2-bx+b”。
後來……後來啊……
施梓禾給自己到了一杯水。
後來的事情,就那樣發展著。
家裏的大人沒了,就兩個小孩。最開始還有親戚的援助,但一個高中一個初中,倆孩子怎麽養負擔都重。於是刻意的疏離讓施梓禾驚覺,原來自私這個東西,隨著年齡的增長也會增長。
後來她經朋友介紹去了酒吧唱歌,認識了陸啟明,成了陸啟明女朋友,大學畢業,有了工作,差點和陸啟明結婚,分手,工作丟了,然後,遇到了宋淇澤。
那道函數題最終施梓禾沒有寫完,學生時代暗戀的那個男生的樣子早就變得模糊,成為一個在想起來的時候覺得美好的回憶。
施梓禾揉了揉額頭,做了這樣一場夢,她現在已經一點睡意也沒有。
她其實很久都沒有夢到過爸媽了。剛開始那一年,自己幾乎天天做夢,有時候會夢到他們,有時候會夢見別的,稀奇古怪的、無聊無趣的都有。和陸啟明在一起有幾年了,才沒了做夢的習慣。
而那幾年的施梓禾,很忙,特別忙。
忙著安排珩言遊泳的事,忙著讀書高考,忙著討陸啟明開心,忙著應付陸啟明那些應酬,忙著和陸啟明的朋友圈打好關係。畢業了,忙著工作,忙著寫歌,忙著娛樂圈裏的林林總總的遭雜事,忙著交際一個又一個不喜歡的人。
看看,她施梓禾多厲害,多有本事。
忙到了最後,全成了一場空,什麽都沒了。
一直也就珩言,還在她身邊。
施梓禾抿了一口水。她現在還不知道,宋淇澤這個有預謀出現在自己人生裏的男人,認識他到底是好是壞,可是至少,施梓禾想,有時候人生就像是冒險,不去嚐試一下怎麽知道會有什麽驚喜。
比如答應宋淇澤作他助理,比如接下了趙冉軻電影的音樂製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