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眷就知道能說動齊大偉跑一趟E局的消息，不會是小道來的，但聽到“童新陽”三個字，還是讓他心下一顫。

“童局……”

嵐市局長童新陽低調謙和，不貪功冒進，經驗豐富，辦案手法老道，在神州刑偵口都是數得上的，口碑一直很好。這位局長忽然用這麽一則消息把齊大偉送到海城E局，明眷實在是沒法不多想。

“童局跟我說，他聽說京裏一位退休官員與E局關係密切，當初是那位官員堅定地把我保下來，雖然是把我下放到嵐市，但好歹還能在刑偵口呆著。”齊大偉說，“我原本一直不知道是誰，童局告訴我，那位保住我的正是當時負責這件貪汙案的副部長黃艾季。”

明眷詢問地看向沐清，沐清搖搖頭表示不認識，他打開手機搜索“黃艾季”這個人，果然隻有幾句語焉不詳的介紹，連張照片都沒有。

“明眷剛調過來的時候，就不是嵐市市局和海城E局做的主。”沐清轉過椅子，“幾個月過去了，穆海都查不出京裏給借調令蓋戳的人是誰。童新陽既然有這條線索，你就沒多問幾句？”

齊大偉胸膛起伏，一看就是有一肚子話想說，明眷理解他，一起工作半輩子的人，怎麽能說懷疑就懷疑，“童局的問題咱們先不說，齊副局，三十年前你為什麽會被栽贓受賄？”

一聽這話齊大偉眼睛一亮，“你相信我是被栽贓的？”

明眷欠揍地說，“你一個破保溫杯都能用四五年，就算索賄估計都不超過一千，哪兒至於就定罪了？”

剛想感動一下的齊大偉被結結實實堵回去，一張老臉不知是太陽曬紅的還是憋紅的。

沐清是善良的，學著平時霍震山替自己解釋的樣子，來了一句，“三十年前一千塊挺值錢的。”

齊大偉深深地看一眼明眷，極懂人情世故地代入新的話題，“其實那起貪汙案還有個細節，可能隻有我們幾個辦案的反貪部幹部知道。”

明眷感激老上司體恤，順著話頭問下去，“是什麽？”

三十年前神州各地少有現代技術鋪設，京裏整個市區都沒有幾條街道有攝像頭，巧就巧在那幾個貪汙官員住宅區是當時最高檔的小區，雖然街道沒有攝像頭，但小區大門有。

“就憑著那麽一個清晰度有限的攝像頭，你就覺得這事兒不對？”明眷幹刑偵七八年，知道有些時候直覺是辦案人員的重要能力。這種直覺可能是豐富經驗積累的結果，可能是天生情商高的表現。

齊大偉點頭，“雖然我現在沒法去京裏封存的檔案室重新啟用這些物證，但那幾個鏡頭我記得清清楚楚，那四個官員家裏走失的都是年輕孩子，而且……”他深吸口氣，“應該是有人誘導了他們。”

憑著齊大偉的記憶，明眷七拚八湊得知個大概。

三十年前貪汙案連著自殺四個涉案人員，這些人員家裏都有走失兒子、女兒，但因為這起案子法治價值太高，反而沒人關注這些“壞人”家屬的去向。唯一覺得這件事有內情的齊大偉，卻被一股不知何處而來的力量趕出京裏。

“那我跟穆海說一聲，過完年怕是要走一趟京裏。”沐清很自然地按開通話設備，被明眷一把攔住。

“等等，還沒個頭緒呢，先別跟穆海說。”

沐清眼神清明，“明眷，你當穆海會不知道嗎？你當穆海不首肯，電話會打到霍震山手機？會讓你把這位E局無關人員直接帶進辦公室？本來你的借調令就有問題，既然童新陽有消息主動送到眼前，上個套也不能怎樣。這神州境地敢動你的人，我也得會會。”

雖然被舊事攪得心裏煩悶，但明眷是在齊大偉手底下長起來的，又替他操心過多次相親不成，這會兒看著傳說中的神官燃大人一副霸道總裁的神態，這位副局長同誌不禁替自家小孩兒捏把汗。

齊大偉本就一人獨居，大老遠地來了海城，沒有讓他一人再回嵐市的道理。明眷沒等安排好齊大偉的住處，就被食堂裏跑出來的桃桃撲住。

“爸爸！”桃桃兩個羊角辮支楞巴翹，歪著頭看齊大偉，“這個爺爺是誰？”

這幾個月本就看著明眷八卦滿天飛，齊大偉一邊覺得他不可能在自己眼皮底下隱瞞有孩子的事實，一邊又覺得反正孩子不用男的生，靠明氏的手段瞞住消息也不是不可能。

突然聽見一個孩子喊明眷爸爸，把齊大偉驚得直接從椅子上蹦起來。

“這位是爸爸的上司，你叫齊爺爺就好。”明眷把桃桃抱起來，漂亮小女孩總是能逗得老人開心。

齊大偉一件二股筋、一雙趿拉板兒，手在褲子上局促地蹭蹭，“我這也沒給孩子帶個見麵禮……”

桃桃不認生，乖巧地跳到齊大偉身邊聞聞，“齊爺爺和甜甜的西瓜有一樣的味道。”說著伸手就要抱抱。

齊大偉也是個年過五十的人，一般人家早該做祖父了，可惜不知是因為當初下放導致的問題，還是他本身就不想有家庭生活，在嵐市生活幾十年也沒有過這方麵想法。

五六歲的小女孩正是圓潤可愛的時候，齊大偉眼眶紅紅地把桃桃抱起來，嘴裏還埋怨明眷，“孩子養得這麽瘦，一看就不好好吃飯，你當爹的得注意關心孩子，別總拿工作忙當借口。”

明眷很認同地無奈道，“工作性質就這樣，隻能舍小家為大家。”

沐清看著很入戲的倆人，煞風景地問桃桃，“饕餮大人，送到食堂的幾十個西瓜都叫你吃了吧？你爸爸不是告訴過你，吃了甜的要好好刷牙？”

桃桃悚然一驚，哧溜一聲從齊大偉手裏滑下來，風一般跑去刷牙了，邊跑邊喊，“小司哥哥！快帶我去刷牙！”

齊大偉似乎是才想起來這漂亮小女孩是什麽身份，一時間沒話找話，“孩子真聽話。”

霍震山分完西瓜回到二隊辦公室，就看著“瓜農”老爺子一臉不舍地看著桃桃的背影，“給穆局辦公室送了倆瓜，穆局讚不絕口，齊副局送的瓜就是好吃。”

沐清抬眼一瞟，霍震山立即交待，“穆局說了這事兒他當不知道，先讓明隊長沐隊長跟著去趟京裏調查，穆局表示齊副局您可以找找當初一同辦案的同僚，過年與老朋友敘敘舊也是一個路子。”

明眷心裏極其佩服穆海的城府，齊副局這事說到底也是私事，不好大張旗鼓去調查，幹脆就趁著過年旅遊旺季，當小兩口帶爹出門旅遊，到京裏走一圈，也不算打眼。

“那個黃艾季呢？你們有人認識嗎？”沐清手指敲著鍵盤，“就連E局係統裏也沒有這個人的詳細資料。說吧，他是什麽人？”

霍震山臉上一僵，弱弱地轉移一下話題，“那位老同誌已經退休了，沒什麽研究價值，倒是嵐市那位童局長，合該多注意注意。”

“當年我不知道是誰保了我，如今雖然知道了，也沒法斷定到底是好是壞。”齊大偉憂心忡忡地說，“實在是不想懷疑童局，興許、興許他就真的是得了消息惦記著讓我昭雪呢？”

沐清差點笑出聲，非常不人道地嘲諷道，“你是做了幾十年刑偵的人，居然能說出這麽天真的話。”

明眷給霍震山一個暗示，副隊長同誌駕輕就熟地找了個借口，“隊長，穆局說要跟你交待幾句去京裏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