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茶人生
我凝望著這杯茶,忽然,眼前一陣溫熱,不知是升騰的霧氣,還是我湧動的淚水。我感動了,我想到了人生。
一粒粒的葉子,蜷曲著,像是抱香枝頭的殘菊,但卻不曾綻放過。它期待著綻放,我想。
一如那初生的嬰兒,滿是褶皺的皮膚,暗紅的顏色,稀疏的頭發。人們盛讚嬰兒,隻是因為他是新的生命,給人們帶來了希望。他是美的,但並不完美,他需要成長。
一粒粒的葉子落到了杯底,隨著一股滾燙的水傾瀉而下,一下被托到杯子頂端。它們忍耐著熱浪的燒灼,拚命地汲取著生的甘泉,不去計較那疼痛。
吸足了水的葉子,緩緩地舒展,悄無聲息地綻放,綻放。張開了尋夢的羽翼,旋轉,旋轉,落到了生命開始的地方。躺在杯底的葉子,平靜而安詳。杯口便傳來幽幽的芬芳。
那小生命拚命地吸吮著甘甜的乳汁,不斷地生長,生長。最終,他走出了溫室,離開了大樹的庇護。他經曆了風吹日曬,承受了挫敗和重壓,品嚐了生活的酸甜苦辣。他在生活的驚濤駭浪中起起伏伏,但從不退縮。他的生命開得如此燦爛,煥發出芳香。
茶最終沒有了芳香,完成了生命的輪回。由最初的苦澀,到後來的甜美,到最終的淡如微風。但是,水卻留在了茶的體內,茶依然飽滿。
人也即將結束生的旅程。他經曆了青澀,體驗了成熟,學會了淡定從容,再也沒有了當初的青春、壯誌和**,但歲月在他的心上刻上了一本書,一本耐讀的書。在夕陽中,他麵帶微笑地讀著。
那一滴溫熱終於落下,激**起陣陣漣漪,那是年輪。一縷陽光穿透了杯子,在茶中我看到了自己。
(二)如茶愛情
我出神地望著眼前這杯茶水,茶葉一片接一片地落下,慢慢地躺在水底,平靜之後呈現出來的是一片泛著鵝黃的淡綠。鵝黃,生命的最初顏色,讓人心動的顏色。一絲一縷的氣向上飄升,不斷地絞纏著,氤氳在杯口散發出一股奇異的味道,沁人心脾,讓人心動的味道。我想,那是水和茶的魂靈吧?
水是無色的,她借茶煥發了生命的光彩。茶是苦澀的,他借水得到了升華,飄散出淡雅、芬芳的氣息。他們的靈魂在杯子上方交匯,在生與死的頂點忘情地舞蹈。他們舞動著,散發著生的氣息,那馨香陶醉了一旁的觀眾。他們死了嗎?沒有,他們的生命才剛剛開始。他們何其有幸,他們經曆了生命的最巔峰。像那流星,達到了生命的最輝煌。像那懸花,開出了生命中的最燦爛。他們何其短暫,可卻在瞬間達到了永恒。
又有多少茶和水苦澀著苦澀,平淡著平淡,心甘情願把生命交付給歲月呢?我感歎。我輕輕地端起茶杯,不願意驚動他們,溫柔地將他們含在口中,慢慢放到心裏,給他們的靈魂找一個寧靜的棲息地。我緩緩舒了一口氣,聞到了生命的味道。
(三)如茶往事
我靜靜地端詳眼前的茶杯,那茶葉一片一片地往下落,悄無聲息地落到杯底。這讓我想起了往事。那過去的一件件事,一個個人不像這葉子?曾經在杯子的最頂端,隨著水翻滾跳動,然後慢慢地落下。那些往事也曾激**在我的胸口,隨著我的血液翻滾跳動。時間會撫平一切,我的心慢慢平緩,最後往事靜靜地躺在了心底。
水麵上沒有了茶,但水經過茶的浸染,呈現出淡淡的色彩,或微黃或淡綠,一種溫柔的顏色。那些往事呀,雖然已被深深埋在了心底,但是,已經滲入了血液,化成了生命的一部分,她在體內不停地循環,時時浸潤著我的心。
茶杯上空升騰著縷縷霧氣,散發出淡雅的清香。那沉積在心底的一幕幕,一個人,一句話,一個場景,時常地湧上心頭,聞到的是那馨香的氣息。三毛曾經說:“阿拉伯人品茶有三道,一道苦若生命,二道甜若愛情,三道淡如微風。”往事不也是如此嗎?事情剛剛發生的時候,那種強烈的感情糾纏撕扯著人的心靈,感受到的無疑是苦澀和痛楚。經過一段時間的過濾,那些痛苦慢慢地淡化以致忽略,留下的是甜蜜的回憶。多年之後,再回憶起這些往事,再也沒有了當初大喜大悲的情感,隻是如一縷清風在心上泛起陣陣微痕。
“如夢如煙的往事,洋溢著歡笑。”耳邊又縈繞著這熟悉的旋律。沒有酒,就讓我用這杯茶來和我的往事幹一杯吧!
佛經中講過一個故事:曾有個人,仕途慘淡,姻緣不順,眾叛親離,流離失所。絕望之餘,來到廟中,肯求老方丈為其超度。老方丈聽了後並沒有說什麽,隻拿出一盒新茶,兩壺水,用兩隻茶杯分別放入一小撮茶葉,再用溫水和沸水分別衝泡,請年輕人品茶。年輕人先嚐那溫茶,感覺清淡無香,寡然無味;而沸水那杯,則沁人心脾,堪稱極品。老方丈以這種方式告訴他——浮生若茶。
清茶初入杯盞,如同飄浮在天空的白雲,遲遲不肯下沉。它儼然是一個涉世很淺的少年,腦子裏沒有一點實際的概念,但現實的棱角鏡卻折射出想象的空間。
浸泡一時的清茶開始沉浮不定,像是在尋尋覓覓。此時此刻的它,完全複製了人生青年階段的全部過程。
飽含水分的清茶急劇下沉,看似匆匆趕赴回家的歸途。這正如人至中年,當理想的邏輯被現實無情地擊成一地碎片的時候他翻然醒悟。
最後清茶潛伏在杯底停止了運動,似乎在靜靜地思考著、默默地反省著、暗暗地懺悔著,宛如人到了老年找到了自己靈魂的皈依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