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溝街上的人都認不出迎麵走來的畢老太了,等畢老太走過去半天才緩過神來。饃饃房老唐的娘,向旁邊的人問了幾次,剛走過去的那個人是誰。人家告訴她,是畢老太,畢慶平他媽!她就說:“怎麽會是畢慶平他媽?這老婆子吃了太上老君的仙丹不成?”人家說:“趕明兒也讓老唐給你弄幾顆仙丹吃吃!”老唐的娘說:“他舍得?有了錢還不先買給媳婦吃?我算什麽!”
畢老太隻顧走,一直走到北邊和平路上,才想起打車。她很突然地收了腳步,背後一個騎車子的不提防,蹭著她的身子飛躥過去。那人慌忙回頭看,疑惑地眨巴了幾下眼,差點兒就刮了一輛行駛中的汽車。一個女的從車窗裏探出腦袋,狠狠罵了他一句,他竟沒還嘴。
來到工聯小區門口,畢老太一下車就直奔馮老太的家門而去。這是她第三次站到馮老太家門外。她沒有一點遲疑地舉起手來。敲了幾下。在沒人來開門之前,她觀察到門框上安著門鈴,就摁了摁,好像是壞的。
門扇開了一半,露出馮老太家二丫的臉。“您是……”二丫問道。
“讓我進去,閨女。”畢老太說,“我來看看你家老人。”
二丫還沒弄明白,門裏就傳出馮老太激動的聲音:“攆她走!攆她走!”
“您就是……”二丫恍然醒悟過來,“您……您還是走吧。”二丫的神情顯得猶豫不決。“可是您來了……”她上下打量著畢老太。
“攆她走!——她怎麽又來了?”
“不要聽你媽的,閨女。”畢老太懇求道,“放我進去,好閨女。哪怕讓我跟你爸說上一句話……我要對你爸說……”
二丫還是沒有拿定主意,畢老太就要硬往門裏擠。這時候,二丫看到了她大哥和那位年輕的報社記者出現在了樓梯口。她輕輕叫了聲:“哥。”她用求助的目光看著老大。“哥。”她說。
“畢大娘。”錢岡說,“馮大哥,這就是畢大娘。”
老大對畢老太看看,沒說什麽。老大目示二丫放她進去。
馮老太無聲地挪動到二丫身後。“走開。”她低低地說,“讓她走開。”
“媽!”老大叫。
馮老太不看他,她隻對二丫說:“你要是我閨女就趕她走。”
二丫為難地看看她,再看看老大。
畢老太就要往裏闖了。馮老太身子一軟,二丫一把沒拉住,她就順著門框,像稀泥一樣地癱倒在了地上。她再次無力地說道:
“讓她走……”
“媽。”二丫難過地叫她。
“我不是你媽……”馮老太說。
“媽!”老大又叫。
“你不是我兒子……”馮老太說,她哆嗦著撫著自己的胸口,眼裏充滿了絕望。
畢老太像一股小旋風似的,猛地衝進了門內。
“天哪……”馮老太的嘴唇也在哆嗦,她渾身哆嗦起來。
畢老太立在了馮聿寶床前。他還是她前天見過的那個樣子,瘦得像個剛出土的骷髏,比骷髏還瘦。他緊緊合著眼,一合就不再張開。他沒有聽覺,沒有呼吸,沒有心跳,甚至身上也沒有一絲溫暖。但是畢老太相信奇跡,隻消她輕輕一喚,失去的都將再回來。一個明眸皓齒的年輕人,馬上就要從**翻身坐起,生機勃勃。
“我是大丫頭。”畢老太輕聲細語,“我是通惠街的大丫頭。”
“天哪……”馮老太氣息微弱。
“我是馳家的大丫頭。”畢老太繼續說,“你聽到了嗎?”她向馮聿寶走近了一步。“我回來了,”她說,“我在這兒。”
“讓我死……”
“我沒走遠,”畢老太說,“我到了黃台車站就下車。我在黃台的小旅店裏住了十天……你白讓我買了車票。知道你找不到我,我還在那裏等你。你個壞家夥,你怎麽不來呢?你讓我白等十天。你心真狠啊,我不想再理你了!可我又回來了,我在這兒,你睜眼看看。”說著,順手抻抻衣角,又抬手捋了捋鬢邊的頭發。
那麽黑的頭發!烏黑如墨。極致的黑。蘊含著世上所有的夜之黑,也是時間最終的墓穴,且還在靜靜地吸收著銷蝕著古往今來的所有光線。這一切,孕育出黑的精華。黑像釘子,死死釘在她的頭發上。那是畢老太昨晚去山師東路的逆時針染下的。
逆時針,山師東路最好的一家發廊。畢老太為之花去了一百五十元。這也是畢老太有生以來第一次染發。在發廊小夥子充滿疑慮的目光中,畢老太的滿頭銀發走進了時光的極深處。畢老太一出發廊門,立時就與無邊的幽暗完全融合在一起。街上的燈光不見了,行人不見了,連街旁的建築也都不見了。回到家裏略坐一會兒,畢老太就開始動手打扮自己。
多年不用的梳妝匣子,被她從角落裏拿了出來。她又特意選了身上的這身衣服。她在沙發上坐等了一夜,直到她的兒子貿然闖入……其實,她幾乎沒有看到兒子。隻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在以一個老女人剩餘的全部心智靜候錢岡即將帶來的佳訊。
現在,畢老太站在這裏,滿心希望**的人能看她一眼。
隻消一眼,奇跡就將倏然而至。
可是,**的人依舊沒有一丁點兒聲息。畢老太接著說:
“我不怪你了,你知道吧?”
“媽!你怎麽啦!”二丫驚慌叫道。
“你要不嫌棄我,這就娶我吧。”
“媽!”二丫叫。
“媽!”老大叫。
“馮大娘!”錢岡叫。
“你胡說什麽!”老大轉頭嗬斥畢老太。
“媽,你醒醒!”二丫哭著叫。
“你快走!”老大生氣地朝畢老太揮舞著胳膊,“越說越不像話啦!”
馮老太的其他子女也走了進來,家裏一時間擠滿了人。“怎麽回事,怎麽回事?”他們神色慌亂地連聲詢問。
“你都聽到了,他們在趕我。”畢老太依舊不緊不慢地說,“你快起來幫幫我。把我趕走,你可就再也見不到我了。”
馮老太猛地哀號一聲,接著就萬分難受地用手扒著自己的胸口,像一個垂死的人一樣,大口大口地往外吐氣。她的兒女們一見,一個個心如刀絞:“媽,媽,媽!”呼喚聲響成一片。
“你裝聽不見,是吧?”畢老太又說,“越扶越醉,哼!你就不要裝了。你什麽都聽到了,那就睜開眼看看我。我還是老樣子。你看我老嗎?我不老!我還愛穿個新,還愛扮個俏。隻要你活著,我就還能再活上個十年二十年。你要沒了,那就啥都說不準。你要害我死嗎,老頭子?”
“你瘋了!”老大厲聲叫道。他忍不住上前拉了畢老太一把,“在別人家裏,你這是幹啥?你真的不怕人笑話嗎?”
畢老太又站穩了,她的兩眼緊盯著**的馮聿寶。
“當年你沒去車站,讓我在車站白等一場,但我說過,今天不怪你了。”她說,“我本是來原諒你的,你要再不吭聲,好,那你等著!”她的眼睛快速地掃視著房間,但她好像什麽也沒看到。
“拖出去,”馮老太無力地發出命令,“快拖她出去……”
“大姑,求您出去吧。”老大耐著性子說。
畢老太眼裏的神情,已經不可遏製地熱烈起來,如同燒著了的熊熊的火。她的身子突然往前一衝。在場的所有人,都以為她是要撲到馮聿寶身上。老大及時地抱住了她的腰。她掙紮著把手從老大肩頭伸出來,高聲叫道:
“我要給你一巴掌!哼,我一巴掌把你打醒了,你信不信?”
錢岡見狀,也來攔她,勸她不要這樣。她哪裏聽得下,隻顧奮力攢動著單薄的身體,口裏不停地叫著要去打醒馮聿寶。不知她哪來的一股勁兒,錢岡和老大兩個人竟一時沒能將她攔住,就讓她一巴掌掄過去,啪的一聲打在了馮聿寶枯瘦的臉上。
耳光如此響亮,所有人都呆住了。
“馮聿寶!馮聿寶!你信不信馮聿寶?”
她依舊盡可能地向前伸著樹枝一樣的胳膊。
那樣的樹枝,已落光了每一片葉子。
“真瘋了。”老大搖頭說。
**的人毫無意識,悄無聲息。
畢老太又猛地回轉身體,兩隻手分別把錢岡和老大一推,就快步向門口走去。幾乎沒有看路,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馮家的房門,而且,好像是在忽然之間,她就在街上了。她分辨不出這是哪條街。
大街南高北低,車輛穿梭如飛,令人目眩。
她站下,茫然四顧著。她也是忽然之間就想到自己是怎樣地嗬斥著親生兒子。盡管兒子已經四十多歲了,但他不仍舊是個孩子嗎?一個母親,怎麽能那樣狠心地傷害一個孩子的心?她想不起更多,偏偏想到自己怎樣對兒子說出那些無情無義的話。
心頭一酸,畢老太就要在街上哭出聲來。
眼淚也並沒有哭幹,眼淚好像腳下地層深處的泉水,在源源不斷地暗暗湧動,即將噴薄而出。畢老太將頭一低,匆匆向前走去。馬上!馬上!她要馬上見到兒子!接著,一聲尖利的刹車聲,刺破了她老朽的耳膜。
眼睛還睜著,看到的卻是一抹兒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