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眷聽不見、看不見,耳邊隻有爆炸時的轟鳴聲,眼睛似乎被烈焰灼燒空了,足足有好幾分鍾都睜不開。
“眷哥!眷哥?隊長在這裏!快來快來!”
阿山穿著防暴服第一個衝到濃煙滾滾的爆炸現場,看到明眷囫圇個兒還喘著氣,簡直想跪地謝謝老天。
緊跟在後麵的特警們稀裏嘩啦地散開,各忙各的。醫療隊頂著酒店不時掉落的建築物殘渣,幾個身強力壯的醫生把明眷往擔架上一按,訓練有素地抬腿就跑。
沒跑出三十米,明眷撲通一聲從擔架上掙紮著掉下來,被燒過一般的嗓子喑啞地說到,“……沐、沐清……”
跟在擔架旁的阿山急得真想破口罵一番,卻看到明眷身上爆發出一陣溫暖的白色光芒,像是在治愈他一樣,短短一瞬間就被明眷吸收了。
重新獲得生的活力,明眷終於能睜開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他看到明清酒店四樓的窗戶完全破壞,黑色的濃煙中偶爾迸出幾顆殷紅的火星。
“沐清、還在裏麵……”明眷自語著,撐著阿山的肩膀,踉踉蹌蹌地就要往回走。
阿山拽著明眷的胳膊,不敢太用力,怕他身上有內傷,連拖帶哄地說,“眷哥,咱們先等滅了火再進去,消防都到了,用不了多久就能進去了啊眷哥!”
明眷眼中隻有那燒得發黑的窗戶,他不知哪裏來的一股蠻力,三兩下掙脫阿山的拉扯,就要往火場裏衝。
幾個消防員嫌他礙事,爆炸現場也顧不上他刑警大隊隊長的身份,直接開口嗬斥,“馬上離開!這種地方瞎闖什麽!”
明眷定定地看著冒著濃黑煙霧的酒店四樓,上下牙床打著哆嗦,“我未婚妻……我未婚妻在裏麵……”
這下不光阿山愣了,醫療隊和消防員們也愣了一秒,可是下一秒還是毫不留情地把他推出危險區。
明眷是明氏財團的唯一繼承人,在嵐市知名度極高,是各種小報最喜歡八卦的富家子弟,平時跟哪個女性多說一句話都能被連篇累牘報道上幾天,這會兒忽然冒出個未婚妻?
阿山倒是心有戚戚,他作為明眷在嵐市市局的頭號馬仔,對一年前明眷被甩的事實知道得一清二楚。心說眷哥被爆炸轟傻了,連齷齪的小心思都藏不住了。
爆炸現場一片混亂,停在一條馬路相隔市局旁的指揮車裏,跑下來的是齊大偉和霍震山,局長童新陽肥碩的身軀從市局大樓嗖嗖跑著出來,整個市局除了後勤差不多已經空了。
齊大偉是明眷進市局後的直屬上級,從明眷二十一歲時就帶著他,這幾年他看著明眷從一個熱血衝動富三代,逐漸成長為能獨當一麵的刑警大隊隊長,不說老懷安慰,也真比他親爹還高興。
眼看著明眷一身傷還要往裏闖,齊大偉這暴脾氣真是控不住,劈頭蓋臉罵過去,“狗東西你活膩歪了嗎?就怕明氏多你這麽一個獨苗是嗎?給我滾回來躺擔架上!”
明眷不知是被爆炸震碎了恐懼的那根弦兒,還是被沐清依舊在火場中不明生死的事實激出了膽量,他一把攥住齊大偉的手腕,老同誌隻覺得一把鐵鉗抓著自己,手腕生疼。
“齊副局,沐清是省廳派下來的,如果出了事,咱們市局肯定拖不了幹係。”明眷一雙眼睛晶亮亮,“搞不好我得提前給您老人家養老,我必須得把她救出來。”
霍震山一身肥肉,一溜小跑居然臉不紅氣不喘,就在幾個人都按不住明眷時,他悄無聲息地貼著明眷後腰,拍了一下。
阿山和齊大偉看著明眷閉著眼睛睡過去的模樣,複雜的目光看向霍震山,任由醫療隊把明眷抬走送上了救護車。
霍震山樂嗬嗬地跟齊大偉一點頭,“鄙人是正一派嫡係,有那麽點小手段,見笑、見笑。”
齊大偉哪有功夫見笑,一拉霍震山,壓低聲音說,“市區消防能過來的都來了,剛才他們支隊長說,這個火災等級至少得一個小時才能滅了……”
“哦,那明清有什麽損失,等案子調查結果出來,去找責任人賠償就好。”霍震山也不知是真聽不懂還是假聽不懂,一臉無所謂。
火光衝天中霍震山潔白飽滿的臉上掛著笑,但齊大偉覺得這笑浮於表麵,就像打了一層蠟的柿子,外麵看著光鮮,裏麵已經成了絮。
“霍震山。”
齊大偉一僵,扭著脖子回頭一看,除了一身黑衣被火星撩了幾個口子,沐隊長跟沒事兒人一樣站在他麵前。
霍震山三兩步走過去,跟小太監似的彎身弓背,沐清耳語幾句,他便自去了。
齊大偉覺得眼睛花了,霍震山離開時手裏好像拎著一個什麽東西,……是個…龜?
“沐、沐隊長?你沒事嗎?”齊大偉聽見自己的聲音十分飄忽,“明、明眷在救護車裏。”
沐清微一點頭,轉身朝救護車走去。離開的背影有些疲憊,左手臂微微向外翻著,仔細看得話,還有些發抖。
救護車本不允許非家屬滯留,特別是在這種混亂救急現場,一個個急救人員跟吃了槍藥一樣,沒時間好好說話。
“你幹什麽的?!這裏有人急救呢不能亂進!”
一個小護士一把撞開沐清,抱著一堆**袋扔到接應護士手裏。沐清被撞得一個趔趄,扶著車門喘了幾口氣,定住神,一個使力就爬上救護車。
“哎你怎麽回事?快下去!”
車上的急救人員剛剛給明眷做上監護,看著儀器裏一切正常的數據麵麵相覷,不說爆炸受到的衝擊,就是從四樓摔下來,也不該一點擦傷都沒有啊。
沐清聽到監護儀上規律的嘟嘟聲,半懸著的心髒也終於落回原地。
“你……是他未婚妻嗎?”
一個剛才抬著明眷的急救人員打量著沐清。
沐清愣怔地看看睡著的明眷,略點點頭,什麽話也沒說。
急救人員心說這明隊長果然是有腦震**,未婚妻好好站在這裏,怎麽就說她在火場裏,“那你上來吧,你這手臂也受傷了,我給你處理一下。”
與此同時,霍震山掛了電話,一臉苦逼地歎口氣,深深懷念起一個人出任務時的灑脫與自由。
從海城出來前,穆海就給他開了小會,要求他一定要看住沐清,不能隨意爆發靈氣,結果被明眷這個腦殘富三代一攪和,到現場的第一天就炸了一座酒店,整個異界都轟動了。
“唉,打工仔就是炮灰啊。”
拈著這麽一句惆悵,霍震山望著天邊的白雲,喃喃道,“看來,真的是要變天了。”
手裏拎著那皮兒薄個兒大的旋龜,真想找口鐵鍋燉了,給隊長好好補補,也算是盡一份孝心。
“要不是你們這起子小人瞎折騰,我們海城E局也不至於心狠手辣到這個地步。”霍震山像拎死魚一樣提溜著旋龜的尾巴,這旋龜大約也知道劫後餘生,等待她的將是嚴酷的異界法律。
沐清靠在救護車一邊,默默看著熟睡的明眷。監護儀規律地發出嘟嘟聲,她舒口氣,閉上眼睛。救護車晃晃悠悠地開往嵐市中心醫院。
明眷被爆炸震出去的一瞬間,沐清罩在他身上的兩層靈氣屏障牢牢護住他,雖然還是被震了一下,到底沒受什麽實質性的傷害。
衣兜裏的手機嗶嗶振動兩聲,想必是穆海,她懶得看。當時分出命力護住明眷,又要控住明清酒店裏的炸藥,就算是她也有些累,需要休息一下。
哪知這次穆海非常執著,平時找她兩次不回信息也就作罷,這次連續電話進來,在她衣兜裏振得急救人員都看著她。
“喂。”
電話那頭穆海的聲音非常低沉,單刀直入地告訴沐清,“這邊事情鬧大了,我得去一趟京裏,你不用急著回來,先跟那位培養培養感情吧。”
沐清雖然知道事情必然會鬧大,但不太明白“培養感情”是個什麽意思,“京裏那群老家夥想幹什麽?有什麽問題直接來找我。”
穆海早就習慣她這個油鹽不進的性格,“你怎麽說都是在冊的警務人員,自己受傷不說,還連帶群眾損失巨額財產,我總要給上級幾句交待。”
“群眾看到警務人員因公負傷,非常感動,表示不追究財產賠償了。”沐清在腦子裏過了一遍那群老家夥的官僚德性,實在沒什麽好氣兒。
穆海靜靜一瞬,才說了真話,“你護著明氏大公子受了重傷,你覺得那幾個世家還不趁機會大肆宣傳一下?這會兒記者都堵在咱們E局門口了,我得躲躲。”
“你身為部級幹部,遇事就這麽解決的嗎?”
沐清努力提提左臂,還是沒有知覺,右手拿著手機實在不太習慣,“什麽時候開庭?”
“人質剛送到三組看押起來,等著那群老家夥扯皮,且得一陣子吧。”
穆海的聲音裏帶著點看好戲的意思,沐清嘴角一撇,掛了電話,看著雙目緊閉的明眷。
“裝睡好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