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城是兩國交界之處,在這裏經常可以看到薑國和元國兩個國家的習俗和特色相互交叉在一起。其中的婚嫁特色就可以看出兩個國家交融,在這裏一部分的人是薑國人,還有一部分人是元國人。兩國的婚宴雖然從大部分上看是沒有差別的,但是細節之處卻出處不同。

像是將軍夫人曦兒當年從元國嫁過來的時候,在垂城就舉辦了兩場婚禮。一場是辦給元國將士看的元國婚禮,還有是在自己家地盤上辦的薑國婚禮。這兩場婚禮的順序不一樣,各種細節也不一樣。

葉秦那時候已經戰敗,自然沒有去過現場看那一場被人津津樂道的婚禮。但是這不妨礙她知道婚禮上一些有趣的事情——再怎麽說,她也是一個成婚的人。

“柳將軍,你知道我是個元國人。”葉秦舉著刀,說道:“雖然是在薑國的地盤上,但是我是個元國人,有些事情還是按照元國的規矩辦。我還真的不知道你和我的侍女當年是為了什麽結婚的。”

在十年前,葉秦是戰敗被人押送到邊境二十裏的縣城外才聽到“曦兒要嫁人”的消息。她那時候還真的以為是曦兒要為了自己戰敗去和親,痛哭好幾個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裏過意不去,她一個人拆了枷鎖和牢籠,偷偷騎著馬去看自己那個賢淑的好侍女。

柳將軍看著眼前的刀兩股顫顫。

他看著一旁的將軍夫人曦兒,挺起腰杆說道:“我當年……我當年是為了兩國和平。已經說好了是聯姻。”他總算是想起自己好夫人的家世。

葉將軍府上嫡長女的貼身侍女,自己一戰成名手下敗將的手帕交。

“曦兒,你快說點什麽吧。當年我們兩個是真的……”柳將軍看著葉秦腳底下那一堆的碎石瓦礫,感覺自己下一刻就要成為這些破銅爛鐵中的一份子。葉秦靜靜地舉著刀,沒有說話,但是卻沒有人有勇氣在這個時候開口。

“你什麽你。”曦兒一把拽著自己的袖子,惶恐和柳將軍再扯上什麽關係,“當年是你,你說的讓我去拿地圖。我以為我找到了一個如意郎君,我沒有想過那個時候背叛小姐。但是你……對啊,就是你,你威脅我,說什麽如果我不將地圖取出來,就讓我一個清白姑娘名聲掃地。”她的臉上沒有出現完整的表情,一切都是支離破碎的。

“什麽?是我?我沒有我沒有威脅過你。”柳將軍憤慨起來,“都是你自己要做的,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選擇,怎麽可以怪我呢?”

葉秦看著眼前的一對良人,將刀插在他們的麵前。

刀是好刀,削石如削泥。

兩個爭吵不下的人終於停下嘴,雙雙低下頭看著地麵和插在地麵石頭上的刀不再發出一點聲音。兩個人將脖子縮起來,像是小雞仔一樣老實蹲著。

“不吵了?”葉秦問道。

兩個人將腦袋搖了搖。葉秦繼續說道:“要是沒有吵過,你們繼續,我也繼續。”她不說自己要做什麽,但就因為不說自己要做什麽才讓人感覺到惶恐。將軍夫人曦兒自認為是了解這個瘋女人,就怕她一言不合抽出刀來要了自己命。流將軍倒是有點底氣,想著還要保留自己將軍的麵目,可是摸著自己空****的袖子,又將話吞到肚子裏。

活著不好嗎?

葉秦看著周圍終於安靜起來,整個院子裏最大的聲音不過是蘇國師和蘇籽吃茶吃點心的響兒。葉秦對二人擺擺手,打招呼道:“二位要不去其他地方走走?”她這話一說出口,所有人都明白了。

將軍夫人和柳將軍渾身一顫,柳將軍第一個要拔刀出來反抗,隻聽到一聲刺啦的聲音。葉秦連手都沒有動一下,沒有什麽刀光劍影,更沒有任何人聽見多餘的聲音。

啪嘰——

柳將軍剩下的一隻手也掉在了地上。人的疼痛總是比事實落地要晚上一兩秒,將軍夫人還想著雙手雙腳跑走,鮮血飛濺在她的臉上,讓這個安居在內院的女人嚇壞了。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哀嚎混合在一起,蘇籽看著一片血紅放下手中的糕點頓時沒了胃口。

蘇國師對葉秦笑,“長公主不想過收斂一點嗎?”

葉秦說,“沒必要。”她又不在乎太多的名譽和他人的看法,隻是有時候聽到了會難過一下,但難過後就沒有之後了。

她是長公主葉秦,這個世界上能夠管住她的人都死了。

能讓她收斂的人、事、物都不在了。

她還要在乎什麽?

“我們元國結婚的時候,娘家人要到場。十年前我差了那麽一次,現在補上。”葉秦慢悠悠地說道:“結婚的時候都沒有娘家人靠著,還不知道曦兒在你這裏受了多少的苦。”她將刀從石頭中拿出來,刀離開石頭的一瞬間,石頭四崩五裂。

葉秦一邊打量著刀,一邊說道:“我這個人比較仁慈,你現在不規矩給我掉了兩隻爪子,武鬥就免了吧。”按照元國尚武的規矩,新郎官要想將新娘子從家中接走,少不了要和新娘子娘家人招呼幾招。

曦兒出嫁的時候並沒有葉家人來送,她自己早就沒了親人,賣身契又在葉秦手中。葉秦是曦兒的主家,也可以算是曦兒的娘家人。

出嫁的時候武鬥免了,文鬥是少不了。不過在元國這都是女眷問的問題,問得也不會是什麽正兒八經的東西,倒是很喜歡問新郎官的感情問題,例如過去有幾個歡喜人,家中有幾個妾室,孟浪一些的更會問床笫之間的問題。這些問題問了都會拿去和新娘子說道說道,算是一個前頭。

所以在元國,文鬥並不是文鬥,而被稱為“歡喜鬥”。

比起武鬥,新郎官顯然更加頭疼“歡喜鬥”,敗在歡喜鬥上的男子不是一個兩個,走在街上可以說是一抓一大把。

葉秦就挑著歡喜鬥問柳將軍,她說道:“你在娶曦兒之前,心中可有歡喜的女子?”柳將軍不回答,避開說道:“你這是做什麽……國師、國師我好歹是一方的將軍,國師……”

蘇國師拒絕道:“我早不是國師了。這話有失身份,你應當加上一個前字。”蘇籽乖巧不動,仿佛是一個蘇國師背後一個漂亮的屏風。

葉秦用手指在刀身上叮叮當當地敲著,每一下都是在催促著柳將軍將答案說出來。

叮叮——“長公主這裏是薑國,不是拿你元國的規矩來。”

咚咚——“你若是敢對我動手……你就是在破壞兩國的關係,到時候生靈塗炭,戰事再起,你葉秦擔當的起這個責任嗎?”

叮叮——“你不過是我手下敗將……”

葉秦抬眼,“聒噪。你連歡喜鬥都答不上來。”柳將軍猝不及防被這話噎住,他瞪圓雙眼咳嗽幾下,狼狽盡現。葉秦說道:“我現在是個和氣的人,你就說點歡喜鬥的話。”

她想到什麽一樣,頓了。

“若是柳將軍不知道元國的規矩,不曉得歡喜鬥的事情,也沒有關係。”葉秦麵目和善,她看向將軍夫人曦兒,一點都不嫌棄她滿身汙穢柔聲道:“曦兒從小跟在我身邊,鬧過不少婚宴,一定是知曉這些規矩的。若是你不懂,大可以問問她。”

曦兒臉白如雪,她身形搖搖欲墜,咬著牙憋著一口氣還在。

柳將軍仿佛是悟了一樣,推了將軍夫人曦兒一把,將人徹底推倒在地上,伸出手指著曦兒的麵目喊道:“你問她啊,都是她的錯。”

葉秦挑眉,詢問,“曦兒,這個男人之前也這樣待你?”將軍夫人曦兒還沒有緩過來,她吃了一嘴巴的泥,這時候抬起頭雙眼含著淚花,狠狠地點頭。葉秦又在笑,她說道:“他待你不好,你怎麽都不回來找我說道說道。你知道你我小時候從來是好的,有我一份就有你的一份。你雖然是個窯子裏出來的下賤胚子,但長得好看,我也歡喜。這些手段怎麽會一個男人都套不住呢?”

曦兒握住一團泥巴,驟然朝著葉秦砸過去。

她像是地獄裏出來的女鬼,目眥欲裂。葉秦一身幹淨,麵目和善嘴角帶笑看上去更像是慈悲偽善的人家。她慢慢地說道:“你現在不想裝了,我也好問問你的歡喜鬥……算是你們夫妻關係好,幫著說道說道。”

“曦兒啊,你告訴我你後院裏那個女孩兒是不是你生的?”

將軍夫人曦兒扯開笑容,想到自己的女兒,說道:“自然是。那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苦孩兒。”她嘲弄道:“難道你一個高高在上的長公主,不放過我便算了,連我的無辜的孩兒也要一並來收拾掉?”

葉秦看著將軍夫人曦兒的眉目,想起他們年少時說起嫁人的事情。那時候是多大,是十歲?還是十二歲?葉秦不太清楚了,她隻是能想起那時自己剛剛從太傅哪裏下來,背著一籮筐的書,活脫脫一個愁眉苦臉的小書童。曦兒一邊幫自己把背上的書卸下來,一邊說道:“小姐,你說女子讀這麽多的書做什麽?又不是女德,以後似乎也沒有什麽意思?”

她說得以後是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