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漢聰好像比之前分開時要瘦了,被他背在身上,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肩胛骨。是打工太辛苦了嗎,還是聯考複習太辛苦?我總覺得周圍不斷有目光落下,便問他:“你這樣背著我,被別人看到也不大好吧?”

“有什麽不大好?”

“那……人家萬一誤會了呢?”

林漢聰側過臉來撇我一眼,那一瞬,我差點以為我們會親上。

“能有什麽好誤會的?真的會拿這種事去亂講的人也是很無聊啊。”

他說話間,已經到了公寓樓樓下。我在樓梯旁也看到了一輛摩托車,跟他在台北買的是同一型號,隻是這兩看起來要老舊得多。

我沒想到林漢聰在新竹也有摩托車,不過這輛顯得老舊很多,如果我沒猜錯,應該是他爸當年留下來的。

想要回家還有層層台階,我仰頭看了眼,有些不大好意思:“我要是太重的話就放下來,讓我自己走吧。”

林漢聰卻撇了撇嘴:“你好吵哦,都已經背你上來了,還在乎那麽點距離嗎?”

我望著這棟老舊的公寓樓,碎石地磚,長長的樓道,最中央是個天井。轉過彎來時,還能看到有人祭奠放在角落裏的米飯和香。這一眼看去,莫名像香港恐怖片裏的鏡頭,怪嚇人的。

林漢聰背著我在一戶綠色鐵門前停下。門的兩側貼著老舊春聯,褪色褪到連上頭的金粉字都看不清,都不知道是哪一年過年邊貼的了。

在我想象中,那個優雅又香香的美芬阿姨應該會把家裏打理的井井有條,所有家具一定都搭配的格外協調,然而門大開那一刻我卻莫名有些失望,入戶之後的房間采光很暗,唯一的光源被冰箱和雜物擋著。房間裏彌漫著一股酒精、香煙和剩菜混雜在一塊的氣味。

我習慣性想要脫鞋,豈料林漢聰卻阻止了我,隻說:“沒事,穿外麵的鞋進來就好。”

這間公寓大概隻有我家客廳到廚房的大小,兩室一廳,促狹又昏暗。餐桌就放在入門處,我瞥了眼,上麵還罩著防蟲罩,裏頭層層疊疊幾個盤子,也不知道剩著些什麽。林漢聰進屋以後撥亮了白熾燈,隨後先將主臥的門關上。

主臥應該是美芬阿姨的房間,我進屋時瞥了一眼,滿床的衣物,雜亂無章在那兒擺著。反倒是林漢聰的房間還和以前一樣,規矩、整潔,幹淨得像是女生的房間。

這與我所想象的相差太大了——這還是那個優雅又香香的美芬阿姨會有的家嗎?

“坐吧,我給你擦藥。”

胡思亂想間,林漢聰已經拿著醫藥箱過來。他在我麵前半蹲下來,替我解開鞋子上的搭扣,取出藥油慢慢揉捏著我腳腕上的紅腫處。

我的目光落回到他身上。除了看起來瘦了一些,他頭發也長長了,可能新學校不管儀容這塊,居然沒有逼著他們剃平頭。林漢聰揉了一陣以後,抬起頭問我:“還疼嗎?”

我有些懊喪地歎出一口氣:“已經好多了啦。不過……人家的計劃這下全都泡湯,本來我還想先去吃竹塹餅,然後再去看電影、逛夜市呢。”

“你計劃這麽豐富啊?”林漢聰笑著抬起頭,隨即道,“那這麽看,美食隻能請你吃我林大廚親手所做的餐品,觀光的話……隻能觀光我家咯。”

我也是心直口快:“那你家也太小了吧?”

“沒錢隻好住的節約點啦,上下兩層樓的大公寓很貴哎。”聽到他回答我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但他卻隻是笑著,隨後確定我的腳已經沒有太大問題了,便收拾起藥箱,慢慢將我攙進他房間。

“你有什麽想吃的嗎,我去下菜場——還有竹塹餅,我也一起買回來好了。”

我就笑:“我們住一起那麽久,你不知道我口味嗎?”

“紅燒肉吃不吃?”

“你會做嗎!”我有些驚詫,“你在我家原來不僅偷學了上海話,還偷學做菜啊!”

“我天天待在你家,沒事就去店裏幫忙,你媽做飯的時候我也會去打下手,看也看會了。”林漢聰說著,揉了揉我頭發,“那你在家等我會兒,我買個菜就回來。”

“好。”看著他轉身要走,我想了想還是問,“對了林漢聰!”

“嗯?”

我扭捏著扯著自己的裙邊,糾結半晌,終於小心翼翼地抬起頭開口問他:“你……你覺得我今天,好看嗎?”

他呆呆站在門旁許久,終於認真朝我點了點頭。

“好看,非常好看。”

我在林漢聰的房間中四下張望,桌子上擺滿了複習資料,先前他在音像店打工時攢下的磁帶都放在了台北。我在他書桌上隨意翻著,我們兩個之間好像一貫沒有這種這類的顧忌,桌上擺放著的什麽,也許父母不能看,但是對方看便沒什麽問題。

他原來還是帶了一盤磁帶到新竹來的,就是我罵他的那一盤。我用他的磁帶放了一下當初惡作劇錄下的聲音,一邊聽一邊不免笑出聲,直到外麵傳來開門聲我才忙不迭彈起播放鍵,一瘸一拐來到門邊。

外頭傳來椅子粗暴摩擦著地麵的噪音,我來到房間門口,卻正看見一個女人跌跌撞撞走進來。

“都……都是混賬玩意……沒一個好東西。”

回來的原來不是林漢聰,是他媽。

“美芬阿姨……”我有些怯生生地喚著她。女人喝得醉醺醺,臉上的妝容早就花了,漆黑眼線在下眼瞼處暈了一片,她搖晃著抬起頭,隨後咧嘴一笑,虛浮著將手一抬:“是心卉啊,心卉怎麽來了?來找我們家阿聰嗎?”

她穿著一條銀色亮片包臀吊帶裙,整個胸都呼之欲出,身體線條被凸顯的格外性感。一雙十幾厘米的黑色尖頭高跟鞋,滿身煙酒氣就那麽歪歪斜斜踉蹌著走到我跟前,一把將我抱住:“還是說……姐姐讓你來找我?要告訴她,我沒事哦,我一直都很好,很好的,我有帶著阿聰好好生活啦。”

她一定是喝醉了。可我想不明白,怎麽會有人上午十點就喝得醉醺醺了呢?

“心卉,心卉要乖哦,不要跟你媽媽告狀。不要讓我姐知道我現在這樣……不然我怕,我怕幹爸、幹媽也會擔心。”她說著說著,語氣中帶上了哭腔。

美芬阿姨心裏應該還是有我外公外婆的,畢竟之前她每次回去,在外公外婆相片前哭的那個模樣做不得假。外婆去世以後,她還買了一條旗袍放在她遺照前。這些小細節沒有感情的人假裝不出來的。

她的身子像是沒有了力氣,完完全全地往我身上倚靠過來,就那麽便抱著我便說:“心卉,心卉你敢信嗎,阿聰那個不要臉的爸爸,老婆一個個換,一個比一個年輕,那個錢啊,流水一樣給那群賤人花了,一分錢都不肯給他這個兒子,這世上,這世上哪有這樣的混蛋啊!”

我手足無措地攙扶著她,根本不知道該回答些什麽。好在林漢聰這個時候及時回來,他放下手裏的菜衝上前抱住他媽:“我送你去休息。”

“阿聰?阿聰,媽媽有在賺錢的,你一定要好好讀書,要想個人,不要像你爸爸一樣知道嗎?”

林漢聰悶聲迎著,攙扶著她進了另一個房間。屋子裏隻剩下美芬阿姨身上的煙酒味,還有她掉落下的一隻黑色高跟鞋。

我靠在門邊上,有些擔憂地望著主臥的門。林漢聰把他媽放到**去以後,很快就走出來了。

這就是他來到新竹以後的生活嗎?

“你媽……”

我的話還未問出口,林漢聰就先打斷我:“你再等等,我先去做飯。你在我房間坐會兒吧,我媽現在睡了,一時半會兒也不會出來的。”

我想他應該也不想談這個,便點了點頭,乖乖走進房間。坐在他書桌前,我一回頭正好能看到他在廚房中忙碌的身影。他做這些家務時看起來格外嫻熟,明明我們兩個人年紀並沒有相差很大,可有時候他卻好像早早就已經學會當家的本事。

不論是整理家務、打掃衛生還是買菜做飯,林漢聰不知何時就已經擁有了獨擋一麵的本事,我卻還跟小孩子似的,跟在我媽屁股後麵討錢買糖吃。

有那麽一瞬,我感覺自己和林漢聰好像站在兩個平行世界裏,明明離得那麽近,卻又難以觸碰。

吃飯時,他話並不多,我也因為剛剛突發事件顯得有些緊張,始終沒有多說,一直到吃完,才戳著米飯告訴他,我把自己的Email號寫在他筆記本上了。

“Email?”

“現在很流行哦,大家都在用郵箱互通了!比寫信快啦。”

“我知道了。”

其實我也有很多話想跟他說,想問他有沒有估分,想問問他誌願上到底有沒有填中山大學,可一頓飯都將吃到尾聲,我終究還是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

落日從客廳那狹小的窗戶裏艱難爬了進來,正正好好落在我跟林漢聰之間的餐桌上,像是一道奇妙的分界線。

等到晚餐吃罷,林漢聰便將我送到了車站。臨走前,他忽然說了一句:“對不起。”

我有些奇怪:“有什麽好道歉的?”

他望著我的目光別有深意,很可惜那個時候我壓根體味不出其中隱藏的秘密。他隻是輕歎口氣,輕輕擁抱了我一下,而後說:“等你拿到錄取通知書記得告訴我。”

“嗯!”想到美芬阿姨,我還是催他,“你不用太擔心我,等下到台北我爸會去接我啦!你先回去照顧阿姨吧,她看起來好像也不是很好。”

林漢聰揉了揉我的頭:“沒事,我看著你上車吧。”

我第一次去新竹時確實有很多失望之處,可能那時年紀太小,也太過天真,總覺得生活就應該和我想象的那樣美好又精致,我被爸媽保護的太好,從來不知道原來有的人隻是想要過上正常生活都要付出十二萬分的努力。

太多人生活在黑夜裏了,這些甚至不是他們自己的選擇,生活將他們逼入死角,他們也隻能換一種看起來沒那麽體麵的生存方式繼續活下去。

美芬阿姨就是這樣。

很可惜,等我知道這一切時,已經太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