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垣靜靜地聽著程羿絮叨,他往後靠了靠,合上了眼。

程羿見他壓根沒聽進去,他張了張嘴,剩下的話全都咽了下去,他默默地退了出去。

等候在門口的喻誠問道:“怎麽樣了?”

程羿搖了搖頭。

“你看,我就說沒用吧,霍總心裏可比你明白多了,你說這些他自己會不知道嗎?你這根本就是……”

喻誠偷瞄了眼房間,壓低聲音道:“對牛彈琴。”

毫不誇張的比喻,但凡霍垣當初能聽得進去旁人一句,就不會淪落到現在這個地步。

以前他都聽不進去,更何況現在呢?

“那你倒是想辦法,你說我有什麽用?”程羿沒好氣瞪了他一眼。

喻誠一噎,他不說話了。

——

江心又被疼醒了,她現在精神恍惚,睜開眼時,他看到了江頤坐在自己麵前。

她怔了怔,突然間忘記了身上的疼痛,眼淚模糊了眼眶。

“小頤……”她顫抖的伸出手,卻又怕眼前的是幻象,怕一碰到就散了。

她手指停在半空中,不敢前進。

“江心,你醒了?”魏火主動握住她的手,忽略了她嘴裏的江頤。

江心感受到掌心的溫度,她視線越發的模糊,“你回來看我了嗎?”

“……”魏火沉默著,沒有說話。

“小頤,你是來帶我走的嗎?”

魏火還是沉默。

“爸媽在那邊過的好嗎?我好想你們……”

魏火眼中閃過水光,他將頭扭向別處,將眼淚憋回去,才回過頭擠出一個笑,“他們挺好的,你別擔心,你要好好活著,我們可都在天上看著你呢。”

“真的嗎?”

“真的,我們想看你把想想養大,所以…姐姐,你要堅持下去啊。”

江心眼淚順著眼角滑落,她深深地凝望著這張熟悉的臉,張了張嘴,艱難地吐出了幾個字。

“可是,我好疼啊……”

魏火手指緊了緊,他再也忍不住掉下了眼淚。

這是江心第一次喊疼。

當初她手指斷了,都沒有說過疼,被霍垣折磨的麵目全非,她也沒有說過疼。

她得多疼,才能說出這句話啊。

魏火嘴裏那句好好活下去,像刀子似的卡在喉嚨裏,再也吐不出來了。

如果逼著她活下去,那和親手折磨她有什麽兩樣?

和當初的霍垣有什麽兩樣?

或許這一刻,魏火終於體會到了霍垣的心情,那種…自私的心情。

他俯身,將她抱在懷裏,“不要怕,我陪著你。”

江心閉上眼,眼淚從眼角滑落,落入發絲中。

“你想不想見霍垣?”

“霍垣……”江心細細的呢喃,“他是誰啊?”

“他是個混蛋!”

“對啊,他是個混蛋,我不想見他……”

“那就不見了。”

“好。”江心抬手,抱住魏火的脖頸,小聲地,像說悄悄話一樣,“小頤,姐姐很快就來找你了。”

魏火咬著唇,將頭埋進她消瘦的肩窩,強忍著沒有哭出聲音。

他隻能,假裝沒聽到了。

晚些時候,江心又清醒了。

她坐在床頭,與魏火坐在一起,換上了一件白色襯衣。

盡管是最小碼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還是大了一圈。

魏火手裏拿著相機,將頭靠近江心,“這可是我們的結婚照,笑的開心點啊。”

江心看著鏡頭,她努力地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笑容。

“哢嚓”一聲。

兩人的照片從相機裏滑了出來,照片上的兩人笑的很開心,但眼睛裏的笑卻很勉強。

魏火擁著她,低頭對她笑,“你馬上就是我老婆了哦。”

江心勉強一笑。

“魏火,我想去看看海。”

“好啊,我帶你去。”

魏火獨自開著車,帶江心去了海邊。

朝安沒有海,要走很遠才能看到海,他開車開了五個多小時,才找到一片海灘。

魏火將她從車裏抱下來,來到一片礁石處,將她放了下來。

江心坐在礁石上,她望著前方一望無際的大海,夕陽掛在海平線,整個大海被光線度上了一層橘色。

水天一色。

魏火拿出外套披在她身上,挨著她坐下,“雖然天氣回暖了,但海邊風大,還是披著點。”

江心將頭靠在他肩上,夕陽的光落在她眼睛裏,卻照不亮她暗淡的眸子。

“魏火,你要幸福啊。”

魏火垂在兩側的手緊緊攥著,語氣很平靜地應了聲,“嗯。”

“魏火,對不起,你要是沒遇到我就好了。”

“說什麽傻話,我隻恨自己沒有早點遇到你,但盡管這樣,也還是用光了我所有的運氣了。”

“你可以不可以答應我,要長命百歲,子孫滿堂,闔家歡樂……”

魏火強忍著淚苦笑,“你是在詛咒我吧?”

“幸福的話,長命百歲應該是祝福吧。”

“謝謝你的祝福,如果是你的話,我會很幸福。”

江心抿了抿唇,她不再說話了。

兩人靜靜地坐在一起,海邊的風很大,吹得呼嘯作響,海浪拍打著礁石,有海鷗在夕陽下盤旋,真的好美。

“魏火,你說海底是什麽樣的?”

“不知道。”

“我想去看看。”

……

魏火沒有回答她。

“魏火,你要幸福啊。”她又說了這句話。

魏火這次沒回答她,而她也沒有再說。

魏火控製自己的視線看向遠處,盡量不去看礁石下的水麵。

在他視線所不能看到的水麵上,有淡紅色的**隨著漣漪暈染開。

他手指掐進掌心,緊咬著牙關,眼淚無聲的順著臉頰滑落。

很難想象,一個大男人,會哭成這副模樣。

夕陽一點點沉下去,金橘色的海麵也漸漸變暗了。

伴隨著呼嘯的海風,他聽見江心很輕地說了句,“魏火,我要睡一會兒了,謝謝你。”

“大海很漂亮。”

魏火沒有應她,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哭出聲音來。

她的手垂在礁石上,手腕上的血順著礁石流下去,沿著凹凸不平的石頭,融入水中。

海浪卷起,爭先恐後的拍打過來,像是在爭奪那些鮮活的血液。

“江心,你知道親眼看著自己愛的人死在麵前,該怎麽幸福嗎?”

“你教教我吧。”

魏火的聲音很輕,被風一吹就散了。

愛的人就在身邊,也不過是他自言自語罷了。

魏火就靜靜的坐在那裏,看著夕陽沉下去。

和她一起,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