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之一

她,在世界的睫毛上

跳舞

她旋轉,整個春天的花兒

都踮起腳尖,張望

她一出場,便是疼痛

她適合

飾演一棵樹

在夜裏

不停地吸水

在白天,將自己慢慢擰幹

傍晚,她的臉

幹燥得好像拿一根火柴

輕輕一劃

便能擦出火花

她遇到了,光

在一棵芒果的體內

劇本在深夜

掉落在地上

整個城市,都聽到了

另一個星球,也聽到了

她失眠

繼續在房間裏,種植

無名樹

繼續旋轉

從不需要掌聲

她之二

輕輕挨近草地

她的帽子,綠了

白雲是她的床

白色的床單上

倒垂著吊蘭

她咯咯笑

眉梢便生出綠蘿

她的心,像棉花糖一樣

不要靠近她,不要被她的甜

嗆到

她的兜裏裝著

洗了又洗的月光和琴聲

她解開一粒紐扣

夜,便來臨

她將帽子脫下

連同自己的身體

一起掛在牆上

然後拿起針

在黑暗中,將漏洞百出的靈魂

縫了又縫

她之三

她將自己,縮成一粒小石子

不,更小

是一粒灰塵,落在

一個籠子的底部

她活著

陽光照進來的時候

她數影子

自己的、別人的

她堅定地認為

就在附近

一定有另一粒灰塵

也落在這樣的一個籠子裏

他一定,會跑過來與她相認

用越獄般的勇氣

她之四

太幸運了!

她和他乘坐不同的列車

卻在相同的目的地

遇上了

她喜極而泣

眼淚卻在他的眼眶

湧出

站台廣播多麽歡樂

來來往往的過客多麽歡樂

空氣中渾濁的氣味

多麽歡樂

它們同時經過

她和他共用的五官

她之五

遠離林蔭

遠離湖泊、沼澤

或淺灘

遠離養殖場

或動物園

遠離嚎叫

遠離利齒

遠離她,哀傷的眼神

她深沉的低鳴

她的眼淚……

她是一條被囚禁太久的鱷魚

她孤獨、壓抑,被忽略太久

她的憤怒,即將爆發

她之六

她一出生,便蒼老了

九十九歲,多一點

最不可思議的事情

發生了

她開始

——逆生長

十多歲,她越過老年期

三十多歲,她度過更年期

五十多歲,她是戀愛中的姑娘

七十多歲,她做著少女斑斕的美夢

九十歲以後,她回到童年

最幸福的事情

終於發生了

一個粉嫩的嬰兒

帶著天使的笑容

在她愛人懷裏

停止了,吮指動作

她靜靜睡去

再也沒有醒來

她之七

該如何是好

到處充滿危險

春天的炸彈

隨時隨地引爆

棉絮在木棉樹上爆裂

玉米粒在玉米苞裏爆裂

連小小的豌豆

也耐不住,飽滿腫脹

撐裂豆莢

噓,在春天

你千萬,不要喊她“親愛的”

不要投給她,多情的眼神

她的身體,遍布地雷

輕易就會將你

——置於死地

她之八

她在虛構的天台上讀書

順著爬山虎的藤蔓

她摸到,語言結出的錯誤的果子

她懷疑自己

懷疑

眼前的作物

她把自己平鋪在天台上

曬月光

裸呈全身白鋥鋥的骨頭

一閃一閃的螢火蟲飛過

微光照著她,透明的血管

被嚼碎的歌聲鋪滿大地

天遲遲未亮,她一直未醒

或者需要虛構一個

新的太陽

讓她繼續活下去

她之九

穿著三層厚厚白紗裙的女人

手握鐵鍬,在春天的臉上

栽培作物

裏層是糖絲,中間

是泥土,外麵那層

是防彈玻璃,用來裹緊她的身體

她在白日的正麵埋下種子

在黑夜的反麵收獲果實

空氣中,布滿地雷

她偶爾也停下來

放下手中的工具

讀一封,長長的信

而後一層一層,慢慢

解下外衣,雪白的肌膚

飽含著水

有時是眼淚,有時

是雨滴

她之十

人們對她充滿好奇

她心底的洞

需要種上多少植物

才能填滿

她的身體,埋伏了多少

迷人的開關

她的五官,隨時生長出

新的藤蔓

她是一隻不停溢出綠色的郵筒

一隻上錯發條的鬧鍾

她長著單數的翅膀,和

複數的尾巴

有時躲進雲層,有時

潛入海水

想重新投胎為天使

或一隻魚

她的表達口齒不清,上帝總是

沒聽明白

有時,她也製造

消失或飛行的事故

變成一件暗器

隱身於閃電中

試圖用光

與大地交談

她一生,不停地幹著同一件事

將自己埋下去,挖上來

挖上來

埋下去……

還沒來得及腐爛

便又開始發芽

她之十一

火車並沒有停息

疾馳掙開厚厚的雲朵

黑暗拉鏈般被扯開

隱藏的白日一一翻出

陽光下

她變得,多麽明亮

被雨水浸泡過的骨頭

重發新芽

身體再度發育

山河遼闊

一萬匹野馬奔騰而過

實際上隻有一匹,其餘都是幻覺

她脫下羽翼

安靜地坐在鐵軌旁

淡定地控製著身體上開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