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就在股東表決的前一天,馬偉拉著王城去了在飛雲山腳的另一家叫“大富豪”的水廠。
“走!今天我跟你一起去飛雲山腳那家我們經常路過他門口,卻從來沒有進過去的‘大富豪’水廠看看。”中午剛吃完飯,馬偉便拉著王城離開了工業園廠房,“我這幾天失眠,晚上睡不著,白天有點頭暈腦漲,你來開車吧!”
王城接過車鑰匙問:“去那裏幹嘛,有合作項目?”
“我們水廠不是不夠水量嗎?那天大家談的解決辦法都是‘遠水救不了近火’的。記得商會開會時,李會長曾經介紹過這家水廠貼牌代工的事,昨晚撥了電話過去聊聊,約好今天過去看看桶裝水樣版並嚐試洽談一下代貼牌代灌裝桶裝水的事宜。”馬偉漫不經心地說。
“我們不是已經叫範玲做了‘紅利再投’的計劃了嗎?為什麽又要另開爐灶呢?”王城邊開車邊問馬偉。
“我是覺得,如果有其它水廠能夠幫我們承接分擔桶裝水貼牌灌裝的工序,我們就可以一心一意做好自己的水店銷售分內事,又省心又有錢進賬,豈不是兩全其美的事情?”馬偉閉著眼睛樂滋滋地說。
王城看了看馬偉那個懶洋洋的樣子,提醒他說:“大富豪的老板是潮汕人,又是夫妻檔,他們已經在為江洲市的另一個大品牌在做貼牌代工業務了,他們會看得上我們這個新牌子嗎?”王城不無擔心地說道。
馬偉睜開眼睛:“我就不相信,有生意來他們都不想去做?尤其他們是潮汕人!”
“正因為他們是潮汕人,他們才不會因為我們售價低而會主動降低加工費遷就我們,而不惜灌裝量和售價都比我們高得多的牌子的得失吧?”王城說到點子上。
他再次提醒馬偉:“盲目的自信並不是一場戰鬥取勝的決定因素!潮汕人可沒有你估算得這樣簡單的。”
“但是,得與否總得嚐試過才知道啊,你不是常跟我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嗎?”馬偉拾起王城經常掛在嘴邊的諺語回敬道。
王城知道,固執和自以為是都是搞設計的人的通病,隻好讓一步說:“那我們就‘有棗沒棗打一竿——試試看’吧!”
“大富豪”水廠原來是一家生產果汁飲品的夫妻檔工廠,不知道什麽原因,果汁飲品做不下去,老板不愧是信奉“愛拚才會贏”的潮汕人,他們守著兩口深鑽過岩層的大口徑機井,地下水資源豐富得很。
於是,兩夫妻便做起了貼牌加工代客灌裝桶裝水的生意。
利潤雖然沒有做果汁飲品豐厚,但小數怕長計,竟然也能養起十來個工人,小日子也過得滋滋潤潤的。
馬偉自從在商會搭上了這條天地線後,知道了“大富豪”兩位闖**水行業多年的老行尊——周生和周太,日前先通過電話聯係了解,聽周生介紹貼牌代加工的業務。
馬偉很自然想到,他們自己的果汁飲品都做不下去了,為求生存正在降低身價為本地市場一個大品牌加工灌裝桶裝水,而我們何不乘自己市場地位冉冉上升之機,也來個“借船出海”,躋身進去分一杯羹。
馬偉趁路上的時間把這個想法分享給王城,滿以為可以博得王城的稱讚,誰知道王城聽完隻是笑了笑,沒有發表一點意見,弄得馬偉有點沒趣,隻好埋下頭假寐休息了。
(2)
“大富豪”水廠的總經理周生得知“雲山地心”的老板要來廠參觀洽談時,也在和董事長周太在商量對策。
身兼董事長兼財務總管的周太早就聽說了水行業中“雲山地心”這匹黑馬了,她提醒周生:“在行業裏,‘雲山地心’隻是個‘新紮師兄’,有幾重的斤兩?你有了解過麽?”
周總支支吾吾說:“都是從報紙上認識,沒有接觸過,在之前商會活動中一麵之交而已。”
“他們怎樣知道我們對外貼牌代工的事?”周太疑心很重,“該不是稅務稽查安排的探子,想摸一下我們的實際加工數量。”
的確,自從“大富豪”果汁飲品停產後,周太對外宣稱是停產整頓,遣散工人,隻是做門市灌裝水業務,以維持工廠的基本運轉。但暗中會同外地品牌“峽穀泉”合作加工桶裝水。
“峽穀泉”在水行業內名氣大,有跨省的特許經營加盟,在水資源上舍遠求近,能省下巨額的運輸成本,所以,跟“大富豪”一拍即合。但有一個條件,不能對外宣稱“峽穀泉”的桶裝水是在“大富豪”灌裝的,其中奧秘,雙方心照不宣。
周總不敢對太太明說是電話上洽談的,隻推說是商會推薦的,他解釋道:“從行家中隻聽說‘雲山地心’賣得很火,它的低價策略也很受居民用戶認可,其它就不是很了解了。”
“對了。”周太忽然想到,“我們收‘峽穀泉’的加工費都8塊一桶,‘雲山地心’才賣7塊一桶,如果,承諾為他們做代工,他們必然會要求我們降低加工費的。我們現在加工‘峽穀泉’賺得穩穩當當的,如果因為‘雲山地心’而降低加工費,勢必影響到‘峽穀泉’,此降彼也會降,我們豈不是要雙輸?”周總眉頭一皺:“哪裏有送上門的生意不做的理由?先交個朋友,摸摸他們的底牌,再作決定吧。人情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你是大當家,那你說了怎麽辦就怎樣辦吧?”周太知進退地讓步了。
馬偉和王城才停住車,周總和周太就匆匆地從辦公室小跑出來,展現出潮汕人那種好客的熱情。相互介紹後,周太客套地問:“吃飯了嗎?”。
“哦,吃過了。”馬偉也客氣地答道。
“歡迎你們到我們這個小地方來指導,那我們就去辦公室喝茶!”周總謙遜地請大家入內。
周總說小地方,實際上“大富豪”會客室就有近兩百平,裏麵的大班台前,橫擺著兩長兩短一幾整套的黃花梨家私,顯得主人的雍容華貴的身份,中間一尊由百年合抱的楠樹根雕製鏤空而成的功夫茶幾,看出潮汕人家的好茶之道。
王城心裏說,相比之下,我們公司真的太初哥、很寒磣的,真的不好意思與同行相媲美。
三杯茶之後,寒暄的客套話也說得差不多了,主客雙方就直奔主題了。
“馬老板,你們的生意好厲害哦,聽說你們的桶裝水都做到千家萬戶了。”周總對馬偉恭維地奉承著。
馬偉樂嗬嗬地憨笑著:“哪裏哪裏?周老板才是大老板,我們隻是初出茅廬的新丁而已。”
“不用謙虛啦,聽說你們已經做到一天出五千多桶水了,這在行內已經是頂呱呱的了。”周太也在試探式插話。
王城很巧妙地接上話頭:“周太真是會鼓勵晚輩了,我們就是抱著向行家學習的目的,趁著登門拜訪的機會來向兩位前輩討教的。”簡單兩句話,便把周生的周太重新擺上主角位置。
周生這才發覺,真正會說話和辦事的應該是這位年輕人才是,於是他試探地問:“王生是哪裏人?”“我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一直在本地讀書,是個書呆子,現在公司為馬老板開車打雜呢。”王城故作無知地說道。
“王生年輕有為,到過潮汕沒有?”周總問。
王城故作不好意思地說:“我都是從家門到校門,現在是家門到公司門,兩點成一線,沒見過世麵,還請兩位前輩多多提攜和指教。”
“王生客氣了。”周生轉頭用潮汕方言對周太說:“老板娘,看來他們每天的出水量未達五千桶,沒有資格跟我們談加工費降價的,我們就按‘峽穀泉’的價格和他們談,他們愛做不做,免得惹惱了大客戶‘峽穀泉’,產生誤會!不要讓他們去參觀車間!”
周太也用潮汕話答道:“你看著辦吧!”
周生看著兩人不知所謂地看著他,就對馬偉說:“我是叫周董去拿些潮州新到的單叢送給你們嚐新。”
看到周太出去了,周總問馬偉:“馬老板,今日你貴客大駕光臨,有什麽問題需要兄弟我可以幫到你?”
馬偉也直接說:“是這樣的,我們這幾天要停機保養,就想著要周老板幫忙代加工灌裝幾天的桶裝水而已。”
“哦,小事小事,但是,我們的灌裝生產線已經好久沒有開機用了,要重新開機就要調試兩天才行哦。”
“沒關係,我們可以晚兩天再開工灌裝啊?”馬偉有點心急裝不住地說。
“馬老板,你也知道,公司銷售的事都是由周董說了算的。我們雖然有為‘峽穀泉’每天加工的合約,但數量少未用得到生產線,人工灌裝基本上是飽和的。目前,我們廠對外加工是每桶加工費8塊!剛剛夠得上生產成本。”周生改用談生意的口吻說道。
“我們也灌裝桶裝水,按照同樣的流程,每桶的生產成本不可能要8塊這麽高吧?”馬偉疑惑地問道。
周總裝作很為難的樣子:“各家有各家的核算方式,一家不知一家事啊,馬老板!”
馬偉為難地說:“這個我明白的。隻是,我們的售價才7元……”
周老板打斷了馬偉的話題:“但問題並不在這裏,我們與‘峽穀泉’的加工合同中有:為了保證‘峽穀泉’的水質合格要求,我們不能再為第三方同場加工灌裝,這個附加條款。所以,什麽時候可以代工,還有待商榷呢。”周總顯得很愛莫能助地解釋道。
馬偉還想說什麽:“這……”
周老板一邊為兩人重新斟上新茶,一邊忙不迭地招呼:“兩位喝茶!”
主客雙方的洽談陷入僵局。
王城見話不投機,便目視馬偉:“馬老板,我們還約了客人在公司會麵,時間差不多了。”說完就暗示馬偉走。
馬偉見狀,也知道再談下去都是沒結果的了。於是,就站起來對周生說:“今天拜訪有幸結識周老板,有勞賜教了,謝謝你的好茶招待。下午還有事要做,我們就這樣吧。”
周太就在這時走進來:“怎麽這麽快就走?今晚吃了晚飯再走嘛。”
接著,將手提的兩個茶禮盒遞過來:“這是周總送給你們的禮物,不用客氣!”
王城沒有接禮盒,隻是改用潮州話對周生和周太說:“非常感謝你們家鄉的香茶,我們是無功不受祿。我們會記住你們前輩的教誨,相信我們後會有期的。”
周生心中一陣愕然:這年輕人不是說他是本地人,沒去潮汕,怎麽會說一口流利的潮州話呢?那剛才我和太太的對話,他豈不是全部聽個明白?
失策了!走眼了!真是真人不可貌相啊!
在周總周太詫異的眼光中,馬偉和王城離開了“大富豪”水廠。
在回去的車上,馬偉顯得有點沮喪,憤懣地說:“都說潮汕人做生意精明,這次真的領教了。生意不做就不做了,還整得理由多多的,直教你想埋怨他都沒有話題。”
王城直言不諱:“我們羽毛未豐,還沒有資本讓同行瞧得起。我們把市場看得太簡單,把同在一條戰壕裏的對手看得太過理想化了。”
“這話怎麽說?”馬偉又有點不明了。
王城不想再挫傷他的自尊心,隻是理論化地說道:“自信心,在自己做事情的時候,是必須的。但在和對手博弈時,尤其不是在‘知己知彼’的情況下就未必了啊。”
王城把他所聽到的周生夫妻潮汕方言的對話內容告訴馬偉,“其實人家早就摸清楚我們現在的產量和需求,知道目前我們的生產需求和他們的產量並不對等,所以根本沒有打算接我們這宗生意。我們還是回到原點,認認真真,切切實實地做好我們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吧。”
馬偉恍然大悟:“等我們壯大以後……”
“等我們壯大以後……”王城接過了馬偉的話頭,“我們一定要記住今日的教訓!不過,今時今日,我們已經到了‘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的關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