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海上的風好像停了,浪花很安靜。

秋天的海風磨平了棱角,舒緩柔和。

嗅著幹燥的潮水氣息,沿著環遊路線行走,前方有兩輛自行車朝這邊靠近,從旁邊經過,又從背後離開。自行車速度很快,一路掉落了許多不怎麽順暢的車鏈聲。

兩名騎手可能都不是大人。從周圍卷起的風來判斷,兩人的身體似乎很小。應該是兩個男孩子。今天是星期日,他們應該正在結伴遊玩。想著想著,背後傳來尖厲的刹車聲。

然後是兩個人跳下自行車的聲音,以及各自拉著自行車掉頭的聲音。

“您沒事吧?”

少年的聲音漸漸靠近。

“您要去哪裏呀?”

另一個少年的聲音。

那兩個人可能都是小學高年級的學生。第一個說話的人可能並非出生在這個國家,因為他有一點輕微的口音。雖然一般人的耳朵聽不出那點差別。

“我要去觀景公園。”

安見邦夫抬起白色盲杖,指向自己的目的地。

“我們帶您過去吧。”

第二個說話的少年如此說著,輕觸了一下邦夫握著盲杖的手。想必是學校老師教育他們,見到有困難的人要熱心幫助吧。這條路他已經獨自往返了很多次,也並非頭一次走去觀景公園,不過邦夫還是點點頭,決定接受少年們的好意。

“那太好了。”

他笑著輕觸一下少年的手,發現他小指根部有一圈讓人心疼的突起。那摸起來有點像燒傷之類的傷痕,不過邦夫假裝沒發現。因為他已經有過不止一次的教訓。當他問出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時,對方可能會報以冰冷的憤怒。

少年們放下自行車,陪邦夫走到了公園。一個人牽著他的左手,另一個人牽著他的右手,所以在旁人看來,這幅光景應該像是兩名少年在幫助剛剛失明沒多久的人。想到那個滑稽的畫麵,他不自覺地揚起了嘴角。

“那個公園是新建的呢。”

手指上有傷疤的少年說完,另一名少年接過了話頭。

“以前都沒有,對吧?”

“那是今年春天剛建的。雖然我沒看見過,不過據說那是一座很棒的公園。”

因為弓子是這樣告訴他的。

邦夫閉著眼,想象公園的風景。柵欄另一邊是向海麵延伸的弓投懸崖,懸崖前方是廣闊的大海,海水倒映著天空的顏色,碧藍閃耀。那片風景一定沒有辜負公園的名稱,尤其在全身都能感受到太陽光的這種日子。弓子說,公園中央設置了明亮的長夜燈,每到晚上就會照亮裏麵的長椅、沙堆、小滑梯和隔開懸崖的柵欄。

過去,他曾在一本書上讀到,“危”這個字,由趴在懸崖上向下看的人和底下低著頭請他不要輕生的人組成。

市裏建設這座公園,可能就是為了讓它充當懸崖底下那個低著頭的人吧。現在,隻要繞過公園盡頭的柵欄,同樣能夠走到懸崖邊緣,但是漂亮的公園和不斷發出光芒的長夜燈似乎成功讓自殺者們產生了留戀之情。

“要是早點建起來該多好啊。”

“不過那樣一來,我們就不會成為好朋友了。”

他聽到微弱的氣息。少年們如此說完,似乎又對彼此笑了笑。

“你們從哪裏來?”

海鳥在遠處鳴叫。

“白澤市。”

“今天天氣特別好,我們就想騎車到遠一點的地方去玩兒。”

他問少年們讀幾年級,兩人回答六年級。若是直哉還活著,現在應該讀五年級,跟這兩個孩子相差一個學年。

“現在的小孩子都愛玩什麽啊?”

“捉迷藏—”有傷疤的少年小聲說完,另一個少年嗤笑一聲,仿佛那是個很有意思的玩笑。

“在車裏嗎?”

“為了遵守約定,無論在哪兒都無所謂。”

“多虧了這個,我現在才能站在這裏啊。”

兩人交換完不明所以的對話,又相繼回答了邦夫:

“我們經常在電車公園那種地方玩。”

“電車軌道旁邊有個公園。”

“雖然那裏看不見電車。”

“但是它卻叫電車公園。”

久違的輕鬆讓邦夫開了個玩笑。

“我去了觀景公園,也觀不到景呀。”

少年們哧哧地笑了,他們各自牽著邦夫的一隻手,繼續走在自行車道上。

“您要在長椅上坐坐嗎?”

穿過公園入口時,一個少年問道。

“不,到這裏就好了。”

“您回去沒問題吧?”

“沒問題,因為我跟人約好了在這裏見麵。謝謝你們啦。”

少年們的鞋踩著地上的砂石,漸漸走遠了。

但是,他感到一個人停下腳步,又向他這邊轉過身來。

“那個……”

那是第一個對他說話,口音有點怪的少年。邦夫笑著歪過頭,等待對方開口。少年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說:“對不起,沒什麽事。”

兩人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他們停放自行車的方向。

邦夫用盲杖探索著地麵,往長椅那邊走去,然後坐了下來。周圍沒有人的氣息,隻能聽見低處傳來的濤聲。他細細嗅聞著湧入鼻腔的潮水氣息,隨後按了一下手表側麵的按鈕。這七年來每天都要聽上幾遍的合成人聲向他報出了時刻。

“十一時五十二分。”

他們約定,那人十二點整過來。

他正在等待的人,是七年前與隈島刑警共同負責案件調查的竹梨刑警。他告訴竹梨刑警,自己有個東西要交給他。對方提出可以到公寓去取,不過邦夫想在外麵談這件事情,於是選擇了這個地方。

他要交給竹梨的東西,是由弓子代筆的自白信。

失明七年,他已經能熟練使用電腦鍵盤,也能通過語音輸入來寫文章。但是唯有這封自白信,他希望由弓子來寫下。他希望弓子聽完自己的每一句自白,再將其化作文字。

昨夜,弓子把邦夫說的每一句話都寫了下來。在此期間,邦夫一直能聽見她的啜泣,還有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邦夫用比以前敏感了數倍的耳朵,感受著那些聲音,宛如全身暴露在疾風驟雨之中。寫完所有文字,弓子嗚咽著把它讀了一遍。然後,她將五張信紙裝入信封,交給了邦夫。

七年前,發生在蝦蟆倉東隧道出口的事故。

駕駛休閑轎車的梶原尚人。

他對那個人的所作所為。

邦夫請青木汽車把白色轉向燈罩送到家中,自己將其打碎,挑選出一塊大碎片放在了事故現場,然後等待梶原尚人現身。每一天,每一天,當弓子去超市上班時,他就會到同樣的地方做同樣的事情。不久之後,當他等待的人終於現身,邦夫就用事先準備好的石頭,毫不猶豫地砸死了他。

翌日,梶原尚人的同伴森野浩之出現在公寓。他要殺害的對象竟自己找上門來了。邦夫握緊碳鋼箭矢,站在玄關門口。森野浩之在門外不斷惡語相向。邦夫掛著門鏈打開房門,用全身的力氣將箭矢刺向對方的胸膛。森野浩之一聲不吭地死了。他把屍體拖進房間,卻在走廊上留下了血跡,是下班回家的弓子哭泣著、呼吸不受控製地顫抖著把花盆放在那裏擋住了痕跡。後來隈島刑警到家裏來,她還跟邦夫兩人合力把屍體搬到**,蓋上厚厚的羽絨被遮擋住。

第二天晚上,公寓門前發生了那起死亡事故。

事故的**平息後,弓子發現監視公寓的竹梨刑警的車不見了。由於他直到深夜都沒有再次出現,邦夫就跟弓子一起用床單裹起森野浩之的屍體,搬出房間放到了自行車上。

兩人一邊扶著屍體,一邊推著自行車,順著白蝦蟆海岸線的自行車環遊道一路前進。他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要是半路被人發現也就認命了。可是他們沒有被任何人發現,平安無事地來到了弓投懸崖。他們把屍體拽到懸崖盡頭時,不絕於耳的沉重濤聲突然消失了。在那片突如其來的靜寂中,弓子對邦夫坦白了。公寓門前發生交通事故之後,她親眼看見警察帶走一名手持菜刀的年輕男子。他恐怕就是最後一個人—森野雅也。可是,人已經被警察帶走,便無法殺死。就算他以後被釋放,邦夫也已經沒有力氣找到並殺死他了。

帶著尚未完成便燃燒殆盡的複仇之念,邦夫獨自把森野浩之的遺體推落了大海。可能潮水將他帶到了遠處,那具屍體始終沒有被發現,因此森野浩之到現在都是行蹤不明的狀態。

他讓弓子寫下了兩個謊言—把森野浩之的屍體藏在**,以及過後搬出去遺棄,這些都是邦夫一個人的行為。

長長的自白書中,隻有那兩處謊言。

隻要弓子不說,警察應該不會懷疑。畢竟邦夫在雙目失明的狀態下殺死了兩個人,他們自然會判斷,他有能力獨自移動並丟棄屍體。

他不能讓弓子坐牢。

一開始,她當然拒絕了邦夫要她寫下謊言的請求。可是經過長時間勸說,她終於答應了,帶著更加痛苦的啜泣聲寫完了自白書。

折成三折放進信封裏的五張信紙。

他對弓子說,自己尚未決定何時將這封信交給警察。她相信了邦夫要一個人出去散步的話,正在公寓等他回家。自己已經不再回頭,而她可能會癡癡地等待很久。隻不過,接下來要出現在玄關門口的人不是邦夫,而將是竹梨刑警。

“好久不見了。”

他聽見一個聲音,還有逐漸靠近的腳步聲。

邦夫坐著點了點頭,示意長椅旁邊的位置。竹梨刑警動作緩慢地坐了下來。

“接到電話時,我很吃驚。”

長椅上傳來另一個聲音,似乎是他放下了手提包。

“因為我是第一次主動聯係你吧。”

他聽見脖頸位置傳來摩擦布料的聲音,知道竹梨刑警點了點頭。他看著邦夫的側臉,陷入了沉默。也不知從何時起,他就能感覺到別人的視線了。

邦夫把手伸進上衣內袋裏。

“針對七年前的案子,我寫下了自己的想法。當然執筆之人不是我,而是我的妻子。”

他拿出信封,交給對方。

“我想請刑警先生讀讀這封信,勞煩你跑一趟了。”

竹梨刑警接過信封,過了一會兒才問:

“我可以現在看嗎?”

邦夫搖搖頭。

“請你跟我分開後再打開信封。雖然我雙目失明,但還是不太好意思讓你當麵讀我的信。”

他之所以不到警署自首,而是把要說的話寫成文字,他之所以不在自己家,而在外麵把信交給刑警,都是出於同樣的理由。

他在家,在警署,都死不了。

“我知道了。”

兩次拉鏈聲,中間穿插著物品摩擦聲。竹梨刑警似乎把信放在了包裏。

接著,他隻需等對方離開,再繞過阻隔懸崖的柵欄就好。柵欄另一端的地麵可能很不平整,說不定長滿了長長的雜草。不過,走到懸崖邊緣應該很簡單,連盲杖都用不上。因為他隻需要朝著濤聲前進。

就算這座美麗的公園是為了減少自殺者,對目盲之人來說,這都無關緊要。

“我今天請你過來就為了這件事,勞煩你跑一趟,真是太感謝了。”

“沒什麽,安見先生才是……”

就像大多數人一樣,竹梨刑警不知如何說下去。

他必須趁沒人的時候讓竹梨刑警離開這裏。縱使心中帶著歉意,邦夫還是沒有接話,而是默默地等待對方站起來離開。可是就在那時,他聽見兩輛自行車的聲音朝這邊靠近,停在了公園門口。

一個人下了車。

“有人來了。”

邦夫喃喃著,竹梨刑警有點驚奇地回應道:

“是的,一個小孩子。他在看安見先生……你們認識嗎?”

腳步聲漸漸靠近。

但是停在了稍微遠離長椅的地方。

“那個……”

聽聲音,他發現是剛才的少年。口音比較特殊那個。

他來幹什麽?

邦夫抿著嘴保持沉默,卻聽見了意想不到的話語。

“您是安見老師嗎?”

邦夫含糊地點了點頭。

於是,少年略顯猶豫地報出了姓名—那個瞬間,記憶就像滴落在水麵的墨汁一般,在腦海中擴散開來。那是他七年來從未憶起過的往事—他當保育員的往事。孩子們歡笑的臉、哭泣的臉、沉睡的臉。那些小臉中,就有這個孩子的臉。

正好是七年前發生那件事時,在他工作的白澤保育園上學的男孩。跟隨家人從中國來到這裏,因為語言不通而被大家笑話的孩子。因為被人取了不好的外號,總是躲起來哭泣的孩子。邦夫的記憶裏,少年抬起濕潤的雙目,無助地看著他。

現在,他又有著什麽樣的目光?

他又是帶著什麽樣的表情生活?

“好久不見了。”

口中掉落話語。

沒有回應。少年一言不發,唯有滿是困惑的呼吸聲傳到他耳中。

“我因為交通事故,看不見東西了。”

邦夫抬起頭,雙手指著眼睛。

“原來是這樣啊……”

少年總算說話了。

“你後來過得好嗎?”

“嗯。”少年應了一聲,聲音突然有力了許多。

“那時候,真的很謝謝您。”

聽了那句話,邦夫回憶了片刻。

“我……做了什麽嗎?”

“您幫了我。大家都在欺負我的時候,隻有安見老師發現了,還訓斥了那些人。”

是嗎?有過這種事嗎?

“對不起啊,我後來突然就不見了。”

無法繼續保育園的工作時,園長曾經告訴邦夫,他不打算專門向孩子們解釋安見老師為什麽不來了。因為這是特殊情況,實在是沒有辦法。就這樣過了七年,他已經忘記了自己帶大的許多孩子。他曾經那麽關心那些孩子,後來竟一次都沒想起他們的臉。

“老師離開後,我又被欺負了。”

少年說。

但是不等邦夫回話,他就繼續道:

“不過多虧了老師,我都忍下來了。因為我記得老師保護過我。”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羞怯,但也飽含強烈的意誌—讓對方聽見的意誌。那個聲音筆直撞進了邦夫心裏,讓他動彈不得,仿佛被釘在了長椅上。

丁零—公園門口傳來自行車鈴聲。

少年又對邦夫說了一次“謝謝”,隨後轉過頭,向等在那裏的另一個少年跑過去。

“您做過很重要的工作呢。”

竹梨刑警在他旁邊,帶著感歎說道。

“那孩子臉上的笑容特別開朗。”

他能做的,隻有默默點頭。對方也沒有再說話,隻是深吸了一口氣。公園門口傳來少年們蹬起自行車支架的聲音。

竹梨刑警站起來離開了長椅走向公園門口。他在對少年講一些關於自行車鏈條的事情,如果換作平時,邦夫輕易就能聽清他說的話,可是現在,那個聲音在他耳中隻是一串無意義的元音。兩名少年在短促地交談,竹梨刑警笑了。三人似乎都蹲了下來。自行車鏈條轉動的聲音。邦夫聽著那個聲音,發現自己不自覺地向竹梨刑警坐過的位置伸出了手。指尖碰到皮包的觸感,他開始摸索拉鏈頭,然後拉開,把手伸進包裏。指尖又碰到信封。邦夫把它抽出來,塞進了上衣內袋。

“你們出隧道向左轉,到第四個路口向右轉,就是商店街了。”

竹梨刑警的聲音再次變得清晰。

“商店街一角有個租車店,你們去那裏問問吧。他們還賣自行車,應該會幫忙調一調。”

“謝謝叔叔。”少年們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自行車的聲音遠去,竹梨刑警走了回來。

“車子舊了就難以避免鏈條變鬆啊。”

再過一段時間。

再過一小段時間就好。

“安見先生接下來要去哪裏?”

竹梨刑警坐在剛才的位置上。

“如果不介意,我送送你吧?”

發現包裏的信封不見了,竹梨刑警一定會聯係他。即使這樣也無所謂。他隻需要這點時間就夠了。他想跟弓子在一起,想跟她獨處一段時間,想跟她說說話。

“不,我一個人就行。”

邦夫站了起來。

“內人還在等我,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