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當行不是說話的好地方,夏元柏被唐詩的一句句事實堵得哼不出聲來,臉上未免也有幾分難堪。
觀音瓶的價錢不用再談了,他也有自己可憐的自尊,小心抱起來那個盒子,他用眼神央求唐詩出去。
唐詩自然是意會了,他總是這樣,是不是因為她眼下把話說開讓他覺得丟人了?就像一起逛街的時候,他總待在店外不陪她一樣。
沉默著依了他,唐詩走出典當行,夏元柏緊跟其後,在這春暖花開的這種日子裏,唐詩並不覺得什麽“桃花開了愛情來了”,與之相反,她努力了那麽久的一段感情,應該已經走到頭了。
“元柏,我可能並不適合你。”十分隱晦的,唐詩一張口先說了自己的不是。
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話也無需太直白了,夏元柏抱著瓶子站在她麵前如遭雷擊,他萬萬想不到她會這麽快就有了決定,更沒有想到她會這麽決絕。
“你對我失望了是嗎?因為我賣掉了你的一番心意?”絕不能啊,這個女孩子,太不容易了,他不可能就此放棄。
夏元柏目光專注,他定定望著她問話時,唐詩不知該怎麽答,是不是因為這個呢?她捫心自問。
是的……可也不全是,很多事情都是以偏概全的,她就是一下子透徹了。
終於——她的目光不再由他支配。
“我不打算追究剛才的事了,東西送給你就是你的,雖然我不滿你的行為,但我想了想,自己好像已經沒有說話的權利。”
唐詩,你也該認清現實了,遇到一個不嫌棄你頑疾的人是不容易,你也為此努力了那麽久,但現在一切擺在眼前,你已沒有理由再繼續下去。
咬了咬唇,唐詩抬眸,清澈的眼底如同裝著清風與明月,她說:“我們就這樣吧,不用更近一步了。”
我不適合你,你也不是我想要的,感情勉強不來。
雖然……雖然真的我很需要一個不嫌棄我的人,但我的心底也有夢,不嫌棄我的同時還希望他能夠愛著我,很明顯你不是。
時間已經不早了,華燈初上,春風習習,唐詩披散著的長發被風撩起,無數黑絲糾纏,像一張網般,夏元柏看著她,覺得自己被困住了。
“你這是分手的意思嗎。”目光如炬,夏元柏臉上已沒有昔日那樣明顯的濃情蜜意了。
唐詩默認,她最後又看了夏元柏一眼,另一邊,車裏的梁渝適時出現,出現在夏元柏的視線之中。
口頭上,梁渝表示“你太久了我等急了所以過來看看你”,實則……他特地亮相在夏元柏的眼前,他要夏元柏正視他的存在。
從今天起,這個女孩子,再不是你的什麽女朋友了,你們從今往後形同陌路,甚好。
“夏先生,好久不見。”以往,梁渝並不會這麽主動地跟夏元柏打什麽招呼,但今天情況不同了,他也有了那份心情。
夏元柏、夏元柏的臉色可以想象,他瞬間明白了很多,再次張口時,語調突然一變:“我說呢 ,好端端你提什麽分手,原來如此。”
夏元柏的話意味深長,梁渝和唐詩都懂,梁渝倒是很高興他這麽誤會啊,但唐詩不同,她張了張嘴,剛想說些什麽,就聽夏元柏又出聲了。
“唐詩,我一直以為你沒這個膽量,也不敢冒這個險。”話到一半,夏元柏勾了勾唇頓住,但唐詩已然明白他打算說什麽,臉色一白,她想阻止,可好像來不及了……
“梁總,你別以為很了解唐詩,她事情你不知道的還多著呢,比如……”
“啪——”一聲清脆的巴掌聲摑在夏元柏的臉上,打掉了他原本洋洋灑灑嘲諷的神情。
這一下子,太狠!太恨!夏元柏意外極了,梁渝意外極了,唐詩自己也意外極了。
手指無力垂下,微微發麻,用了什麽樣的力道可想而知,然而為了什麽呢?她私心裏為什麽要阻止夏元柏?梁渝……她的朋友,他就算知道了也沒有什麽關係,可她不想,她不願,甚至想瞞他一輩子。
她這樣奇怪的一個人,也想正常的生活,也想不受人歧視,也想……擁有幸福的生活。
梁渝……假若有一天,她會從他的臉上看到失望,那種感覺大抵生不如死。
“你答應過我的。”嘴唇微微顫著,一瞬之間的事,唐詩的眼圈紅了。
那個時候,她剛和他認識不久,他對她極盡包容,甚至發誓這件事情哪怕到了死去的那一天,他都會爛在肚子裏,不對外人說起隻字片語。
即便我們現在不同以往,可已經答應的事情,你何苦再提出來,傷了我的心,你當真那般痛快?
垂頭,唐詩動作很輕地吸著鼻子,她一定是不想哭的,夏元柏像是被她打懵了,半晌沒有說話,約莫是想不到平時那麽柔順的女孩子,真的著急起來,也會這麽堅定決絕。
那麽,唯一困惑不解的人成了梁渝,他不顧夏元柏還在眼前,握住了唐詩方才打人的那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揉捏,嘴裏溫溫柔柔地問:“什麽事?什麽事我不能知道?”
唐詩怎麽會說,她搖搖頭,不願意再看夏元柏一眼,對梁渝懇求:“我們走吧?你帶我走,好不好?”
眼波含水,鼻尖都是紅彤彤的,她微抬了頭,粉雕玉琢的一張小臉格外惹人憐愛,梁渝心底針紮過一般,怎麽可能不答應?
什麽也問不出來了,他攬住了她的肩,很緊很用力,唐詩沒怎麽費力就到了車旁,車門由他打開,她被他妥善地安置進去,至於夏元柏,他呆站在典當行前,竟像個透明人。
遠離了夏元柏,唐詩倚在真皮座椅上閉目,她情緒已經穩定了許多,可還是擔心梁渝會再度追問,她不想騙他,幹脆先發製人,她說:“每個人都有秘密,今天發生的一切,如果我不去說,你不要問我行嗎?也不要問別人。”
梁渝——他怎麽能不答應她?
她說的話,她希望的事,他哪裏舍得不答應?
以往,不論季墨唐果也好,舒南何可人也好,再不濟還有謝展少程豔陽,周慕程白雪,但這些人在他的眼底,都是一個德行!
對妻子唯命是從,太過縱容,男子氣概在哪裏?他性情縱然容易相處,但一味地順從,甚至還是一輩子,他好像並不願意。
現在……當真風水輪流轉,唐寒去年這個時候說得好,那個時候自己正鄙視周圍一圈的好友,唐寒則語氣閑閑不緊不慢卻說得如有實據般篤定。
“風水輪流轉,現在隻是還沒有轉到你的頭上,這世間一物降一物,哪有人會是特殊。”這是他當初的原話。
當初不以為意,換到如今,他無言以對。
唐詩,我會盡自己最大努力,滿足你所需的一切,我會讓你愛上我,跟我在一起,一輩子。
“好,我不會問你,哪一天你覺得合適了,想對我說了,我會隨時恭候。”目視前方,梁渝語調平平,卻是一句鄭重的承諾。
唐詩感動,不住地點頭。
暮色沉沉,車子也開到了市中心,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這種時候,誰也不提今天晚飯要吃什麽呢?畢竟這是唐詩欠下的債。
梁渝腦子裏想的還是很係統,他覺得小女孩子今天經曆的有點多又失戀了,可能沒什麽胃口,吃點清淡得比較好,但唐詩一聽喝粥便搖搖頭。
“吃麻辣小龍蝦好嗎?香辣蝦香辣蟹也行,隻要是辣的……我便喜歡。”
辣不是由味蕾所感受到的味覺,不管舌頭還是身體的其他器官,隻要神經能感受到的地方便能感受到辣,所以她喜歡。
幻想著自己是個正常人,自欺欺人,果然每個人都喜歡。
梁渝會有什麽異議,他雖然看不出女孩子還是個重口味的主兒,但哄得她高興比什麽都好。
梁家由於奶奶的緣故,菜係偏甜,不過以後他們在一起的話,肯定是他們兩個人一起住,到時候想吃什麽都行!請個廚藝很好的阿姨在家裏好了?如果不方便的話他學做菜也行啊。
“吃過我做的菜嗎?”這麽想著往後的日子,梁渝不由覺得輕飄飄,他偏頭明知故問地問唐詩,唐詩自然搖搖頭:“我沒有。”
“嗯……”他應著,笑容動人,話裏有話般對她說:“以後我做給你吃。”
我想縱容你,隻要你喜歡的東西,我都可以嚐試,也很願意,並不覺得有絲毫勉強。
戀愛……果然是美事一樁,至於她說不出口的心結,又有什麽大不了的?她那麽好的一個小孩子,還會有多麽見不得人的事?
他會包容她,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