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二夫人行走不便,最後是兩個婆子抬上公堂去的。

頭上包好的白布因為走動又染了鮮血,殷紅一片加上慘白的小臉,就算知道她不是個好的,圍觀的百姓都忍不住有些同情。

若不是所嫁非人,杜二夫人也未必會落得如此田地。

知府問了話,她是知無不言,把這幾年無奈放印鈔的事都說了出來。

不像杜二老爺,一口咬定是杜二夫人的主意,也是她獨自做下的事。

杜二夫人沒否認,也沒攀咬別人,坦坦****地認罪,瞧著就是心灰意冷了。

知府憐惜她,還請了一位老大夫給杜二夫人看傷,收監住的地方讓人稍微收拾一二,比杜二老爺要好得多了。

二房夫妻前後腳被官兵帶走的事,隔壁的杜嬌荷不可能不知道,就連杜大夫人都知道了。

她憂心忡忡,得知二房是因為放印鈔害死人命才被捉的,皺眉道:“老夫人怕是要找我們幫忙,把老二救出來。”

杜嬌荷冷笑道:“我們既沒錢,也沒人脈,要怎麽救?”

她一愣,忽然想到:“莫非老夫人想讓我們以爹爹的名義,去找穆王出手幫忙?”

杜大夫人歎氣:“可不就是,老夫人把老二看得跟心肝一樣,就算再是怨恨,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

話音剛落,柳嬤嬤就過來道:“夫人,老夫人來了。”

她這才說完,杜老夫人已經被兩個嬤嬤扶著進來,老淚縱橫:“老大家的,隻有你能幫老二了。”

杜大夫人看向杜嬌荷,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神色來。

杜嬌荷裝作詫異道:“老夫人這話叫孫女奇怪了,娘親是個婦道人家,要怎麽救二老爺?而且知府已經判下,皇上又下旨了……”

杜老夫人皺眉道:“隻下旨去了指婚的事,卻沒下旨讓老二死,總有挽回的地步。”

“老大好歹是穆王的屬下,又因此戰死,老大家的去求王爺,請他出手拉一把。”

她也明白讓杜二老爺無罪釋放出來那是不可能的,那麽多雙眼睛盯著,穆王哪能樂意?

“流放也好,還上所有銀錢也好,總歸保住老二的性命便是。”

從頭到尾就沒提及杜二夫人,顯然老夫人的心裏,隻要杜二老爺活著就足夠了。

夫人死了,再娶一個就是了。

而且在杜老夫人心裏,若非杜二夫人,自家小兒子絕不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千錯萬錯,肯定是枕邊人的錯,杜嬌荷都能猜出杜老夫人的想法了。

杜大夫人滿臉為難,杜老夫人就要發難,杜嬌荷突然開口道:“娘親身子骨不好,下榻都難,不如我去王府求見王爺,但是他願不願意幫忙,就不是孫女能做主的。”

“好好好,你家二叔沒白疼你,趕緊去吧。”杜老夫人終於滿意了,一疊聲讓人準備馬車,又讓身邊的兩個嬤嬤陪著杜嬌荷去王府,這是生怕她不乖乖求情嗎?

這番做派實在叫人不喜,杜嬌荷卻沒拒絕,杜老夫人更滿意了。

來的時候還顫顫巍巍,走的時候杜老夫人腿腳都靈活多了,一看就知道剛才是裝出來的。

綠琪氣得不行:“大小姐,真聽老夫人的話去王府嗎?要是叫王爺不喜,豈不是……”

杜嬌荷搖頭,安撫杜大夫人道:“娘親不必擔心,王爺是個頂好的人,不會隨意遷怒於我們。今兒不答應老夫人,她每天都跑來,叫旁人見了隻會說娘親不孝順。”

她是萬萬不會給任何人指責杜大夫人的機會,才會一口就答應下來。

“反正我也跟老夫人說了,答不答應是王爺的事,我隻是負責跑腿登門說一聲而已。”

知道杜嬌荷是個有主意的,杜大夫人張羅著讓柳嬤嬤準備好禮物,總不能空著手上門拜訪。

杜老夫人留下的丫鬟親眼看著杜嬌荷上了馬車,車夫也是她安排的,跟著去的兩個嬤嬤也上車了,這才去回稟。

沒想到這個孫女兒居然絲毫沒一點拖拉,直接就去王府了,杜老夫人心下滿意,抱著哭得快暈過去的杜春鈺安撫道:“別怕,大姐兒去見王爺了,會把你爹救回來的。”

杜琛坐在旁邊偷偷撇嘴,他跟二老爺沒什麽感情,壓根不樂意爹爹真的回來。

杜二老爺每次回家不是逼問他的功課,就是打了杜春鈺,還讓杜二夫人以淚洗麵,還不如不回來的。

不過杜二夫人也被捉走了,他不免擔心道:“那娘親呢?”

杜老夫人眼底精光一閃,知道這個孫子惦記著娘親:“你爹救出來了,自然也能救出你娘。”

杜琛到底年幼,還以為真能如此,不由盼著杜嬌荷能帶好消息回家。

杜府的馬車停在王府門前,誰都不敢拿喬,兩個嬤嬤趕緊扶著杜嬌荷下車去敲門。

管家認得杜嬌荷,卻不認得兩個嬤嬤,不耐煩地揮手道:“你家主子能進去,你們就在這裏等著!”

兩個嬤嬤哪裏樂意,她們就是得了杜老夫人的吩咐特意跟著杜嬌荷的:“大小姐孤身一人進王府,總是不妥。”

管家不痛快了:“怎麽不妥,難不成沒你們兩個下人在,主子都不會走路了?”

他幹脆叫來護衛盯著兩個嬤嬤在前廳坐下,這才領著杜嬌荷去後花園,臉色比起對著兩個嬤嬤要好得多了:“王爺知道杜姑娘來了,讓小的在門口候著。”

杜嬌荷笑著道謝,便見後花園空**得很,顯得中間的亭子十分突兀。

管家無奈道:“王爺不愛那些花花草草的,也沒心思叫人整理,索性空著了。”

暮景然已經在亭子裏等著了,杜嬌荷連忙行禮。

“不必多禮了,你來是為二房求情的?”

她起身搖頭道:“老夫人有命,民女不得不從,卻是唐突登門來了,還請王爺不要怪罪。”

暮景然挑眉,似是覺得有趣,還以為杜嬌荷純孝,就算不樂意也會聽杜老夫人的話過來求情那麽一兩句裝裝樣子,居然連這點表麵功夫都不樂意做。

“杜姑娘沒來求情,二房出不來,老夫人豈不是要怪罪於你?”

杜嬌荷狡黠一笑:“民女來求,怎能保證王爺會答應?於公,這是知府判下的,證據確鑿,沒有絲毫徇私。於私,他們也是罪有應得,民女不願意為兩人求情叫王爺為難。”

暮景然裝模作樣地搖頭道:“杜姑娘說得有理,就是好好的一門親事如今沒了實在可惜,皇上和太後怕是很快又要給本王指一門親事來。”

杜家二房的確不怎麽樣,不過杜春鈺還年幼,起碼有幾年的時間讓他輕鬆舒坦一點。

誰知道轉眼間就沒了,實在有點可惜。

雖然杜嬌荷壓根沒從暮景然的臉上看見任何可惜之處,不過聽他的意思,皇帝和太後顯然對穆王忌憚頗深,對他的親事虎視眈眈,根本不會讓高門大戶的貴女嫁過來。

她沉吟片刻道:“王爺若是不介意,民女願意代替春鈺妹妹。”

暮景然臉上一直在笑容徹底消失幹淨,冷聲問道:“杜姑娘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民女深思熟慮過了,如今仍在熱孝,跟王爺隻能訂婚,起碼能延緩兩三年的時間,足夠王爺謀劃。”杜嬌荷點到即止,穆王要謀劃什麽就不是她能說的了:“如今二房的事沒能解決,老夫人未必不會再次用妹妹的姿色去請貴人出手。”

她深知一個孝字,就是杜大夫人都無法拒絕杜老夫人的安排。

但是如果自己跟穆王訂親,那就不一樣了,老夫人有所忌憚就不敢輕易對杜青蓮下手。

暮景然眯起眼道:“你這是用自己來換取大房的安寧,值得嗎?”

杜嬌荷笑著點頭:“爹爹不在,理應由民女來守著這個家,這是民女對爹爹的承諾。”

他手裏的折扇點了點掌心又問道:“若是兩三年後事情了結,本王悔婚,杜姑娘又打算如何?”

“到時候就絞了頭發做姑子去,又或是自梳,總不會叫王爺為難。”

杜嬌荷的話讓暮景然手裏的扇子一頓,她這樣才是叫自己為難!

杜恒義也是的,究竟跟自家女兒說了什麽,怎的讓一家子的擔子都落到杜嬌荷瘦弱的肩膀上,她還一副理所當然和甘之如飴的模樣!

暮景然隻說要考慮,又讓管家準備了糕點叫杜嬌荷帶回去,一副頭疼的樣子。

柳影年這才現身,他躲在屋簷上聽了全部,這會兒忍不住苦笑:“王爺打算怎麽辦?杜姑娘的提議倒是不錯。”

皇上和太後雖然收回成命,總歸麵上不怎麽好看。

如今杜嬌荷願意代替杜春鈺,依舊選的杜家,尤其還是英烈杜恒義的女兒,比起杜春鈺更合適。

他們對外可以解釋杜春鈺的年紀總歸太小,杜嬌荷卻是正好。

尤其杜恒義不在,杜嬌荷孤立無援,出身不高又沒有父兄扶持,配給暮景然,皇帝和太後是一百個樂意!

與其讓不知情的人進王府來,還不如找個知根知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