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丁保鉤常跟丘豔芳在一起,別人看上去就像他們是夫妻,但他也就在丘豔芳家住過一兩次。他主動要睡沙發,丘豔芳就讓他睡兒子的床。想想此刻躺在**對世界一無知覺的朱小媛,她不能再有別的心思。可是她輾轉反側怎麽也睡不著,就想把放在兒子房間裏的十字繡拿出來,繡上幾針打發長夜。她雖躡手躡腳,在搬繡架時卻仍驚動了丁保鉤。丁保鉤側身說:“你不要搬了,我看著你繡。”她就坐下來開始繡。丁保鉤看了一陣,又說:“你繡得老好。”她像開玩笑:“我繡得好,這個就送給你。”丁保鉤說:“送我也沒用。”她說:“你在大機關,有時不也要為個人情嗎?看有愛的,你再轉送給他。”

了結了朱小媛的事,丘豔芳門也不出,一心繡這仕女圖。那天丁保鉤來了,又躺在她兒子的**看她繡。她喜歡他這樣。她心裏喜歡了,也就不想說話,隻是靜靜地繡著。忽然感到丁保鉤好像欲言又止,抬頭看他,他卻又什麽事也沒有。

這樣一連幾次,丘豔芳就張口問他有什麽話說。他忙矢口否認。丘豔芳含笑說:“看你,魂兒上了千佛山似的。”他就說:“我說句話,你別惱。”丘豔芳說:“我惱什麽?”他說:“你挺好看的。”丘豔芳笑出聲來:“我好看什麽?又瘦,又老。”他說:“你不老。挺年輕。”丘豔芳笑說:“你老會誇人呢,可我聽著費勁。你到底想說什麽?”丘豔芳想再隨手繡一針,卻發現拿不住針了。丘豔芳心裏怦怦直跳。

看,丁保鉤在**坐起身,兩腿已經耷拉下來。他就要單膝跪地,像影視中的人物那樣,熱切而真誠地對她說:

“豔芳,嫁給我吧。”

丘豔芳快要暈了。丁保鉤卻隻是說:“單位又派我出差。”丘豔芳立馬無比強大地鎮定了,說:“公家人,出個小差算什麽?又不是第一次。”丁保鉤說:“可能是個長差。”丘豔芳說:“等你回來,我這仕女圖就繡好了。”

事實上,沒等丁保鉤回來,丘豔芳的仕女圖就已繡完最後一針。她包好仕女圖,收了繡架,拿起扇子出門。

甸北居委會要她指導扇子舞,利弄居委會也同時請了她,搞得她幾乎無法分身,最後確定甸北居委會上午,利弄居委會下午,晚上隔日輪換。

啦啦啦……粉紅的扇子飛舞……

都知道平時丘豔芳待人熱情,特別是在她教授扇子舞之際。可是在甸北居委會有個女學員特別笨,小碎步走不好,總走得像鴨子,一再糾正也改不過來,丘豔芳就說:“你不要半死不活的!”這女學員老得像她的媽,她這樣說不免惹得在旁的人暗暗對她側目而視。她毫不知覺,還在撲打著扇子繼續示範,這樣走這樣走這樣走。她時常不自覺地抬頭朝西南方向遙望,好像會有一架飛機從那雲層裏飛來。她忽然醒悟到,自己這是要去千佛山。

千佛山上有座廟,廟裏有個王和尚。

下午,她不去利弄居委會了,她去了千佛山,在一個佛洞旁的房子裏找到了朱小媛向人炫耀過的那個和尚,一見果然壯大無比。

法相莊嚴,丘豔芳不禁虔誠起來。她奉了香燭,在蒲團上拜過,王和尚問她:“問事問人?”她答:“問人”。

“何人?”

“意中人。”

“上窮碧落下黃泉,欲知使君何日回。使君一去無消息,悔教夫婿覓封侯。腸子悔斷亦無益,碧海青天夜夜心。”

丘豔芳終因思夫情切,身子再支持不住,軟軟地往王和尚麵前一撲。她摸著了王和尚的手,又立刻拿開了。接觸隻在不易察覺之間。

“施主,靜息,靜息。”王和尚說,“你所問之人,離該回之時不遠。”

丘豔芳說:

“我還要問個人。”

“問。”

“我有一個好姊妹,”她說,“上個月天降大禍,在街上被歹人砸了頭,現在還躺在家裏,人事不知,也能好吧?”

“能好。佛祖保佑,善人得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