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昨日白公子親至,與女兒懇談過後,女兒認為,或許事情並不如傳言那般,想來父親心底還是疼我的,是我想得粗淺了,父親做任何事都有父親的考量,肯定是為了我好。”薑玥卿學著小商氏的手法,把薑延年高高的捧起,讓他自己被架得高高的,隻能順著台階下。

薑延年這才剛被她氣得胸口滯悶,又聽她這麽說,一口氣是上不來又下不去。

薑延年是想要嚴懲薑玥卿,以出心中惡氣,可如果他這麽做,不就坐實了薑玥卿話裏背後的“父不慈,子不孝”?

如果非必要,薑延年也不想要真的令場麵太難堪,他輕咳了一聲,雖然有幾分的不甘願,卻也如薑玥卿的預料,順著台階下了。

“玥兒明白為父的苦心即可,既然想通了,就安心備嫁。”雖然是順著下坡,可卻也回馬一槍,不打算讓薑玥卿太好過。

在隴右地區,女子備嫁的繡件是非常繁瑣的,而且曠日費時,八樣套、百子千孫被還有嫁衣的繡樣未必要親自繡,可待嫁的姑娘必須要親自打樣、過問,一來一回,也是要數個月。

薑延年以為薑玥卿隻是隨口應下,並非出自於真心,遂提出要她備嫁,這是存了刁難的心思,他目光灼灼,直勾勾的盯著薑玥卿的神色,似乎是想看出她是否有半分的不情願。

但凡薑玥卿表現出一點反抗的意思,薑延年都能抓著發作,可沒想到薑玥卿臉上卻沒有半分的動搖,她本就打算要開始繡繡件,抑或要說,她早就已經開始備嫁,薑延年的要求於她而言,隻不過是正中下懷,隻是這備嫁備得是嫁給範嘉澤,不是白澔瀾。

薑侯有心刁難,還要薑玥卿理睬他那才算,薑玥卿乖巧地跪著,可神思早就遠颺。

想起昨日裏範嘉澤與她在祠堂裏頭發生的事兒,薑玥卿臉上就一熱,他身上的氣息、他狂野的眼神,薑玥卿本以為她隻喜歡冰壑玉壺的君子,不喜歡那種太過陽剛的男人,可如今想來,她喜歡的隻不過是範嘉澤罷了,不管他表現出什麽樣態,她都喜歡。

薑玥卿這小模樣看在薑延年眼底,倒像是含羞帶怯的模樣,他一時也找不到發作的理由,隻得悻悻然,“還跪著做什麽?還不快扶你母親起來?”

“謝謝爹!”回過神來,薑玥卿燦爛一笑,連忙起身,她的身姿纖細、弱柳扶風,冷不丁的起身,晃了晃。

薑延年愣了一下。

自從父女倆生分過後,薑玥卿見著他,總是冷冷淡淡的,就算臉上含著笑容,那也是客氣疏離,笑意從來不得眼裏,如今她這一笑,見牙不見眼,就像是一下子點亮了漫天星河,燦爛動人。

薑延年都快要忘記薑玥卿有多美了。

愣愣地望著薑玥卿,他彷彿透過她如今的模樣,看到了另外一個少女,在他還是個小夥子的時候,曾經有過最初的悸動。

在相看的時候,小姑娘在蝴蝶叢中,拿著扇子撲蝴蝶,臉上的笑意,與如今的薑玥卿重疊了,小商氏最會察顏觀色,一看薑延年的神情,危機感就從心底生出來了。

“好孩子,起來吧!備嫁的事情母親都會陪著你的,別擔心啊!”她在薑玥卿扶她之前,先扶著薑玥卿起身,打斷了薑延年對亡妻的那點緬懷。

旁人還不知,她能不知嗎?

薑延年這人最愛的是自己,接著才能想起旁人,他對商允是有過一點真心,這份情感在商允死後催化成了更深層、危險的東西。

死人,是活著的人永遠無法擊潰的對手。得不到的,永遠是最美好的。這些年小商氏一點也不敢怠慢薑晏寧和薑玥卿,除了有郡王府在後頭撐腰之外,也是因為她知道,薑延年麵上不彰顯,心裏頭卻還是惦記著發妻。

薑晏寧不好對付,可薑玥卿,她還是能拿捏著的。

“備婚的事,有勞母親了。”薑玥卿表現得特別溫順,小商氏心中一陣得意,卻沒注意到薑玥卿眼底閃過了一抹慧黠的光芒。

其實吧,她也不是那麽的愚蠢,很久以前,她便知道小商氏對她沒有什麽情分在,隻是小商氏不過份,她也就睜隻眼閉隻眼。

隻是這三年來,小商氏做得過了。

雖然小商氏扶正,讓她的孩子也成了嫡出,可在她扶正前生的女兒,在議親的時候還是吃了大虧,畢竟嫁妝都還有娘家的一份,小商氏就算扶了正室,那也改不了她小門小戶出身的事實,為了給自己的女兒添妝,小商氏惡從膽邊生,妄動了薑玥卿的母親留下來的嫁妝。

這事也是範嘉澤給薑玥卿提了個醒。

備嫁最重要的便是清點嫁妝。

上一世小商氏沒有教薑玥卿管帳,即使薑玥卿從奶娘那兒學了一點本事,可終究是沒碰過這麽大的事,嫁妝單子裏頭多了許多濫竽充數的東西,大商氏從母家帶來的上好木材、玉石、寶石都被換成了次一等的次貨不說,就連最能掙錢的兩間舖麵都被換成了邊邊角角的小鋪子。

範嘉澤倒是在薑玥卿死後全都幫她討回來了,可那時人都已經去了,討回身外之物又有什麽用處呢?討得不過是一口氣罷了。

重活一世,範嘉澤不隻想著自己要護著薑玥卿,同時也想著要讓薑玥卿自己慢慢立起來,這一回可沒人能唬弄得了她了。

“別擔心,有母親在,一定把一切打點妥貼。”小商氏拍了拍薑玥卿的手,就像是個好母親。

薑玥卿見小商氏這般裝模作樣,心底暗笑,也不知道到時候對完嫁妝單子,她還笑不笑得出來?

離開了堂屋,薑玥卿這才往自己的空色堂而去。

空色堂離主屋偏遠。

三年前,小商氏藉著她年紀大了,該有自己的院子,讓她搬了過去,適巧範嘉澤頻繁出入她的院子,她也就這麽順勢搬了出來。

空色堂還有一條地道,直接往上東市的鋪麵而去,範嘉澤和薑晏寧手下的鋪子如今都是薑玥卿在管。

薑玥卿一回到屋子裏,瑞鵑和喜鵲就開始忙活,“姑娘總算回來了,一定餓了吧。”

張奶娘一見到薑玥卿,那是一個老淚縱橫,所有的母愛都氾濫出來了,她看起來是四十上下的年紀,身材稍微有些發福,不過五官清秀,可以看出年輕的時候,應當也是個美人兒,她是商大娘子陪嫁過來的家生子,從小照看著薑玥卿。

當奶娘奶薑玥卿的時候,親生女兒不幸夭折了,她所有的母愛,便全都留給這個自己奶大的孩子了。

“奶娘,我不餓,把帳本拿給我吧!”薑玥卿一進了房,就發現她的帳本不見了,肯定是張奶娘不樂意她花太多時間看帳本,把帳本給收了。

薑玥卿這三年來理帳還理出了心得,每天都要親自過問帳目,範嘉澤底下的產業太多,如果不每天看一點,累積下來可不是輕易能應付得來的。

再說了,薑玥卿已經養成了睡前看帳本的習慣,前兩日沒能摸到帳本,沒能聞到帳本裏頭的墨香,她睡都睡不香了。

當然,也不排除那祠堂的石地板實在太硬實,就算墊了褥子,那也是冷硬得很。

“不成,人是鐵,飯是鋼,沒吃點東西,不許碰帳本!”張奶娘不是個慣孩子的,雖然是下人,可她對薑玥卿的愛護之心,那是旁人比不上的,薑玥卿也服她管,隻得乖乖的在桌邊坐下,張奶娘這兩天幾像是熱鍋上的螞蟻,沒有片刻是安寧的,終於把人盼回來了,那還不給好好養養?

“殺千刀的呀!我這麽好的姑娘,居然關著不給飯,真狠心啊!都餓瘦了!脫相了啊!”張奶娘盼著薑玥卿回來,一早就殺了一隻老母雞,買了幹貝燉了雞湯,又熬了粥。

薑玥卿這可有些哭笑不得了,她怎麽就餓得脫相了?這話範嘉澤聽了,可要第一個不依了。

接受了薑奶娘的拳拳愛意過後,薑玥卿終究是沒碰上帳本,吃飽了以後還得到院子裏頭散步消食,消食完了張奶娘又已經吩咐人燒好了一池子的水,要薑玥卿到浴間沐浴。

這空色堂位處偏遠,好處便是佔地寬廣,是有浴池的院子,雖然是石池子,可範嘉澤私下命人打磨過,倒是光滑細膩,池底還鑲嵌了夜明珠,夜裏沐浴的時候,浴間裏頭流淌著光滑,月色細膩,水裏的明月與天邊的玉盤相照。

薑玥卿泡在溫熱的浴水之中,開始感到昏昏沈沈的,睡意迅速的來襲,薑玥卿微微的閉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