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奶茶店裏坐著不少一塊約會的小情侶,我們兩個人混跡其中竟然也並沒有顯得太過突兀。
那個時候女孩子流行穿百褶裙,我也有一條,穿上以後淑女又端莊,但今天要出來騎摩托,隻能穿褲裝,加上不小心還摔了一跤,整個人看起來狼狽極了。
真是有點丟人。
正走神間,卻感覺嘴邊溫熱觸感。林漢聰正伸過手,抹去我嘴角的奶油。一時間被拉近的距離莫名增添幾分曖昧。我眨了眨眼,他也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觸電般縮回手去:“你吃得像個小花貓!”
我胡亂抹了把嘴角:“說明我吃東西香。”
“摔了還吃得那麽香,你倒是一點事兒都不往心裏去。將來要是一個人生活,也這樣?”
“你別說,我一個人生活說不定過得也挺好的。我早就想離家遠一點,唔……不要天天生活在爸媽的眼皮子底下才好。”我一邊吃蛋糕,一邊含含糊糊地說。
林漢聰卻搖頭:“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最後還是沒動自己麵前的蛋糕,看我吃得那麽起勁,最後幹脆又推回我這邊。
甜食會讓人心情變好,吃完兩塊小蛋糕,剛才的插曲已經被我拋到腦後。我看著林漢聰,忽然想到了什麽,眨眨眼對他道:“我想考中山大學,不如,你和我一起吧。”
“中山大學……是在高雄吧?”
我一臉期待地和他猛點頭:“對啊,我從小到大都被我爸媽看得牢牢的,大學就想離家遠一點嘛,然後可以自己獨立生活,想去哪裏玩就去哪裏玩、想和誰在一起就和誰在一起,多自由多快樂啊!”
林漢聰像是在思考什麽問題,沒有回答,站起來就要去買單,我在後麵拽著他的衣角追問:“好不好嘛!反正你也沒有別的地方想去啊……”
回家的時候還是他載我,我一路都在暢想考上中山大學後的美好生活,趴在他背後嘰嘰喳喳地講了一路,快要到家門口的時候,林漢聰才忽然說:“好。”
“什麽?”我還沒反應過來。
林漢聰摘下機車頭盔,露出深邃漆黑的眼眸:“和你一起去高雄。”
我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你答應了?”
“嗯。”
他轉身往家門口走去,我聽見他低低的聲音,忙追上去,進門一邊換鞋還一邊反複確認:“喂,約好了,你可不能耍賴哦。”
林漢聰回頭看我一眼,挑眉笑起來:“我要是反悔,你能怎樣?”
“哈?你敢反悔,我就,我就……”我連拖鞋都不換了,擼起袖子就撲過去撓他的癢癢,一邊撓還一邊發出怪笑:“就這樣!看你怕不怕!”
“停停停,我怕了好不好——”
我和林漢聰打鬧著進了客廳,林漢聰卻忽然停住腳步,我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後背:“喂,你發什麽呆呢?把我鼻子都撞……嗯?”
室內一片寂靜,我察覺出氛圍不不對勁,順著林漢聰的目光望過去,正看見客廳內坐著我媽和另一位客人。
“媽?”
黃昏的光從窗外照進來,正好落在了美芬阿姨身後。她坐在靠窗的沙發上,身後帶著光暈,微卷的長發,得體的妝容,白色蕾絲襯衫配著條淺杏色的碎花長裙。我媽這個百分之一百的家庭主婦坐在她身邊看起來黯淡無光。
我站在原地,聞著空氣中忽然多出的香水味一時間有些呆愣。直到我媽開口:“你看,剛說到他們就回來了。心卉,過來叫人啊。你不是念叨美芬阿姨很久了?”
我趕忙朝美芬阿姨點了點頭:“美芬阿姨好。”
“越長越漂亮了呀,心卉。來,我瞧瞧。”看她招手,我便走到她跟前,順著她手勢還慢慢轉了個圈,“阿燕,她和你年輕時越長越像了呢。尤其是這雙眼睛,漂亮會講話。”
“你少誇她,到時候真的開始臭美了,讀書都不專心了。”我媽說罷,朝我做了個眼神,示意我上樓。我應該慶幸美芬阿姨這個點來,不然就我滿身泥汙回家,少不得又挨一頓罵。
但是需要上樓的那個人隻有我。
林漢聰已經快兩年沒見過母親,在這個久別重逢的時刻,他一定有很多話想說。大男孩站在客廳中,躊躇半晌也隻有一句:“……你終於回來了。”
我聽見美芬阿姨有些哽咽著開口:“嗯,回來了。以後不走了。”
她說:“媽媽帶你回家。”
我原本踏上台階的腳步在這一刻忽然停下。然而當我意識到停留太久,那個我並不希望聽見的答案就會出現,我還是加快了腳步。
我沒有辦法阻止一對母子久別重逢,我沒有辦法將一個男孩從他母親身邊奪走。我沒辦法,我做不到。
那天美芬阿姨睡在了外公外婆的老房間,晚餐時,媽媽難得做了一份四季烤麩和紅燒肉。
吃飯時,美芬阿姨不斷朝我爸媽道謝。
“我們家阿聰一定添了不少麻煩,要不是有你們,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
我媽倒一直誇讚林漢聰:“他那麽懂事,哪裏麻煩?倒是我們心卉,這兩年常常受阿聰的照顧。倒是我們要謝謝你了。”
他們大人寒暄,我和林漢聰兩個小孩就一直悶頭吃飯。偶爾我抬頭看向對麵,林漢聰卻始終望著他媽媽,沒有看我一眼。
晚上睡覺時,窗外風雨大作。我躺在**輾轉反側,久久不能入眠。明明白天才剛剛互相許下諾言,誰料眨眼間得來的卻是這樣的變化。
美芬阿姨隻在我們家住了一晚就開始為林漢聰收拾行李。那天正好是一模測試的日子,我媽早早就催促我去學校,可我的目光卻始終都落在林漢聰身上,坐在餐桌前磨磨蹭蹭的咬著吐司麵包。
眼看要到上學時間,還是林漢聰主動下樓,拿起車鑰匙說:“我送你去學校吧。”
車走走停停,我抱著他的腰,悶悶不樂,很害怕這會是我們最後一次一起騎車。原本我是嘰嘰喳喳的性格,可那天卻格外沉默。最後還是林漢聰先開口:“你放心,我答應你的一定會做到。”
我心裏有什麽東西被撬開了。
“你錯過這次模擬考,現在換學校,轉學籍什麽的都很麻煩啊。萬一影響到你升學怎麽辦?考不上中山怎麽辦?”
“就算考不到,我也會去高雄找你啊。你擔心什麽?”
“我怎麽知道你會不會反悔?”
眼看學校越來越近,林漢聰卻依然沒有給我回答。在我都將要放棄之際,等他車子一停就立刻下車離開時,他卻拉住了我的手腕,摘掉頭盔道:“你相信我好不好?我真的答應了你,就一定會努力做到。”
“那你錄下來。”我說,“把你答應的事情都錄下來,這樣你哪天反悔了,我就拿著這盤錄音帶去找你!”
“好,我答應你。”
我看著他那雙眼睛,許多話在心中翻湧,卻又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最終隻是輕拍了一下他肩膀,小聲說了句:“那我去考試了。”
我知道那天林漢聰一定在校門口看了我很久。看著我如何走進學校,走入教學樓,看著我慢慢順著台階而上,想象著我踏入班級隨後坐下準備考試。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我已能敏銳地察覺出他的目光,他會無比認真地注視著我,就像有時我偷偷看他那樣。
那天考完試,我看了眼教室前掛著的鍾表,隨後拿起背包就往外衝。前一天晚上我在美芬阿姨桌上看見他們定的車票,6:17駛往新竹,從學校到車站,乘公交車半個小時足夠了。林漢聰早上送我來時並沒有跟我透露這個時間——可能是不想直麵分別,想著就此消失不見,以後的事就交給時間來定奪。
可我不願。
坐著公交一路顛簸,好不容易到了車站,看著時刻表找到站台。在我一路尋覓、奔波之際,美芬阿姨其實已經在我媽的陪同下帶著林漢聰一塊登上火車。他們揮手告別,最後說著禮貌的寒暄,而我穿梭於來往帶著大包小包的乘客間,終於在火車鳴笛的那一刻趕到了站台上。
“林漢聰!——”
我的聲音幾乎響徹雲霄。隨後便看見一顆腦袋從車窗那探出,林漢聰朝我揮了揮手,大聲喊道:“我都記得的!你放心吧!”
而我又如小時候那樣跟著車邊跑邊喊:“一定要來,一定要再來!”
我的青春好像在火車鳴笛聲響起的那一刻就徹底結束了。有什麽東西戛然而止,有什麽東西生根發芽後已然長成了參天大樹。媽媽在我偷偷摸著眼淚時朝我走近,她摟過了我肩膀後,輕輕歎了口氣,隨即將一張錄音帶交給我:“心卉,這個是阿聰讓我交給你的。”
早上他送我到學校時的話還曆曆在目,沒想到在我考試的時間裏,他真的錄了一份錄音帶給我。
媽媽輕撫著我的肩膀,隨後道:“走吧,我們回家。你明天還有一天考試呢,有些事情不要胡想,知道嗎……”
我有些心不在焉地跟著媽媽的步伐朝火車站外走去。手裏小小一盤磁帶不知為何此刻卻顯得格外沉重。
我迫不及待回到家將磁帶放入錄音機中,然而轉動良久……卻隻有錄製的白噪音,“滋啦滋啦”,沒有半點人聲。我不信邪的還反反複複快進又後退了即便,偏偏裏麵一句話都沒有。
明明一句話都沒有,卻又莫名讓我覺得胸口一悶,眼淚沒來由的就落了下來。我趴在桌上一遍遍低罵:“騙子……騙子!林漢聰你就是個大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