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那神木雖願意認我為友,但氣性大得很,始終不願在我的山頂小屋居住。”明眷微闔雙目,聲線下沉,言語間不再咄咄逼人,“我將心頭血贈與它,才算是成為祝融後第二個能與它和平共處的神族。”

沐清沒有這段記憶,靜靜聆聽,明眷身上依舊散發著一層淡淡的瑩光,他接著說,“連著幾日我都想在它身上雕刻出花紋,可它次次都不願意,轉天就把花紋抹掉。直到最後,我也沒真的雕出什麽好看的花紋,這小家夥就自己化形了。”

“也許就是因為這個過程太私密,都是在我的山頂小屋裏完成的,而且,最重要的是……那是還沒有你的存在。”明眷衣袖一揮,手中看不見的氣團再次轟到滾滾雷雲中,“我承認,當初對神木的能力過分焦慮,才誕生你這樣的東西,本該讓你和我一同接受天雷懲罰,可我終究是心軟,總覺得你如此完整,該有自己的一生去過。”

怪獸沉默不語,轟隆雷聲終於落下,連續十幾道驚雷砸在地麵,穆海一行人早就被霍震山的命符保護起來,加上小司升級後翠綠翠綠的金光,倒也沒被這突然而至的驚雷嚇死。

不過其他地方就沒這麽幸運了。

吉吉蹲在黃河邊上,用尾巴卷著一棵千年老樹的樹根,倒吊著掙紮,退下的洪水激流滾滾向前,對這位黃河之主家族的天才少主絲毫沒有尊重。

吐出嘴裏的黃河泥水,吉吉氣得都快哭了,連擺幾個姿勢都沒有阻擋黃河水的前進,一旁在樹上打哈欠的孟芙吧唧著嘴,“我說大少爺你別折騰了,京裏不是都傳來消息了,清陽君現世,神官燃開智,有他們坐鎮,你還怕啥?”

氣急敗壞的吉吉不搭理他,又重新醞釀會兒靈氣,對著黃河水繼續使勁兒,孟芙看得心煩意亂,真想一巴掌把這傻小子拍下去,“你別發功了,都使了半天牛勁了,用明隊長的話說,就是天道昭昭,總有一日神族和人族會沒有差別,何必還糾結這點靈力好不好使?”

吉吉兩個耳機,一邊聽著小司報道京裏現場,一邊跟三隊長和五隊長吵架,忙得很,“都說了黃河水我攔不住了!你跟我叫喚有什麽用?!要不是清陽君犯病把神族力量壓製住,我至於丟這個人嗎?!”

三隊長長澤在海城E局大本營坐鎮,防止有宵小之輩趁亂進攻,此刻他坐在穆海的局長辦公室裏,轉著他用了十幾年的老板椅,“回頭得給穆局換套設備,之前京裏就不想E局獨大,穆局這清廉勁兒,很難混出名堂的。”

“什麽玩意兒?長澤你說啥呢?”吉吉又被黃河水打過來一個浪頭,嘩啦一聲沒了聲息,“咕咕咕咕……”

五隊長洪猛在邊境就沒這麽清閑了,槍林彈雨中還見縫插針說兩句話,“你們是沒看見這邊!打起來可一點都不含糊!”一梭子子彈砰砰砰在一旁閃過,打飛的土牆皮掉了洪猛一腦袋,“呸!這群土匪不知道趁亂打劫最可恥嗎?!——我說你們京裏到底什麽情況了?我們這邊天都快黑了!那假神君還真的要吞天滅地了?!”

小司散發著金綠色光芒,原形不方便拿通話器,機靈地拔了根長羽毛,把通話器捆在耳朵一側,鳥喙發出的人聲多少有些尖利,倒也不算失真,“幾位大神在這兒回憶上古時光呢,你們該忙忙,這也是一次暴露神州各地建設問題的機會,我們做行政的要總結經驗教訓……”

三四五隊長:“閉嘴!”

明眷長發紛飛,在轟然天雷中淡定自若,麵對看不到邊際的怪獸,“你原本是有機會真正取代我的,清陽君不過上古一個傳說中的神祇,和神州各類神話中的那些虛構形象沒有本質差別。你若是能善用與清陽君同源的力量,何至於到今日的地步?”

怪獸一隻眼睛像黑洞一樣深邃可怖,聽了明眷的話惱怒非常,緩慢地“睜”大眼睛,吸納清陽君靈氣的速度驟然加快。

沐清站在明眷身側,已經明顯感覺到陣陣強風從後襲來,雖然不至於將二人吹走,但這種強度連她這位神官都快抵抗不住。

“神君,你到底要做什麽?”沐清實在不知道明眷的想法,又不想違背好不容易降世神君的意願。

明眷微微一笑,“我是真的要將力量給他。這世間發展,神族凋敝,到如今也隻留下那麽幾個數得過來的世家,像英招族,其實我很理解英廷族長,他不甘神族落寞,更不能接受神族落到與人族平起平坐的地步。但這就是世事,常說‘世事無常’,誰又能真正左右世事變遷?”

沐清心頭火起,如果這是明眷,她可以輕車熟路地拎著他的脖領子扔出去,但麵前的人是那位數萬年前照顧她的神君,就算再頂著明眷的臉,她也不敢真的動手。

明眷知道沐清這小脾氣被穆海慣得大,連忙解釋道,“我被它吞掉時一直沉睡在他的身體裏,其實它的貪婪源自於空虛,它的靈體中空****的,除了當初清陽君分給它的那點力量,什麽都沒有。”

天雷閃過,沐清心中一片澄明,“你想……撐死它?”

不在乎是不是被怪獸聽到,明眷立即點頭,“我家沐沐就是聰明,我這麽高深的思想被你一眼洞穿,我……”

還想說什麽的明眷身子一歪,緊接著劈過來的天雷被沐清一盞流火崩到其他方向,明眷隻顧得上稱讚一句,“我去……”

沐清收斂心神,不經意地帶出日常的霸氣,“別廢話了,你想撐死它,八成它也想先吞了你!”

京裏的天空完全黑了,地震將各類民生保障基本全部阻斷,地麵除了能發出光的霍震山與小司,遠處沒有半點光源,就好像整個世界都陷入一片黑暗。

靜謐的四周聽不見任何聲音,人們仿佛被突然而至的黑暗驚嚇住,誰也不敢大聲呼吸,就連一貫沉穩大氣的穆海也喘不過氣。

剛醒過來沒多久,還沒恢複體力的阿羅,睜著一雙細長上挑的漂亮狐狸眼,驚恐地拽拽霍震山的衣角,青年道士目光如電,向上一看,整個人差點被嚇癱,隻見那怪獸的黑色獨眼愈發長大,僅憑肉眼就能看到它周圍的空氣被吸走。

人們看著半空中巨大的漩渦,已經不能用恐懼來形容,在場的幾人近乎絕望地看著與之對峙的沐清和明眷。

小司的耳機裏傳來幾位隊長歇斯底裏的大喊,“怎麽回事?邊境一絲光也看不見了?!”“黃河水不流了!這都什麽情況?!我族幾千年守在黃河邊上,什麽時候見過黃河水不流了?!”“穆局!局裏結界出現裂痕……要塌了!”

此刻的穆海隻來得及發出一句“避難”的示警,可轉念一想,整個神州都被這片黑暗降臨,離開E局又能躲到哪裏去?

“時間、空間,是現世人族與神族生存的根本,一切都是圍繞著時空流轉在變化。”明眷踏出一步,“你看,你吞噬這麽多力量,已經有了可以幹涉時間與空間的能力,你開心嗎?”

那黑色孔洞興奮又狂熱地吞噬著周圍的一切,倒塌的房屋、斷裂的石頭,就連那些因為地震暴雨衰敗在地上的植物,都被它的大口全數吞下。

“萬物循環,生死天命,為何你要繼續我當初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