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盛繁忙的工作中,我並不覺苦,反而充實快樂。在細述職場第一站的體驗之前,我想先從“投資銀行到底是什麽、做什麽”說起。
“投資銀行是一個名字叫‘投資’的銀行嗎?就像‘工商’銀行、‘建設’銀行、‘招商’銀行?”
“我在投資銀行能開戶存錢嗎?利率會不會比工農建交高些?能買基金理財嗎?能給水卡電卡充值嗎?”
“投資銀行是一種專門把錢‘投資’到銀行裏的機構嗎?”
…………
上麵這些是我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聽到的真真切切的關於投行的問題,充分體現了大家豐富的想象力。
寫投行的影視劇和小說往往戲劇化到失真的程度,而市麵上關於投行的書,要麽術語太多太抽象,要麽把投行說得神乎其神,或者妖魔化了投行的本質。
投行到底是做什麽的
首先,投行不是名字叫“投資”的銀行,不能讓人們開戶存錢和理財,更不能給水電卡充值。投資銀行和“工農建交”等商業銀行完全是兩碼事,不是一個便民和接地氣的所在。
投資銀行的主要客戶是各類企業,是為企業提供金融顧問和融資服務的“服務中介”。一家投資銀行通常由投資銀行、企業融資、股票交易、研究、財富管理、風險控製等部門組成。
投資銀行部、企業融資部最經常幫企業做的,有以下幾件事:
首次股票公開發行:公司一開始都是私人擁有的,但一些企業想做大做強、進入資本市場的大海裏時,就需要在公開的證券交易所第一次麵向公眾發行股票了。
債券發行(bond issuing):公司發展過程中需要更多錢了,那就融唄。不想發行股票,那就發債唄。隻是,債券大多是要還本付息的,除非發行的是“可轉債”——到一定時候把債轉換成股票。
兼並與收購(mergers and acquisitions,簡稱M&A):把公司做大的一個途徑,就是和其他公司合並,或者索性“大魚吃小魚”,“吞”下一家公司。聯想收購IBM、吉利汽車收購沃爾沃、滴滴打車收購優步中國,都是經典的M&A案例。
投行裏都有哪些角色
和所有企業一樣,投行也是金字塔結構,大佬在塔尖,幹活兒的工兵們在塔基。隻是,投行的人員結構比大多數公司都要扁平很多。這裏以員工結構最扁平的高盛為例進行解釋。
塔基的“兵”們,叫作“分析師”或“分析員”(analyst),他們剛進投行一兩年,是工作時間最長、熬夜最凶、幹活兒最多的生物。
比分析師工兵資深一些的“高級兵”,叫作“經理”(associate),他們要麽是工作了兩至三年後從分析師職位晉升,要麽是從商學院拿到工商管理碩士學位後加入投行的新人。經理的工作時長比分析師短一些,但日子照樣艱苦,因為他們既需要手把手指導分析師幹活兒,也需要自己搞定難度大的、分析師尚不能勝任的工作,還要跟高一級的領導匯報。
經理的直接上司,叫作VP(Vice President,副總裁)或ED(Executive Director,執行董事)。這估計是投行裏最唬人的稱謂了。記得中學時看到一則八卦新聞,說某台灣女星嫁入豪門,夫君是某華爾街頂級投行的“副總裁”。殊不知,“副總裁”隻能算投行裏的中高層領導而已。VP們背景多元,有工作三至四年後被內部晉升的經理,也有很多空降兵:企業高管,私募基金等其他金融背景的人,甚至財政機關的領導。副總裁承擔的多是拉客戶搶項目的工作,他們經常出差,與企業高管“談笑風生”,目標隻有一個:說服對方聘請高盛作為融資項目顧問。
比副總裁更高一級的,是MD(Managing Director,董事總經理),聽上去同樣霸氣外露。但其實,高盛投行部在全球範圍內就有幾百個MD。MD算是投行裏的大佬,有從VP職位被晉升上來的,也有空降兵,背景比VP還要多樣。他們是每個項目團隊的牽頭人,向VP發號施令,再由VP把指令逐級下達到幹活兒的分析師那裏。每個MD都有業績指標,通俗點說就是,肩負著為公司賺錢的重任。MD們經常在辦公室神龍見首不見尾,因為他們總是出差,不是在跟客戶談項目,就是在去跟客戶談項目的路上。
在高盛,還有一種角色叫“合夥人”(partner),他們是金字塔的塔尖,隻有業績最傑出的MD才有可能被晉升。雖然是合夥人,可履行的依舊是MD的職責——不管職位多高大上了,都得幫公司賺錢啊。
關於投行員工的論述,暢銷書《猴子的生意》(Monkey Business)有一個更搞笑自嘲的版本,把各級員工比作不同類型的猴子,可以一讀。
投行人每天都在做什麽
投行人基本處在兩種狀態:正忙於進行中的項目(live deal,直譯為“活著的案子”)的,和沒在忙進行中的項目的。
正在進行的項目有“很活的”“一般活的”和“半死不活”的。在“很活的”項目團隊裏的投行人,每天都被各種截止日期催趕著。
進行中的項目雖然分IPO、M&A等不同種類,幹的活卻大同小異:搭建公司財務預測模型,開展客戶公司的多種盡職調查(due diligence,是指對項目公司的業務、財務、管理層、法律合規、客戶及供應商等多方麵深入透徹的信息收集,以確定公司未出現過重大不良問題),此外還有撰寫招股書或招債書,回複證券交易所、證監會對項目的反饋意見以及準備項目全球路演(global roadshow),對IPO而言,路演是到紐約、倫敦、香港等全球金融中心開展的為期一周左右的投資者會議,以確定股票認購額和定價區間。
沒在忙進行中的項目的投行人,幾乎都在做拉客戶(client pitching)或客戶服務(client servicing)的各種工作。
拉客戶,顧名思義指的是說服潛在客戶公司聘請一家投行,協助其進行發股、發債或M&A項目。要拉到一個潛在客戶,就需要準備演示材料(pitchbook)。演示材料也被簡稱為“書”,涵蓋的內容從行業和公司分析,到“為什麽應該做××項目”,再到“為什麽應該請××投行作為項目顧問”,洋洋灑灑幾十頁甚至上百頁,可經常要在幾天甚至二十四小時內完成。所以,做“書”也可以成為投行人的噩夢。
客戶服務是為了跟已有客戶或潛在客戶保持好關係,也就是“持續跪舔”。此“客戶服務”可不是“客服熱線”的“客服”,而是技術含量挺高的活兒。比如,一家大國企客戶領導想了解澳大利亞煤炭產業現狀和潛在收購對象,就可能請投行做一份“行業分析報告”。為了討好大客戶,雖然這不是進行中的項目上的活,也得咬牙接下,熬幾個大夜趕出一份像樣的報告交差。
投行人的常備工具都有哪些
投行工作的緊湊和高壓不輸戰場。若想勝利,必有利器。
利器一:黑莓手機。這是投行人互相聯絡時用的最給力“神器”。主要功能是發郵件,一些投行發的黑莓也可以打電話。不論你身在何地,隻要有無線網絡和蜂窩信號,同事們就可以通過黑莓找到你——每當有新郵件時,黑莓頂端的小紅燈就會亮起,直到你看完所有新郵件後才會停止閃爍,非常固執和煩人,對吧?
深受黑莓“折磨”的分析師們還給這神器起了個黑它又黑自己的名字:拴狗鏈。哪怕正和對象美美地在熱帶島嶼遊泳度假時,也不敢輕易把黑莓扔一邊。小紅燈一旦亮起,就得趕緊打開黑莓,看看是不是項目上來了什麽急活需要自己處理。
聽說華爾街某大行有個特別解氣的活動,叫作“掉黑莓派對”。一些年輕員工離職後會選擇不把黑莓交還給公司,而是花二百美元買下它,燃起一堆篝火,把完成了曆史使命的黑莓投入熊熊大火,隨後圍著火堆喝酒狂歡跳舞,慶祝“回歸自由”。
最近兩年,投行們陸續開發了可以安裝在個人手機上的郵件通信係統,所以越來越多投行人告別了“拴狗鏈”黑莓。但被工作郵件逼得抓狂時,可沒法隨意怒摔自己的手機了啊。
利器二:表格。表格是投行人,尤其是分析師相愛相殺的夥伴。不誇張地說,一天十六小時工作中有十小時都是跟表格打交道。無論是做各種財務估值和盈利預測模型,還是整理金融分析圖的原始數據,都需要在表格上完成。
當然,投行人用的表格是進化版的超級表格——內置了各種高級功能和函數。比如,高盛的IT部門就開發出了一套高盛表格係統,極大便利了投行人在表格上作業。
要想提高工作效率,就得和表格親密無間——熟練使用各種快捷鍵。最高的境界,恐怕是完全脫離鼠標、全鍵盤操作表格了。高盛就有幾位“表格怪物”,每當搭建財務模型時,他們雙手敲擊鍵盤的樣子就像在彈一首快節奏的鋼琴曲,讓人眼花繚亂。
利器三:彭博終端機。投行人每天都要密切關注股市和債市的風雲變幻。彭博終端機就提供了一站式查找各種財經數據的便利。每個投行辦公室都有幾台和普通台式電腦無異的彭博終端機。打開屏幕,就進入了一個閃爍著各色數據的微型金融世界。想知道各大股票市場指數?隻需鍵入幾個字母,彭博終端機便會秒給結果。想了解某公司今日收盤股價?很簡單,鍵入公司代碼,所有跟這家公司股票有關的數字就會逐一顯現。
最“高大上”的投行都有哪些
投行作為幫公司融資的高級服務中介,隻要是有企業、有融資需求的地方就有投行。因為各國金融證券市場的政策、體量、發展情況均不同,每個國家都有在當地實力最強的投資銀行,比如中國的中金公司和中信證券、日本的野村證券、韓國的三星證券、澳大利亞的麥格理投資銀行。
然而,作為投資銀行業鼻祖的華爾街和歐洲投行曆史悠久,除了本土業務外,它們往往從幾十年前便開始拓展海外業務,如今在世界各地都有相當的影響力。英語有個詞叫bulge brackets,指的就是以高盛、摩根士丹利、摩根大通、美銀美林(Bank of America Merrill Lynch)和花旗(Citi)為代表的華爾街投行,和以瑞銀、瑞信(Credit Suisse)、德意誌銀行(Deutsche Bank)、巴克萊(Barclays)為代表的歐洲投行。
高盛作為全世界曆史最悠久的投行,在除南極以外所有大洲的幾十個國家設有辦公室。在中國就有香港、北京、上海、深圳和台北辦公室。
[1]以下內容除特殊注明,討論的均是投資銀行裏的“投資銀行部”或“企業融資部”。本章接下來的幾篇高盛故事會多次涉及本文介紹的投行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