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五昌

在中國當代詩歌發展史上,後起詩人群體的流 派與文學史命名一直是一個饒有趣味的詩歌現象。 自“朦朧詩”群體的流派命名在詩壇獲得約定俗成 的認可與流布以來,“第三代詩人”、“後朦朧詩 群體”、“知識分子詩人”、“民間詩人”、“60 後詩人”(也經常被稱為“中間代詩人”)、“70 後詩人”、“80 後詩人”、“90 後詩人”等詩歌群體的流派與代際命名,便陸續出現在人們的視野 中。如果我們稍微探究一下,不難發現,在這些詩 歌流派與代際命名的背後,體現出後起詩人試圖擺 脫前輩詩人“影響的焦慮”心態,又在更大程度上, 體現了他們進入文學史的願望。這反映出一個極為 明顯的事實:崛起於每一個曆史時期的詩人群體往 往會進行代際意義上的自我命名。20 世紀 80 年代中期,以“朦朧詩群”為假想敵的“第三代詩人”開創了當代詩人群體進行自我代際命名的先河,流風所及,則是 21 世紀初期 70 後詩人、80 後詩人等青年詩人群體自我代際命名的仿效行為。90 後詩人則是在進入 21 世紀詩歌的第二個十年後對於80後詩人這一代際命名的合乎邏輯的自然延續。

當下,這種以十年為一個獨立時間單位所進行的詩歌群體代際命名現象,在詩壇上引起了激烈的爭論與內在分歧。從詩學批評或學理層麵來看,這種參照社會學概念,並以十年為一個斷代的詩歌代際命名方法的確經不起推敲,因為這種做法的一個明顯後果便是對當代詩歌史(文學史)研究與敘述的高度簡化、武斷與主觀化。因而,我們對於當代詩歌群體的代際命名問題,應該持嚴謹的態度。不過,文學史層麵的群體、流派與代際命名問題非常複雜,沒有行之有效的科學命名方法,也很難達成共識。這足以說明文學史命名的艱難。更為常見的情況是,一個詩歌流派或詩人代際的命名(無論出自詩人之口還是批評家之口),往往是一種策略性的、權宜之計的命名,從中體現出命名的無奈性。如果遵循這種思路,我們便會發現,60 後詩人、70 後詩人、80 後詩人、90 後詩人這種詩歌代際命名,也存在其某種意義上的合理性。因為就整體而言,他們的詩歌創作傳達出了不同的審美文化代際經驗。簡單說來,60 後詩人骨子裏對於宏大敘事與曆史意識存在潛意識的集體認同,他們傳達的是一種整體主義的審美文化經驗。70 後詩人則以叛逆、激進的寫作姿態試圖打破意識形態的束縛(最典型的是“下半身寫作”現象),他們在曆史認同與個體自由之間劇烈掙紮,極端混雜、矛盾的審美經驗使得這一代詩人的寫作處於某種過渡狀態(當然,其中的少數佼佼者很好地實現了自己的文學抱負)。而 80 後詩人興起於 21 世紀初的文化語境之中,他們這一代的寫作則是建立在 70 後詩人掃除曆史障礙的基礎上,80 後詩人的寫作立場真正做到了個人化,他們在文本中可以自由展示自己的個性,沒有任何曆史包袱,能夠在語言、形式與經驗領域呈現自己的審美個性,給新世紀的中國新詩提供了充滿生機的鮮活經驗。繼之而起的90 後詩人繼承了 80 後詩人曆史的個人化的核心審美原則,並在語言形式與情感內容層麵,表現出理論上更為自由、開放的可能性。

目前,80 後詩人、90 後詩人是新世紀中國新詩最為新銳的創作力量,而且這兩撥詩人在詩學理念與審美風格上存在較多的交集(簡單說來, 90 後詩人與 80 後詩人相比最為鮮明的一個特點是:90 後詩人的思想觀念更為開放與多元,他們的寫作受到新媒體的影響要更為深刻一些)。因而, 從客觀角度而言,80 後詩人、90 後詩人的詩歌寫作頗具文學史價值與意義。

因此,陽光出版社推出《陽光文庫·8090 後詩係》,體現了陽光出版社超前的文學史眼光與出版魄力,令人無比欽佩,其價值與意義不言而喻。

2020 年 6 月 25 日(端午節)淩晨 寫於北京京師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