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睿天後,工作進行得非常順利。

羅山殷勤地將她引入新辦公室——不再是依附於總裁的臨時隔間,而是敞亮精裝修的大房間。

色彩對比強烈的紅黑兩麵牆,清一色的銀白家具,充滿了現代時尚感設計。與牆等高的博古架上陳列了各種睿天出品的電影周邊,比起一本正經的昭華,顯得青春張揚、活力四射。

不得不說“企業文化”四個字,睿天做得非常突出。

這是年輕人的領域。而年輕,是睿天最大的特色。

方若好在辦公室等了一會兒,謝嵐便來了,禮節性地寒暄後,又匆匆離去。

羅山在一旁解釋:“總裁雖然不怎麽喜歡說話,但人很好,不難相處。你熟悉了就知道了。”

“嗯,好。”方若好微笑。

“照說你第一天進公司,應該一起吃個晚飯的,但他要回家給十六喂飯,所以……”

這是方若好第二次聽到“十六”這個名字,好奇之下問道:“十六是?”

“他的貓。”

好吧,方若好嘲弄地想,這也不算什麽。

名人對寵物的憐愛會引發公眾好感。謝嵐此舉無疑能在女性心中大大加分,看公司裏所有仰慕著他的女員工就知道了。

第二天的立項會議上,方若好遞上自己的計劃報告書,沒有遭到任何質疑和阻撓就通過了,成了該項目的負責人。

接下去的融資、選導演也按部就班地開始了。她總覺得如有神助,一切都順利得不可思議。

方若好向賀豫匯報時,賀豫老謀深算地微笑。

從他的笑容裏,方若好得知了一個信息:這一切肯定是謝嵐跟賀豫事先商量好的。

賀豫要讓睿天跟昭華打擂台。而與其讓不知根底的對手橫空出現,不如派個知根知底的自己人去。這樣萬一情勢對昭華真的有害時,還能夠及時撤離止損。

“市場的繁榮,需要靠百家爭鳴。一家獨大遲早會變成夜郎自大。我絕不會犯這樣的錯誤。”這是賀豫曾經對她說過的話。

所以,他在徹底衰老之前,還在布局。為賀小笙找謝嵐做對手,就是今後昭華能否繼續前行的最關鍵的一步棋。

可是,謝嵐又為什麽要同意這一點呢?他就放心賀豫老狐狸放一枚這麽重要的棋子在他身邊?是被逼到絕境不得已而為之的冒險,還是對掌控這枚棋子成竹在胸的自信?

方若好在心中揣度了很久,還是沒有答案。她決定繼續看。

看這一盤暗潮洶湧的棋局,究竟會走到怎樣的地步。

羅娟的手術定在一個月後。

五個導演人選已簽約,資金也都洽談順利,就等挑選好的劇本開始投拍,正好有一段鬆緩期。

因此方若好去請假時,羅山一下子給了她一星期的假期:“這麽重要的手術一定很耗費心神,就多休息幾天吧。反正目前也沒特別好的本子,不急於一時,你先忙好家事,忙好了,才能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來,不是嗎?”

這麽長篇累牘的安慰,報批到謝嵐那兒,批示就一個字:“嗯。”

方若好想,此人果真是極不愛說話。共處一個多月了,他對她說的話加起來都不超過十句。而且他比賀豫還要工作狂,到得比她早,走得比她晚。真是越優秀的人越努力。偷懶和放鬆,於他們這個階層的人而言,都是奢侈品。

手術前一天,方若好再次給羅娟讀《阿繡》。

“女曰:‘郎視妾與狐姊孰勝?’……”念到這裏,她看著羅娟。

十年植物人生涯,令羅娟的美貌**然無存。

她如今骨瘦如柴,膚色蠟黃,四肢也有很大程度的萎縮。

媽媽生平最愛美,若蘇醒了,看見自己變成這個樣子,估計會傷心。再對比沈如嫣,她在去年年會上見過一麵,徐娘半老,風姿綽約。

人生的際遇,就是如此不公平。

方若好放下書,走過去將額頭抵在羅娟臉上,輕聲呢喃:“但我不嫌棄你。我一點也不嫌棄你……隻要你能醒來,你會擁有一個全天下最最孝順的好女兒,你的餘生會過得很幸福很幸福。我保證。”

我保證再不像小時候那樣頂撞你,一意孤行。

我保證再不像小時候那麽自私,把自身的挫敗全歸咎於你沒有給我一個好的出身。

我保證敬你愛你寵你,讓你不會再寂寞。

我保證。

她親吻了一下羅娟的額頭後,起身正要走,撞到了來查房的顏蘇。

顏蘇例行檢查後叮囑了護士幾句,對方若好說:“要回去了嗎?”

“嗯。”

“我的車限行。不知道你方不方便送我一起回城?”

方若好心頭一顫。這段時間,因為要洽談手術事宜,他們頻繁見麵,但都有旁人在場,沒有獨處的機會。

而今,顏蘇終於找了個借口,來準備一場私底下的談話。方若好其實並不想答應,但他太自然了,自然得讓拒絕變成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因此,最後顏蘇還是坐上了她的車——黑色大眾,低調樸實,卻看得顏蘇眉心微皺。

再看車牌尾號——214,是她的生日。

“我猶豫了很久,還是覺得應該告訴你。就算手術能夠使阿姨蘇醒,但醒來後的她……”

“神經功能障礙,智力受損,需要更長時間的恢複期。”方若好淡淡地回答。

顏蘇苦笑了一下,也是,優秀學生如她,怎會不做功課。

“即使如此……仍要堅持嗎?”

方若好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晚上的街燈一盞盞地從她瞳中劃過,像一雙雙天使的眼睛,一直一直注視著她。

方若好忽然笑了。

“顏蘇,你查過我的吧。”

顏蘇一怔。

“十年前那場車禍,你被撞傷入院,轉去A國治療,再後來留在那邊上學。你有沒有試圖向人打聽過我呢?”

顏蘇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點頭“嗯”了一聲。

“那麽,你就該知道,我是怎麽堅持到現在的。當年那麽困難,窮途末路,我都沒有放棄過,現在,怎麽可能放棄呢?”

顏蘇的手慢慢地在腿上握緊:“我……我住了很久的醫院……”

“我知道。”

“我出院後四處打聽你,但你退了學,跟失蹤了一樣。”

“我知道。”

“我找人查羅娟的轉院訊息,也一無所獲。”

“我知道。”

“當我再得知你的消息時,你已成為賀伯伯的秘書,出現在昭華。”顏蘇說到這兒,轉過頭,深深地看著她,“現在說這話其實很不合適,但這麽多年,我一直記掛你。”

“嘎吱——”

方若好刹車,將車停了下來。她的手在方向盤上鬆開,再握緊,然後轉頭,回視顏蘇:“我知道。”

我有很多小號,用來登錄你的社交網絡,默默注視著關於你的一切。

我知道你住在什麽醫院,接受怎樣的治療,如何努力才一點點地恢複行動力。

我知道你隔著萬水千山依舊是意氣風發的少年,被鮮花掌聲和愛包圍。

我知道你曾發過一條狀態:“在哪兒呢?”下麵的配圖是你的紅水鬼手表。

我知道你還在情人節時發過一張生日蛋糕的配圖。

我知道你曾尋找我,惦念我。

可我絲毫不敢回應。

因為……

因為你不知道,在十一月二十四日那天,把你送到醫院,守在手術室外時,你的母親,曾對我說過什麽話。

方若好跟著救護車來到醫院時,整個人都還在恍惚狀態。救護車旋轉的紅燈伴隨著呼叫聲一直圍繞著她,久久不散。隨行的警察本想向她求證一下案發經過,見她如此模樣,也隻好暫時放棄了。

她被安置在外麵的椅子上等待,恐懼得整個人都在發抖。萬萬沒想到繼母親之後,顏蘇也出了事。

是詛咒嗎?

跟她有關聯的人,全受到了詛咒,危在旦夕。而她毫發無傷地站在一旁,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

然後顏蘇的父母便來了。

父親是個高挑沉默的中年人,身上還穿著白大褂,胸前別著“顏銳實驗室”的銘牌,一副剛從實驗室過來的倉促模樣,身旁還帶了幾個醫生。母親則截然不同,妝容精致,衣著得體,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上去極為幹練。

顏父出示了銘牌後,跟他來的醫生們便被允許消毒入內了。顏母等在外麵,沉思片刻後,來到方若好麵前。

“介意我坐在這兒嗎?”

方若好連忙搖頭。

顏母便在她旁邊坐了下來。近距離看,顏蘇長得非常像她,都有一雙微微上挑的丹鳳眼。這種眼睛笑時顯得繾綣多情,不笑時就格外冷淡。

如今這雙眼睛,就沒有笑,而是打量著她,目光閃動若有所思。

方若好下意識地捏緊手指,有些緊張地開口:“那個,是對方突然騎著摩托衝過來……”

顏母淡淡地打斷了她:“事故現場的監控拿到了,我們已經知道是什麽情況了。”

方若好無言。

“提魚從小心眼好,愛打抱不平,所以老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方若好愣了愣:提魚?顏蘇的小名嗎?

“之前那些也就罷了,但他大了,有時候,他純粹出於正義感做某些事,但落在旁人眼中,就跟感情扯上了關係。江唯唯就覺得提魚喜歡她,才幫她;周定也以為提魚喜歡江唯唯,才揍他……一個麻煩的誤會,對不對?”

原來黃毛的名字叫周定啊,那個被騷擾的女孩叫江唯唯……方若好有些慢半拍地想:可是,顏母為什麽要跟她說這些呢?

顏母注視著她,忽然笑了笑——笑容裏卻沒有絲毫溫度:“我跟沈如嫣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閨密。”

方若好頓覺全身血液都凍結起來了。

“如嫣有段時間神經衰弱,每天都要大把大把吃藥,總跟方顯成吵架,如優就躲到我家來。提魚跟她青梅竹馬,很關心她,就問她怎麽了。”

方若好愕然抬頭,震驚地看著顏母。

“提魚帶著如優去看過你媽媽和你。不過你可能不知道。唔,大概是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也就是說,她和顏蘇的初見其實並不是車站站牌下。在那之前,他早就見過她。

他早就知道她是方顯成的私生女,是方如優憎惡的妹妹。

可他一次次地幫助自己……為什麽?

“提魚心軟,善良,喜歡一切弱小的小動物,總想做英雄,幫助無助的人。他這性子讓我又自豪,又擔心。而現在……我的擔心,成真了……”顏母轉過頭,望著手術室緊閉的門,眼眶紅了,“這是他第三次進醫院。一開始言語衝突,後來肢體衝突,再到惡意車禍,傷害升級了,也就是說,如果不能將一切在此終結的話,下一次他會沒命。”

方若好想了一下,確實如此。周定就像一個不定時炸彈,誰也不知道他下一次什麽時候爆炸,又會造成怎樣的傷害。

顏母卻又將視線轉回來對準她:“所以,為了杜絕傷害,不管周定這次會被警方如何處理,我都打算讓提魚轉學出國。”

方若好的心顫了一下:顏蘇……要離開了嗎?

“雖說父母債不累子女,但是作為如嫣的朋友,無法直視令她痛苦的根源;作為提魚的母親,不想他卷入可預見的麻煩中。你,能理解嗎?”

方若好呼吸微窒,終於明白了她的意思。

顏母認為,跟周定一樣,她也是個不定時炸彈,給顏蘇帶去的隻有麻煩。而且,還是個讓人很討厭的麻煩。

“我看過你的成績,你是個聰明的女孩子,跟你爸爸一樣有進取心,將來必定會出人頭地。但是,我不希望我的兒子成為你進取的一部分,與其真到那一天逼迫你們分手,不如趁著還沒發生的時候及時遏製。”顏母說到這裏,露出愧疚之色,“請原諒我把話說得這麽直白,我無意傷害你。我隻是想保護提魚。”

方若好抿緊唇角,一字不發。

“接下去,我想對你提幾個請求。在提魚住院期間,不要再來看他。轉學後,不要聯係他。可以嗎?”顏母說著從包裏取出一張卡,“作為報酬,我願意支付令堂的醫療費用——提魚昨晚管我借錢,試圖替你解決這樁麻煩,我說過,這孩子總是這麽好心。”

方若好重重一震,盯著那張卡,赤紅的眼裏幾乎要滴出血來。

顏母等了許久,都沒等到她接卡,便若有所思道:“我明白了。這件事讓你的自尊心無法接受是嗎?也對,如果要錢的話,你早找方顯成要了。那麽,我提供另一種幫助吧。”

信用卡被收回,換成了一張名片——顏銳的名片。

“這是國內目前最頂尖的獨立醫學實驗室,擁有豐富的醫療資源,能夠提供醫院、醫生、檢測、器械等全方位的幫助。令堂的病,非常微妙,也許換一個好醫生,能馬上蘇醒。”

不得不說,這句話的**力太大了。大到此刻的方若好,根本沒法拒絕。

雖然接過名片就意味著答應顏母的請求,但在顏蘇和媽媽之間,她隻能選擇媽媽。

方若好顫抖地接過了名片。

不知是不是錯覺,在她做出選擇後,顏母眼中的神色並不得意,而是更多的愧疚:“我很抱歉,讓你這麽難過。”

方若好低著頭,緊緊地攥著名片,像是攥著她最後一件衣服。

顏母沉默了一會兒,起身準備走人。

方若好忽然開口:“謝謝……”

顏母停步,回頭——少女站在空****的座椅中間,天花板上投遞下來的冷光在她身上交織出重重陰影,瘦小、蒼白,看上去荏弱不堪。可她抬起臉,巴掌大的臉龐上一雙眼睛深黑深黑,有一種對比強烈的視覺衝擊。

“我,我真的很感激,遇見顏蘇……和您。謝謝。”

您本可以不必跟我解釋的。您偷偷將顏蘇轉院,出國,離開。無能如我,是找不到他的。

您本可以不必提供幫助的。對待您閨密心中的一根刺,不落井下石已是仁慈。

您本可以不必跟我道歉的。這個世界上,骨肉至親如我父,隻有欺騙我、忽視我;如我母,隻有打壓我、為難我。更何況一個外人。

顏蘇的心很柔軟。您不也是嗎?

麵對這樣的您和他,不再有交集,大概便是我僅能做的祝福了。

我這般不祥,帶給周遭人的隻有悲劇。

生而為人,我很抱歉……所以,謝謝。

方若好轉身低著頭一步步地走了。

她沒有再回頭。

她的手插在衣兜裏,左邊的口袋裏有一塊表。那是她帶走的唯一一件有關顏蘇的物品。

自那後,顏蘇再沒來學校。

人們對他的病眾說紛紜,有的說他殘疾了,有的說他一直昏迷,有的說他掛了。慢慢地,再也沒人提及他了。

母親一直昏迷著,顏母幫她轉院換了別的醫生。

方顯成去了A國,臨行前發了條短信給她,讓她好好照顧自己。她麵無表情地看完後,刪了短信沒做任何回應。

縣城的房子終於賣掉了,用來支付後續的醫療費用。

很快到了期末考試,學業是她最強大可靠的朋友,在那樣的境地中依舊公正慷慨地給予她回報:高一年級期末考試完畢,她總分一千零四十七分——又前進了一分!

當她走向公告牆時,看到了也在那兒看成績的方如優。兩人視線相對,方如優這一次,罕見地沒有笑。

高二年級欄裏,她的名字已不在第一,而是一分之差,屈居第二。

方如優一言不發掉頭就走。她的好友們立刻跟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勸慰。

“沒事吧,如優?”

“別不高興啦,偶爾發揮失常而已……”

“是語文換了新老師,太苛刻了,給如優的作文扣了五分……”

方如優加快腳步衝了出去,好友們隻好停下來,彼此麵麵相覷,感慨道:“看來如優真的受了很大的打擊呢……”

她的確深受打擊,卻不是因為一分之差輸給別人,而是,遭遇了這麽多事情,方若好竟然還能考得那麽好。

在她被一係列的勝利搞得飄飄然失去警惕時,那個賤人的女兒正以光速追上來,仿佛在對她說:“就算我媽退出戰場又如何?接下去,是你和我的戰役了。”

送走爸爸的那天晚上,她回家時看見媽媽破天荒地在喝酒。

她走過去,看著半醺狀態的媽媽,問:“不開心嗎,媽媽?”

沈如嫣望著遠方的燈火,半晌才回答:“我去了市第三醫院,羅娟不在那兒了。看來你爸爸還是沒死心啊,還在偷偷替她們做安排……”

方如優的心沉了下去。

“我有些後悔。”沈如嫣紅著眼睛,被酒精蒸騰出許許多多情緒,“當年發現羅娟生了個女兒時,就該讓一切終結的,可當時心慈手軟,想著是個女兒,她們又去了縣城。窮人可以不需要懂如何做人,因為他們沒有選擇。而我們是有選擇的人,所以,能選擇同情的時候,一定要選擇同情,而不是……恨。”

方如優定定地凝望著媽媽,難過得無以複加。她的媽媽,這麽好,這麽這麽好,卻被爸爸禍害成了什麽樣子?!

“我隻想著我沒事的,我不怕羅娟那種女人,胸大無腦,以色侍人。可是,我忘了你。如優,我一念之差,給你留下了最可怕的對手。媽媽很後悔……”

方如優連忙否認:“不不不,方若好是很聰明,很會念書,可是我比她更優秀,我才不怕她呢!她怎麽可能是我的對手?”

沈如嫣伸手撫摸著女兒的頭,用一種呆滯得近乎冷酷的聲音緩緩說:“人生就像大海求生,你很幸運,一開始就有一塊浮木,而更多人浸泡在海水中掙紮前行。你覺得他們不成威脅,但說不準哪天,他們就把你的浮木搶走了……現今社會的資源是有限的。對那些以為可以憑借不入流的手段改變階層的人,那些將來會危害到你的利益的人,最好的辦法就是一開始便將他們扼殺在搖籃中。你看所有的故事裏,給主角成長機會的人最終都沒好下場。”

方如優隻覺得心在發顫:“你想做什麽,媽媽?”

“你很快就知道了。”

方如優飛快地奔跑著,跑進了一中最漂亮的一棟建築樓,三分鍾後,她平穩了呼吸,換上甜美鎮定的笑容,敲響了校長室的門。

“您好,校長,我母親讓我問問您,之前說的那個捐助新實驗樓的事情,您考慮得如何了?”

方若好拎著水果走進校職工宿舍。

期末考後,高一年級就放寒假了。她聯係好了給一個初三生補課,地點在媽媽現在住的醫院旁。如此一來,可以看顧媽媽和補課打工兩不耽誤。

臨行前她去跟陌北老師告別,答謝他一直來的悉心照顧。

宿舍樓高六層,沒有電梯。陌北老師家在最高層。因為他來得較晚,資曆最淺,所以分到的是一個最差的三十平方米開間。他的妻子柳橙是個善良卻平庸的女人,在二十四小時藥店上班,為了補貼家用,經常上晚班。兒子賀源西正是貓嫌狗厭的年紀,賀老師提起他就唉聲歎氣,更焦慮的是,雖然他是一中的老師,但想把兒子塞進一中附小,也很困難。

三十三歲的賀陌北正處於中年男子最煎熬的階段,年輕時的雄心壯誌已快消磨光,事業處於膠著期需要累積,而下一代的教育包袱已沉甸甸地壓了上來。不過短短半年時間,他就蒼老了許多,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方若好走上六樓時,聽到隔音效果不佳的牆那頭,傳來柳橙因為憤怒而顯得有些尖厲的聲音:“為什麽?李主任那邊不都說好了給源西留個內部名額嗎?為什麽變卦了?”

方若好下意識停步,立定了。

賀陌北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文,因此也就聽不清楚。不知他說了些什麽後,柳橙失聲哭了出來:“怎麽能這樣?學校想勸退方若好,找不到理由,憑什麽拿你出氣?”

一股冷流從後頸處流下脊椎,她手中的水果頓時變得沉若千斤,有些拎不動。

“你的職稱報上去沒批時我就覺得奇怪,現在還連累了源西!不行,這個我接受不了,我去跟他們說……”房門被猝不及防地打開,站在樓梯口的方若好手一抖,幾個橘子從塑料袋裏掉出來,跳著滾下了樓梯。

推門而出的柳橙跟她打了個照麵。

賀陌北追出來:“別這樣,也不一定跟若好有關……”話說到一半,他也看到了門外的方若好,頓時停住了。

六目相對,都很尷尬。

賀陌北最快反應過來,上前接過方若好手中的袋子:“怎麽來了?快進屋再說。”

方若好先把橘子撿回來,才低頭進了房間。

小小的開間裏堆滿了東西,是那種無論怎麽收拾都無可避免會顯得淩亂的家,雖然隻有一扇窗,但有個小陽台,除了晾曬衣服還用來做飯。此時快近午時,爐上的鍋裏飄出豬肉燉白菜的濃香。一個小男孩踮著腳站在鍋旁,正在偷吃。

陽光明豔,並不吝嗇地照進陽台,給小男孩鍍了一層金邊。烏密整齊的妹妹頭下,是一張異常小巧精致的臉,眼睛占據了三分之一,又大又亮,睫毛更是像把小扇子。

他叼著片肉轉頭,看見來客人了,下意識把鍋蓋蓋上,再一看是方若好,當即吹了記口哨走過來:“喲,楊白勞又來借錢啦?”

賀源西早不記得三歲時方若好從人販手中救了他的事情,對此刻的他而言,方若好是個總惹爸媽起爭執的麻煩精。

方若好沒有回應他的嘲諷,徑自把水果放在一疊書上,然後抬眼看著依舊尷尬的柳橙:“可以說說……是怎麽回事嗎?學校……在為難老師嗎?”

賀陌北連忙說:“跟你真的沒什麽關係……就算沒有你,今年的職稱晉級也輪不到我,別放心上。”

柳橙沉默。對著十五歲的孩子,她真是說不出自私刻薄的話。

“那麽……附小名額的事呢?”

“這個好!這是個好消息!誰要去那種打雞血的集中營!”賀源西歪在沙發上抄了個籃球在手上玩,滿臉都是不在乎。

柳橙瞪著他,從他身下扯出剛疊好還沒來得及放入衣櫃的衣服:“天天就知道沒心沒肺地玩,麵試時一首詩都背不出來,你爸不得不覥著臉去送禮。你要是跟王老師的兒子一樣乘法口訣倒背如流,我們用這麽愁嗎?”

“可王小胖醜啊!”賀源西眨了眨眼睛。

方若好心中感慨:這年頭的孩子真早熟啊,這麽小就知道美醜了。尤其是賀源西,特別清楚自己有多美貌,並且有意識地利用這一點。

“有顏的人生是開掛的。”他又揚揚得意地補充。

“你從哪兒看來這些亂七八糟的話?”

“電腦裏啊。”

柳橙氣得又去瞪賀陌北:“都讓你少給他玩電腦了,這是看了多少不該看的東西啊!”

“我要批試卷,不給他,他鬧騰啊……”賀陌北苦笑著,轉向方若好,“所以你看,也跟你沒關係。是他資質不夠,附小沒要他……”

看著眼前充滿生活氣息的一家子,方若好心中翻騰著一種異樣的情緒,有點羨慕,因為她記憶中自己的家裏,父親這一角色從來是缺失的;又有點悲傷,因為他們是如此和善的好人,為了開解她而小心翼翼地粉飾太平。

她,真的是個錯誤的產物,天生命帶不祥。

誰跟她過於親近,隻會不幸。

變成植物人的媽媽是那樣,被逼轉學去國外的顏蘇是那樣,如今,輪到了老師……

方若好緊握手心,泛起微笑,笑著在賀陌北家逗留了十五分鍾,談了談寒假計劃,然後假裝若無其事地自然告別。

走出職工住宿樓後,她出發去車站。嚴寒的一月,縱然豔陽高照,校園景色仍然一片蕭條。她行走在草木枯萎的校園小徑上,強撐的笑容退去,委屈的眼淚升起,一時間,愧疚難言。

尤其是,在被她撞破屋內的對話後,老師和師母所表現出的那種體貼,他們拚命解釋一切跟她無關,反而令她更加無地自容。

就在她低頭默默前行時,前方的路麵上,忽然多了一個人影。

方若好慢半拍反應過來,抬起頭,看見了方如優。

方如優正站在離她三步遠的小徑中間,臉上依舊掛著甜美親昵的虛假笑容:“你好呀,頭牌學妹。”

高二和高三因為學業繁重的緣故,都沒有像高一一樣這麽早放假。所以方如優手中抱著厚厚一疊試卷,看樣子是要去教室,卻不知為何,刻意攔在了她麵前。

方若好想了想,中規中矩地回了一句:“學姐。”

方如優的目光笑吟吟地落到她的背包上:“回家了?”

“嗯。”方若好點了下頭,硬著頭皮繞過她繼續走。一步、兩步、三步……身後果然傳來方如優悠悠然的聲音:“恩師家出了那麽大的麻煩,而你能這麽坦然自若地回家,心挺大呀。”

方若好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她聽出了所有的畫外音。

下一刻,她轉過身,直勾勾地盯著方如優:“是你嗎?”

“什麽呀?”

“是你做的手腳嗎?入學名額,還有評職稱……”

“一棟實驗樓換來撥亂反正的紅利。要知道,走後門弄來的名額,取消也很正常。至於評職稱,隻能說他實力不夠囉。”方如優大大方方地承認了,她本就是為了這一刻而來,想看看方若好在師生情和學業前程中如何兩難,而方若好壓抑表情下掩藏不住的憤怒很顯然取悅了她,“下一步你是不是想問為什麽?為什麽我要跟賀陌北過不去?你這麽聰明,難道猜不到?”

方若好看著這張如花笑靨,不知道自己該做何反應,因為無論什麽反應,似乎都是在進一步取悅方如優。

方如優忽收起虛偽的笑容,正色道:“羅娟轉院去了哪裏?”

去了郊區的一家私立醫院。但方若好拒絕回答。

“是爸爸安排的吧?”方如優眼中有痛苦一閃而過,變成了冷嘲,“怎麽,有我幫忙交醫藥費還不夠?也是,我隻肯讓你媽住最便宜的病床,藥都是國產的,哪比得上爸爸那麽周到。是去住單間用進口藥,找大牛醫生了嗎?”

方若好猶豫,想澄清事實,可那樣一來,又將牽扯到顏蘇……怎麽澄清?說她為了媽媽,跟顏母做交易放棄了顏蘇嗎?

“嘴上說不稀罕爸爸,事到臨頭還是選擇向現實妥協了啊。跟你媽媽一樣,毫無自尊心,毫無廉恥心,用別的女人的丈夫、別人爸爸的錢,就這麽心安理得嗎?”方如優憤怒地叫了起來,“可那是他的錢嗎?那是我媽媽的錢!姓沈!姓沈!不姓方!”

方若好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媽媽的住院費,是用賣房子的錢付的。可那房子,確實是爸爸買給她的。從某種角度來說,方如優說的並沒有錯。

方如優盯著她,一字一字道:“你們,真讓我感到惡心。”

“你……”方若好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後,才輕輕開口,“想要我怎麽做,才能不去為難賀老師?”

方如優麵色微變,神情嚴肅了起來。

四目相對,一陣風來,吹起她們的頭發,淩亂地、浮躁地,往前飛。

“我……”方如優凜冽的目光透過淩亂的發絲,像小刀一樣一點點淩遲著她的心髒,“我希望你回到你本該待的地方,跟你那個曾在洗浴中心接客、現在躺在病**沒有知覺的媽媽一樣,卑微醜惡地活著。這樣,才能彌補我和我媽因你們而受到的屈辱和傷害。”

方若好的指甲緊緊扣在了手心裏。

“可是我已經來了。”

“是啊,那麽,我就隻能狠狠地、主動地、不惜一切地,把你踩回去了。”夕陽下,方如優漂亮的臉上沒有絲毫暖意,“小三都不許有好下場。小三的孩子,也一樣。”

“轟隆隆——”

忽然下起了傾盆大雨,豆大的雨點敲打在車窗上,肆虐的雷聲和水聲將外麵和車內空間隔離。整個世界仿佛隻剩下了她和顏蘇兩個人。

方若好將額頭抵在了冰涼的側窗玻璃上。

十年前的那個寒假,她最終沒能挺住來自婚生嫡女的壓力,在宿舍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後,踩著夕陽的餘暉去找校長,用主動轉學為條件換回了賀老師的利益。

“我沒有再上高中。我知道方如優能把我趕出一中,也就有辦法把我趕出別的學校。在賀老師的幫助下,我一邊照顧媽媽一邊自學,以社會人的身份參加高考。幸運的是,中國很大,還是有權勢無法操控的領域。公平公正的高考,給了我一線生機。”

但在媒體的爆料中,她的這份經曆被當作是汙點的證明,證明她曾經是個不良少女,高一就退學了。

方若好深吸口氣,停止了回憶,轉頭看向副駕駛位上的顏蘇。她和他的距離這麽近,可在她眼中,他們之間也隔著一個不等式的符號,身份無法對等,心態便無法平衡。

顏蘇,你不會知道——

在那些被現實打壓得幾乎無法呼吸的日子裏,你的社交網絡是我唯一的光。

握著你的手表,想到你為我抵擋的災禍,我便沒有了消極頹廢的借口。

我把遙遠的你放在信仰的神龕之上,從中汲取奮鬥的力量。

我不敢靠近你。

我不能靠近你。

我遠遠地、豔羨地,並滿是祝福地望著你。

可你回來了,帶著我無法拒絕的理由,再次出現在我的生命中。我沒有喜悅,隻有恐懼。

害怕悲劇重演,我的命中,越美麗的東西,我越不可碰。

“顏蘇,我什麽都沒有,隻剩下希望。媽媽,就是我唯一的希望。”她凝望著他的眼睛,笑了一下,“所以,拜托了。”

顏蘇回視著她,片刻後,伸出手——似乎想要碰觸她的臉頰,但最終輕輕地落在了她的頭發上——就像十年前那樣。

“好。”

周一早上十點,手術正式開始。

大雨持續了一夜,到早上時終於停止了。

方若好坐在手術室外,陽光透過落地玻璃窗照在了她身上。她忍不住想,以往幾次等在手術室外,可都沒有陽光。所以,這是一個吉兆,對吧?

她沒有幹等,打開平板電腦開始篩選郵件。策劃部又發來了一堆新項目,有個劇本光第一句話就吸引了她——

“我剛想自殺,就被捕了。”

往下看,是一個不良少年追求夢想的勵誌故事。

在滑冰上極有天賦,被師長們寄予厚望的十四歲少年阿東,在比賽前夜參與鬥毆被打斷了一條腿,並且因為觸犯紀律被趕出了滑冰隊。

禍不單行,父親家暴將媽媽打死,入了獄。他自暴自棄成了小混混,被警察汪大海屢屢刁難。

為了報複汪大海,阿東去他家行竊,看到兒童房裏擺放著冰鞋,牆上竟然還貼著自己曾經得獎的照片。這時汪大海起夜正好心髒病發作,本想偷了東西就走的阿東,在最後一刻心軟叫了救護車。

回去的路上阿東魂不守舍,生命中似有什麽東西被喚醒了。他去訓練營看了隊友們的訓練,在他渾渾噩噩之時,他們都在飛速成長。

自卑、後悔、絕望等一係列情緒席卷而來,少年放聲大哭,決定自殺。這時汪大海帶著警員們趕來,以盜竊罪將他逮捕。他被審問到底從汪家偷了什麽時,沉默許久,才回答——是照片——從兒童房牆上撕走的照片。

原來汪大海的兒子生前是阿東的粉絲,因此汪大海才處處針對墮落了的他。故事最後,阿東走出派出所,汪大海追出來,遞給他一雙冰鞋。

故事到此結束,沒有交代阿東是否改邪歸正、重新振作,但整個結局透露著明媚的氣息——希望的氣息。

劇本不長,就三萬字。方若好讀完後,在心裏得出結論,雖然故事老套,但找好了演員和導演,會很有渲染力。家暴、鬥毆、運動、浪子回頭,都是頗具觀眾代入感的好看元素。

她在項目欄裏打了個勾,寫了個C的評分,放入待選名額中。

剛做完這件事,電話突然響了,是同事。

方若好接起來,聽見那頭氣急敗壞地說:“經理,不好了!基金那邊股東們要撤資!”

“為什麽?”方若好震驚。

緊跟著,她的手機就被打爆了,來的全是壞消息。

什麽股東甲在跟播出端媒體顧問進行數據分析之後,認為五年計劃不可行,決定退出;股東乙跟導演謝望發生矛盾憤怒退出;張慕遠被別家公司挖角了,願意支付賠償金,但合作徹底泡湯……

一連串的事情,全部集中到一起,鋪天蓋地地朝她轟炸下來。一時間,方若好隻覺自己手腳冰寒,不知身在何處。

在淩亂如麻的頭緒中,有一個事實無比鮮明地浮出水麵——

這一切,是有預謀的。

有人刻意布置好,誘她入局,讓她以為一切都順理成章,成功指日可待,然後給予她狠狠一擊。

那個人,會是誰?

方若好苦笑。除了一個人,一個恨她入骨的人, 沒有第二人。

電話再次響起,是賀豫。

賀豫的聲音聽起來蒼老了許多:“方如優兩個月前跟謝嵐見麵。謝嵐求購沈如嫣手中的睿天股份,方如優的條件是——把你從昭華弄走。”

於是謝嵐就演了一出戲:假裝要對付方如優,從而獲得賀豫的支持;然後一招釜底抽薪,把方若好調離。方若好離開了昭華,等於離開了賀豫的保護傘,睿天想怎麽整她,方式多得很。

方若好在一瞬間想明白了整個計劃。

“我……我竟不知,我如此值錢。”值得方如優不惜用睿天三分之一的股份來陷害她。

賀豫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再次開口:“謝嵐還是不夠心狠。”

是啊,他如果夠狠,就不應該讓計劃在這個時候暴露。現在暴露,最多損失簽約費和前期啟動基金。他應該更有耐心,等到導演們的電影都開拍了,等到電影都賠了個一幹二淨時,再來找她麻煩。那時候,才是真正的萬劫不複。

“你有什麽想法?”賀豫問,“要報仇嗎?”

方若好眼瞳深深:“用錢砸人,隻為出一口氣,是有錢人的作風,不是商人的。我是商人,我隻追逐利益,隻考慮如何止損,如何反虧為贏。”

賀豫又沉默了一會兒,回答了一個字:“好。”

方若好掛斷電話,走到玻璃窗前,沒有眼淚,也沒有悲傷,甚至連疲憊感和麻木感都顯得微不足道。

陽光透過玻璃照得她周身明亮,她想幸好,幸好陽光對她如此公平。

手術室的燈滅了。

她整個人一驚,倉促回身,看見顏蘇從手術室裏走出來,摘掉口罩一臉汗水地望著她,勾起唇角輕輕一笑:“幸不辱命。”

方若好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有時候,眼淚會瞬間消失,是因為一個人的出現。

又有時候,眼淚會最終流下來,是因為在這個人麵前,無須遮掩。

半閉合的窗台形似高塔

路麵上有一朵朵傘花

樓的正前方,是寬寬廣場

綠色草坪間 ,磚鋪的小路長長

人們提著書本和電話

總是來去匆忙

寂寞的球場裏,光禿禿的球架

一任野草肆意生長

扶椅的油漆逐漸掉光

無人坐下,休憩,欣賞

大人們總有呆滯目光

默默低頭,不微笑也不說話

是誰在用麻木,堅持理想

又是誰把希望

寄托到看不見的地方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方向

而我堅決不要 ,和疲憊的他們一樣

我們在漆黑海上,仰望星光

我們在低穀深淵。奮發堅強

任何一個理由都可以

考驗我們的心髒

把理想和信念裝進行囊

一步步地,背井離鄉

磨難與痛苦,隻會令我更加堅強

風雨過後,從來都是明媚陽光

方若好從一中離開時,在最後一期黑板報上留下了這麽一首詩。

方如優在黑板前靜靜站了很久,最後,拿起黑板擦,麵無表情地把上麵的字跡一一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