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五個月之後,我們的兒子林裏也呱呱墜地。他的出生讓我們這個小家庭顯得更加完整,
孩子出生以後的生活感覺像是一下子被按下了加速鍵,一個沒注意,五年、十年轉瞬即逝,我在電台的工作收入尾聲,由於父母年邁,沒有辦法支撐餐廳的工作,我跟林漢聰合計之後,便搬回到了台北生活。我們用多年攢下的繼續在老宅邊上另外買了一棟小樓,走路去我爸媽家隻要十分鍾。我們一起接管了小餐廳,延續著外婆的經營理念,盡我們所能將滬上風味帶給每一位食客。
對我來說,高雄畢竟不是故鄉,我可以在那座城市工作、學習,可呆在多年,那裏終究還是他鄉。我的家人、摯友都在台北。連林漢聰也是喜歡台北多過於喜歡高雄,搬回台北接手餐館以後,他的工作其實比以前做銷售時更忙碌,可他臉上的笑容卻並沒有因此減少。
他是喜歡料理,喜歡我的故鄉,也喜歡我父母的。
我和林漢聰的婚姻一直都過得非常甜蜜。多年來養成的生活習慣讓我們總是能很默契的找到對方的關鍵點,有事都不需要言語,隻是一個眼神,一個手勢,他就能馬上知曉我想表達的內容。
謝淑卿總說很羨慕我們,我們其實也很清楚,能夠在茫茫人海中遇見對方實在是三生修來的福氣。
我結婚後的第三年,謝淑卿也步入了婚姻殿堂,對方是個話劇導演,英俊帥氣有才華,跟謝淑卿的性格有些像,都是外向又奔放的人,我們四個人聚在一塊時,基本上都是他們那對夫妻在說,我和林漢聰就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聽著。
他們倆的思維跳躍很快,什麽都能聊上兩句,一個小時之內都能轉換變化好幾個話題,有時候我和林漢聰還停留在上一個話題中互相交流,轉過頭,他倆已經因為另一件事大笑起來。
在我看來這個男人應該就是謝淑卿要找的那個“英俊帥氣又多金”、“幽默風趣理解她”的男人。
可惜,很多時候婚姻並不能按照我們所理想的方式向前走去。好在現代婚姻製度讓女人不必深陷在錯誤關係中無可自拔。發現問題及時止損, 我們這一代人沒有必要像上一代人那樣委曲求全。
謝淑卿的這段婚姻在爭吵中落下了帷幕。結婚五年,收獲的卻是二人對簿公堂。雙方夫妻感情破裂,爭吵與謾罵塞滿了他們的生活。曾經一對令人羨慕的愛侶,最終成了見麵分外眼紅的仇人。
其實有時候性格相似對於婚姻來說並不算什麽好事,謝淑卿與她前夫太過於類似,待人接物、性格脾氣,哪怕在處理異性關係上都如出一轍。
一個是美容院的老板娘,一個是話劇導演,這兩個職業的人少不得要與他人打交道。這樣久了,自然而然就養成了長袖善舞的性子。加之平日裏見的人多,身邊總少不了那麽幾個異性朋友。
一開始可能隻是猜疑、爭吵,到後來,沒來由的生出了嫌隙與厭惡。本該和睦的關係開始有了裂縫,隨著時間推移,裂縫日益擴大,曾經的信任感也在一次次的爭執中消失。
慢慢的,誰都不願意再耐心聽一聽對方想說的話,理由成了借口,問候成了遮掩,關心成了試探。
越是親密的人越懂得對方的弱點,他們輕易並不開口,可隻要開口,便是最中傷對方的關鍵。謝淑卿曾在某次吵架後給我打來電話,一貫要強的女人在電話那頭泣不成聲,我一聽這聲音,即便外頭還下著大雨,也還是急匆匆拿著傘趕去她家。
認識她那麽久,我第一次看她如此狼狽。客廳一地狼藉,她最喜歡的一隻花瓶被重重砸碎在地,我看向房間,謝淑卿撐著頭,有氣無力地說:“我把阿穎送到爸媽那裏去了。”
謝淑卿結婚後生了個女兒,正好比林裏小了三歲。那個小丫頭跟她一樣性格開朗外向,從小就很懂事。
謝淑卿滿臉淚痕,手邊還放著一瓶快要喝完的葡萄酒,她蜷縮在沙發上,吸了一口煙後,哽咽著問我:“心卉,你說他現在怎麽會變成這樣?”
不知道為何,有那麽一瞬間,我好像回到十幾年前的那個海邊,在那棟磚紅色的小屋中,有一個女人也曾這樣躺在了猩紅色的絲絨沙發上,一邊喝酒一邊兀自垂淚,細思著和戀人曾度過的滴滴點點。
明明也曾是互相信任一同步入婚姻,可到底是哪一步走錯了,才讓兩個人變成現在這樣互相憎惡的模樣。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將她抱入懷中,放以前,從來都是她推著我一步步朝前走去,可是這一次,看著她的脆弱,我第一次無比堅定地告訴她:“如果覺得不開心了,我們就不要繼續下去了。”
我告訴她,沒關係,如果真的覺得這段婚姻已經走到了盡頭,那就離婚。沒有丈夫,你還有好友守在身邊。不要委屈自己,不要強迫自己去過不想過的生活。如果現在愛意已經淡去,那麽至少為了孩子,在恨意沒有那麽濃烈之前分開吧。
林漢聰的童年已經證明了一點:感情出現問題的夫妻,即便為了孩子和過往的輕易強迫自己和對方在一起,最後也隻是在互相折磨間為對方製造更多噩夢和痛苦。
謝淑卿其實也知道美芬阿姨的故事,明明當初她也理智評價,覺得隻要她能及時止損,早點離開那樣的男人,就能更好的經營自己的人生,可當輪到自己時,她才發現,想要理智又冷靜地離開並沒有我們想得那麽難。
她靠在我懷中,重新又開了一瓶葡萄酒。我問她:“那麽,你覺得這段感情還有能挽回的部分嗎?你還能從他眼中看見愛意嗎,和他在一起生活,還能讓你覺得快樂嗎?你能不再計較他犯下的錯誤嗎?你真的想要跟她重新開始了嗎?”
我們常常在情緒推動之下,選擇繼續忍耐,可人又沒有辦法讓自己徹底失憶。有時候,忍耐就意味著包容,包容就代表你不再會對先前對方所犯下的錯緊抓著不放。
雖然這世上並不是所有事都非黑即白,當下原諒也並不代表心中的傷疤就徹底愈合。可如果想要繼續生活下去,“忘記”是最好的選擇。
如果忘記不了,如果依然會因為曾受過的傷害感到疼痛,就不應該沉溺在裏麵。早早離開痛苦製造源泉,早早去尋找新的生活才是上策。
那天晚上,頭一次是我在述說,而謝淑卿在認真傾聽。大家都是一樣的,道理一套一套,麵對別人的問題,總能分析的頭頭是道,可輪到自己事,卻總是反應不過來,很難將自己和當下的心境剝離開。
說到最後,我陪她躺在**,讓她能夠睡在我的臂彎之中,十分認真地告訴她:“但是不管怎樣,不論你做出什麽決定,我們都永遠會支持你。那些男人愛你或是不愛你,你們是分開還是要繼續,你永遠都是最好的謝淑卿。不管你在生活裏遇上什麽樣的困難,記住,你還有我們。”
我收緊了手臂,告訴這位陪伴了我已近半生的摯友:“你還有我。”
她沒有說話,隻是在我臂彎中點了點頭,無聲哭泣了起來。
那晚過後,她便和丈夫提出了離婚。她搬出了曾經的家,成功爭奪到了女兒的撫養權。離婚官司勝利那一天,她穿著一條鮮紅色的連衣裙,一頭波浪卷的長發,腳踩著一雙高跟鞋,神色雀躍地抱著女兒阿穎來到我們家餐館。她興奮地告訴我們,自己再也不會跟女兒分開了,從今天起,她的身份成功轉變為單身辣媽謝淑卿。
後來的幾年,她也不是沒有過戀情,但經曆過一段婚姻之後,她變得愈發灑脫,不論愛的是什麽樣的人,她在也不會像過去那樣歇斯底裏,充滿猜忌。愛情對她來說成了生活中的一眾調味劑,是錦上添花,而不再是必需品。
她身邊的男人來來去去,偶爾也有些不錯的優質帥哥,可她也不再疲於和某一個人去組建家庭,隻享用愛情中最快樂和叫人興奮的,而不再把自己拋進柴米油鹽裏。
用謝淑卿自己的話來說:“談戀愛有時候就像吃蟹,有人吃蟹,蟹殼、蟹肉、蟹腳,一樣都不放過,但是我吃蟹呢,隻吃膏和黃,精華部分吃掉就夠了,剩下的蟹肉,交給別人去吧,我沒什麽太大興趣了。”
林漢聰曾說,我和謝淑卿兩個人,一個熱烈奔放,一個內斂文靜,有許多地方看起來都截然相反,可又有許多相似之處。我有時候也會覺得,老天爺對我真的格外垂青,一邊給了我世界上最好的愛人林漢聰,一邊又給了我世界上最好的朋友謝淑卿。他們兩個人支撐著我朝前而去,在我最脆弱的時候給予我保護,在我需要向前衝刺時又鼓勵著我去成長。
我很認真地對謝淑卿說過這個話,畢竟有些事如果少了她的陪伴,我都不知道該怎樣去麵對,又該如何去度過。
可謝淑卿卻拉起了我的手,很是鄭重地向我搖搖頭,告訴我:“明明是我們很幸運擁有了你。你知道嗎,心卉,這個世界上真的很少有人能像你一樣那麽善良又天真,知世故又不世故。你願意給所有人再來一次的機會,你可以原諒任何人,你把他們都放在心裏,不管他們做錯了什麽都不會生氣。”
她說。
“因為你是這樣的人,所以才有了我們。”
我看著她微紅的眼眶,知道她是認真的,連忙將手一擺,壓著鼻腔酸澀道:“哎呀,你誇得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說了!哪有你這樣肉麻的?”
她也跟著笑了起來,攬住了我肩膀,和我緊緊靠在一塊。
明明從小到大我們從未有過長時間的分別,可是當我生病了以後,我卻把她丟在了時間的迷宮裏。
我確診老年癡呆症的那一天,謝淑卿還壓抑著想哭的衝動,拉著我說:“沒關係,忘記了我們就再回憶一次。我會告訴你我是誰,我絕對絕對不會讓你忘記你在這個世上最好的朋友的。”
我不想忘記,可是我的大腦卻在病變之後像拚圖一樣一點點的解體。
慢慢的我忘了自己已經回了台北,我忘記自己的真實年齡,我會忘記自己上一秒正在做什麽,同時忘了下一刻我該去哪兒。
在我模糊又混亂的回憶之中,我開始把自己當成國中生,當成自己還身處高雄,當成自己還沒有與林漢聰複合,自己還是那個在外四處衝撞的年輕女生。
在某一個午後,當我又一次忘了自己是否吃過飯,想要出門找些食物時,望著眼前拎著東西上門的男人呆傻了許久。
我問他:“不好意思,大叔,你是哪位?”
那是我的丈夫,那是我深愛多年從未分別,相濡以沫共度一生的丈夫。我望著這個陌生的中年男人,不知道他為何忽然間像個孩子那樣哭得泣不成聲。我有些驚慌地朝他遞上手帕,而後又看見他身後穿著紅裙的女人,開口解釋:“阿姨,我不是故意的,叔叔他為什麽哭成了這樣?”
那個女人也立馬紅了眼眶,她上前來拽住了我的手,讓我摸她的臉,聲音哽咽地問:“你看看我,心卉,你好好看看我,我到底是誰!”
可我真的不知道,我有些害怕,莫名覺得委屈,明明我不認識他們,可為什麽他們要在我麵前哭成這個樣子。
可我有從她的眉眼之間,看見了那道熟悉的影子。回頭去看那個中年男人,我的思維又一點點像是從深海向上浮起,稍稍透出一口起來。
在意識到自己又說了什麽時,我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是啊,我怎麽又認錯了呢?那個陌生男人明明就是我的丈夫,而眼前這個大波浪身著紅裙抹著紅色唇膏的,是陪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謝淑卿。
我好討厭生病的自己,我好希望自己有一天睡醒時,這隻是我做的一個夢。在夢外的世界,我與他們還有我的孩子都幸福快樂的生活在一起,他們不需要整日擔心我會跑丟,也不用費心來照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