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到海城幾個小時,一口熱乎飯都沒顧上吃的嵐市刑偵支隊長,苦哈哈地坐在SUV裏啃漢堡。
“合著我到你們海城點個卯又回來了。”
明眷把噴香的肉餅抽出來,遞給沐清,“夥食真好,比我們市局食堂強多了。”說著不滿地看看沐清,“這麽好夥食還喂不胖你。”
霍震山和小司端正地坐在他們對麵,像兩個精致的套娃,一聲不出。
“你要是累了就睡一會兒,到嵐市也該天亮了。”沐清沒接肉餅,拿著一杯可樂掩蓋地喝了一口。
明眷不客氣地把沐清手上的可樂掰過來,呼嚕一口喝見了底,“這算啥,不就是熬一宿嗎?我幹刑偵的還怕熬夜?”
你不光不怕熬夜,你還不怕丟臉呢。
橫他一眼,沐清翻閱手中的報警材料,“現場第一發現人是死者的丈夫?”
嚼著漢堡的明眷眼神一暗,也不怕影響食欲,就著沐清的手看了看歪歪斜斜的手寫材料,又看看受害人生前和死後的照片,“哼。”
“明隊長想說什麽?”
坐在對麵的霍震山突然說話,“是對案子有什麽揣測嗎?”
“哎。”
明眷手一擋,“別套我話,我身份在這兒擺著,不能在沒有實地勘察後妄下論斷。不過去年神州各類命案的女性受害人中,有93%是被丈夫、情人、男友或前男友殺害或過失傷害致死的。”
車廂裏一陣靜默。
天光大亮,黑夜裏不顯眼的SUV在太陽的照耀下低調地閃著暗紋,明眷摸了一把連指紋都印不上的高端皮座,心說和我那邁巴赫頂配最多打個平手。
嵐市市區不大,郊區倒是很廣闊。平日裏隻有進城打工者來往的違規民房建築區,破天荒地來了七八輛警車,閃著紅藍色的警燈,晃得人心裏發顫。
一進案發現場,明眷打了個哆嗦。
雖說嵐市不像海城離出海口那麽近,到底也是初夏時分的上午,怎麽也不能算是冷。
“眷哥!眷哥!我在這兒呢!”
一臉要吐不吐的阿山,嘴唇都是慘白的。
明眷對這個小弟也是心疼的,扶住他的胳膊呲損兩句,“看你這沒出息樣兒,又不是第一天幹刑偵了,至於嗎?”
不說還好,話音剛落阿山一個虎撲躥到牆邊,慘無人道地吐了個天昏地暗。
一邊給他拍著後背,一邊跟沐清陪個笑臉,明眷嘴邊的漢堡渣子還沒舔幹淨,“孩子年輕,缺乏鍛煉。”
從民房裏走出來的齊大偉腳步虛浮,直愣愣地從明眷身邊走過去,理也沒理他。明眷莫名其妙,直接拍上他的肩膀。
“齊副局,現場怎麽樣了?”
副局長齊大偉一輩子的刑偵工作都沒離開過嵐市,這麽個地級市一年也出不了幾個惡性案件,數數三十年刑偵生涯,親手處理過的凶殺案件,可能還沒有京裏那些刑偵大牛一年見的多。
顧不上有女同誌在場,明眷連忙給臉色灰敗的齊大偉點上一根煙,在尼古丁的作用下漸漸平複一下老同誌紛亂的思緒。
“法醫報告你看了?”
明眷點頭,“這案子遞交到E局了,我轉個圈,又回來了。”
“那份是初步報告,基本上就拍了個現場大概,E局的穆局長親自給童局打電話,催著把報告先送過去。”齊大偉手指發抖,“我幹了三十年刑偵,從沒想過嵐市會出這種事故。”
沐清看著小司從法醫那裏拿來的一份新報告,大致瀏覽後遞給霍震山。二人眼神一陣交匯,似乎是傳遞了什麽不為人知的信息。
“小姑娘就別進去了,霍老哥,你跟我一起進現場吧。”
明眷喘口氣,安撫地拍拍阿山的胸口,把他塞到齊大偉腳邊蹲著。剛邁一步就發現沐清跟上來,不由得語氣裏帶了橫。
“說了你別來,你在外麵等著。”明眷一手環住沐清的肩膀,把她推給小司,“看著你們二隊長。”
沐清身形一閃,裝作沒聽見,耳朵尖卻有點發紅。霍震山趕快解圍,“明隊長,有沐隊長跟你進去就好,我們在外麵先跟法醫法證聊聊。”
生怕凶案現場嚇著心上人,明眷三兩步追上去,保護神一樣搶到前麵,低聲說,“你非要進去幹什麽?這是小姑娘該去的地方嗎?”
沐清耳力、目力都比人類強百倍,已經發覺不少現場法醫、刑警盯著她看。一半是好奇她這個陌生麵孔,一半是流連於刑偵支隊長的態度。
刑偵科的小青年站在黃色隔離帶外麵,看到明眷受驚似的敬了個禮,明眷看著一臉菜色的小孩兒,憐惜地拍拍他的肩,倒把這小青年拍紅了眼圈。
麵無表情的沐清拿出青綠色刑警證,小刑警根本也沒顧上看,抖著嘴唇掀起隔離帶,眼看就要哭出來。
進了案發民房,一股刺鼻的血腥味直躥過來,適應一下有些發暗的室內,明眷瞳孔一縮。
這種違規建築多數在人跡罕至的遠郊,大多是進城打工的低收入人群租住,市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相安無事幾年,人們也默認了這種不合法的狀態。
室內麵積大約十五六平米,陳設不過是一床一桌的簡單格式,可是一地一牆一床,全都被暗紅色的血跡沾染,受害人已經不在現場,一個年紀大一些的法醫在罵人。
“做事這麽不仔細!差點毀壞遺骸!你在學校沒學過嗎?!任何一個不小心,都有可能破壞犯罪證據!”
年輕的法醫紅著眼在哭,又不敢大聲抽泣,肩膀一抖一抖的非常可憐。
明眷雖然是刑偵支隊長,但專業方向不同,不好幹涉鑒定科在現場的行為。鑒定法醫看到明眷,鐵青著臉跟他點了個頭。
“老楊,什麽情況了?”
法醫老楊重重喘了兩口氣,聲音有些飄忽,“明隊長,這是剛發現的另一個受害人。”
明眷定睛一看,老楊手裏捧著一捆黑黢黢的東西,用保鮮膜裹了不知多少層,就像是鄉下人家自製的醃肉一樣。
“受害人?”
老楊一雙眼睛通紅,一旁在哭的年輕法醫還算機靈,連忙拿出一個小號收斂袋,把那捆東西接了過去。
明眷腦袋嗡得一聲,嗓子幹啞得說不出話。
“這姑娘是誰?”
老楊幹了一輩子法醫,歲數老大也沒人願意跟他這個和屍體打交道的人結婚,快四十的時候才相親成功,得了閨女之後金子似的捧在手裏,最看不得小姑娘吃苦。冷不丁看到沐清這個比自家閨女大不了幾歲的小姑娘杵在現場,衝著明眷就開罵。
“明眷你盤兒大了是不是?這種現場你把小姑娘帶進來幹什麽?!”
沐清眼神明淨,一隻手輕撫在老楊肩膀上,明眷看到一縷近乎透明的白色霧氣慢慢圍住老楊,滲進他的身體。
老楊的情緒和緩很多,看著沐清拿出的刑警證明,“我是海城E局二隊隊長沐清,你是鑒證科主任?”
眼神迷茫一瞬的老楊緩過神來,“哦哦原來是E局的精英。”又對明眷抱歉一笑,“你看你也不早說。”
明眷腦袋裏的嗡嗡聲還沒過去,沉著氣問,“現場報案人在哪裏?”
“屋後頭跟民警待著呢。”老楊摘下手套,抹了一把臉,“咱嵐市遭的什麽大罪,剛平了一個炸藥案,又出這麽個案子。”
“能確定受害人身份嗎?”
“一對母女,孩子就十一個月。”老楊鼻翼鼓鼓的,嘴唇幹白,“母親初步判斷是被鈍器砸傷頭部昏迷後,又被利器開膛破肚,具體的還得等屍檢結果。”
明眷緊抿著嘴唇,“怎麽確定的孩子身份?”
老楊頭一擺,“當爹的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