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愜意的冰品店卻變成了緊張的麵試場,幸運的是這成了一場誌同道合的有趣談話。
10月30日深夜,在距離11月1日的申請截止日還有一天時,我正式提交了耶魯申請的全套材料。點擊“提交”時的心情現在已不大能回憶起來了,但我知道,那一次清脆的鼠標點擊,沒有任何的遲疑與猶豫。
提交申請材料遠不算大功告成。成功考上耶魯的學生,絕大多數要經曆一到兩次麵試。我也開始期盼麵試通知的到來。
耶魯的麵試由經過招生辦批準的校友在全球各地完成,麵試政策叫“非選擇性麵試”。通俗些說,就是耶魯不會根據申請者的實力高低來決定麵試與否,隻要一個申請者所在的地區有校友麵試官,他就可能被邀請在當地做一個麵試。
校友麵試並沒有固定時間和程序,考問的東西也完全由校友麵試官決定。比如,有申請者跟校友暢談四小時,話題從天文到曆史到政治,麵試之後還被邀請和麵試官共進晚餐;也有的申請者隻跟麵試官聊了半小時,問題大多是“介紹一下你自己”之類的標準麵試題。
麵試的長短和聊的內容並不是麵試成功與否的風向標。我的耶魯同學裏,有好幾位和麵試官在某些問題上出現意見分歧,甚至爭吵起來、不歡而散,但照樣獲得了錄取。
可以說,麵試是招生辦近距離認識申請者的關鍵一步,但也不至於決定一個申請者成功或失敗的命運。
那麽,對於中國大陸申請者的麵試政策也是“非選擇性麵試”嗎?
在我報考耶魯的那一年,或許不一定。
大中華區的耶魯校友麵試官人數寥寥,還大多在北京、上海、香港等一線城市生活,根本沒法麵試中國各地的申請者。而基於我收集的“情報”,之前幾屆被錄取的學生都參加了麵試。
看來,在12月中旬結果出來前,就能通過麵試這個線索,對自己的命運略知一二了。
可我還真沒想到麵試通知會來得這麽神速。
提交申請後不到一周的某天晚上,我正在閉著眼睛飯後消食,突然電話鈴響了。連號碼也沒看,我就接了起來——考試結束後,我的手機就調成全天開機狀態。
“你好,請問你是‘黎這元’嗎?”電話那頭是一個富有磁性的聲音。一聽發音,便知是個“歪果仁”。
“你好,我是,請問你是哪位?”
“Hey Zheyuan. My name is Evan Suzuki, and I am asked by the Yale Admissions Office to have an interview with you...”(“嗨,柘遠,我叫鈴木伊萬,耶魯招生辦委托我對你進行一個麵試……”)
這位老兄“畫風秒轉”,切換回了純正的英語頻道。我瞬間從食困中驚醒,坐直身子,心髒怦怦跳了起來。
“Oh hello Evan. Thanks for reaching out to me. Ugh...”(“哦,你好,伊萬。謝謝同我聯係。嗯……”)
畢竟突然跳進英文對話,又是日思夜想的耶魯方麵打來的,我一時竟因緊張而有些語塞。
“So Zheyuan, could you let me know if you’re available to meet up and speak the day after tomorrow?”(“柘遠,能否告訴我,你後天是否可以見麵交流呢?”)Evan直截了當,進入了確認麵試時間的環節。
什麽?後天麵試?這顯然是突然襲擊。
我用一秒鍾讓自己鎮定下來。“Yes most absolutely.I am free any time the day after tomorrow. Could you let me know where the interview will take place?”(“當然可以了。我後天任何時間都行。您能告訴我麵試會在哪裏進行嗎?”)
問這個問題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得火速買機票飛到北京或上海甚至香港了。
“Well thanks Zheyuan. I am actually based in Xiamen. I live on Hexiangxi Road. How about I send you an email with details for time and venue?”(“嗯,謝謝柘遠。我其實在廈門,住在禾祥西路。要不這樣吧,我給你發封電郵,告訴你在哪兒麵試?”)
什麽?麵試就在廈門?我當時住在禾祥東路,而不足一千米之外的禾祥西路,竟然臥虎藏龍,住著一位耶魯校友麵試官。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Okay sounds good. Thanks Evan.”(“好的,謝謝伊萬。”)
沒過多久,我收到了Evan的郵件。
“晚上7點,在S冰品店……”
我看到麵試地點的第一反應,大概用“被雷到”來形容再貼切不過了。S店是廈門著名的冰品店,很受年輕人推崇,那兒的芒果刨冰尤其讓人流連忘返。
耶魯麵試,芒果刨冰?
我沒浪費太多時間感歎這個麵試安排得有多奇妙。即使地點讓麵試看上去像是赴一場朋友小聚,我也得嚴肅對待。
即便備戰時間寥寥,凡事都要做準備的我,依然給自己列了“倒計時一天的每日任務清單”,也許對被迫倉促應對麵試的同學有些參考價值。
1.上留學論壇。看一遍前輩發布的耶魯及其他常春藤大學的精華“麵經”,了解流程,並根據前人的麵試經曆整理出一個“核心問題表”。(約兩小時)
2.順著“核心問題表”的每個問題,結合自己的經曆和故事思考回答點。注意:隻在紙上列出要點,不把詳細回答寫下來背誦。那樣容易讓自己更緊張。我認為,背“台詞”是容易束縛住思路和手腳的笨辦法,不可取。(約五小時)
3.拋開“核心問題表”,在安靜的地方回顧一遍自己成長過程中的重大事件和亮點。想想自己是什麽樣的人,喜歡做什麽、讀什麽、看什麽,為什麽考這所大學,把自己既想成售貨員又當作待銷售的商品——應該把哪些賣點介紹給客戶,才更容易把自己“推銷出去”?(約一小時)
4.對著鏡子模擬一遍見麵時的微笑、握手,練兩三個問題的回答。不要過多,否則心理負擔會加大,影響睡眠。(約半小時)
5.準備好麵試當天的著裝。既然是在冰品店麵試,我不想著裝過於正式——西裝革履過於嚴肅,當然也不能隨意到T恤配大短褲。我麵試那天的穿著取了中間態:白色短袖T恤配咖啡色格子長袖襯衣和牛仔褲,外加一雙休閑皮鞋。(約十分鍾)
整個衝刺準備,耗時約八小時。
麵試當天,我比Evan早到了十分鍾。S店的生意一如既往地火,廈門的暖冬根本無法熄滅大家吃芒果刨冰的熱情。我被冰品的香味、普通話和閩南話夾雜的歡聲笑語包圍。整家店的歡快氣氛裏似乎隻有我一座壓力孤島。
我的麵試場景,估計夠得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吧。
Evan是個身高近一米九的帥氣日美混血兒。他進門時,整個店甚至都安靜了兩秒,一些人偷偷打量著這個小夥兒。Evan在耶魯主修東亞研究,中文課從大一上到大四,2005年畢業後便來到中國的一家外貿公司工作,2008年被派到廈門駐點。
我的麵試官,是一枚不折不扣的“鮮肉”學霸。
Evan雖然年輕,麵試起來卻一絲不苟,甚至略微嚴肅。千萬不能憑麵試官的年齡資曆臆斷他的風格,看到年輕的麵試官就放鬆警惕是有風險的。
Evan從“簡單介紹一下你自己”的問題開始,在前半小時裏不停歇地問了一連串關於我個人經曆和思考的常規問題。因為在前一晚的衝刺時有過準備,我回答起來得心應手。
你為什麽不考北大、清華,要上耶魯?
你去過美國嗎?對美國文化、“美國夢”是如何解讀的?
你最近在讀什麽書?能否談談讀書感受?你最喜歡哪一本書?為什麽是這本?
最令你驕傲和難忘的一項關乎“領袖才能”的課外活動經曆是什麽?為什麽?
…………
回答每個問題時,我都盡量保持著自信的微笑、從容的語速,因為冰品店噪聲較大,我還把身體微前傾,聲音稍抬高,保證Evan能聽清楚。
對每個問題,我不長篇大論、故弄玄虛,而是努力把要點用盡量清晰簡潔的方式表達出來,絕不繞來繞去囉裏囉唆。能用事例、小故事生動描述出來的,就不說大道理大空話。英語裏有句話叫Show, don’t tell(展示出來,不要光說),說的便是這個意思。
在闡述為什麽選擇考美國大學、申請耶魯時,我首先說明理想的起源——初三暑假看到的那篇報道;隨後,向Evan闡明我的性格與價值觀:凡事都要爭取最好,人生隻有一次讀大學的機會,我希望一步到位,到耶魯這樣的世界級名校讀書;最後,用親身經曆給我的回答“勾芡”,使之變得更具溫度:十七歲時在耶魯校園參加青年精英夏令營時度過的五周半,讓我感受到在耶魯當一名學生是多麽幸運幸福的事情。
當然,回答問題時不能添油加醋誇大其詞。應該有一說一,自然而誠實。麵試官閱人無數,任何嘴上跑火車的行為都不會逃過他們的火眼金睛。
說話時,我還會同時注意Evan的表情。如果看到他若有所思地點頭或欲言又止,我會稍做停頓,禮貌地問他是否有任何問題或沒聽清楚的地方。歸根到底,麵試仍是兩個人的對話,不是一個人背台本給另一人聽。營造隨和的交流氣氛很重要。
前半小時的標準麵試問答進行得非常順利,也起到了很好的破冰作用。Evan從一開始嚴肅深刻的審視表情,逐漸切換到了時不時點頭和嘴角上揚的友好模式。
我們的對話,也從最初的我說他聽,變成了愉快的聊天模式,甚至到最後完全你一言我一語了。我們天南海北地侃:那年的美國總統大選,民主黨奧巴馬的勝算為何比共和黨羅姆尼的要大,中國高中教育製度的改革,中美兩國人性格上最大的差異,最喜歡的電影,最難忘的旅行,耶魯骷髏協會的傳說……當然,還說到了Evan自己在耶魯的種種神奇經曆(包括戀愛故事)。
謝天謝地,過去十多年我沒有虛度,不至於沒有話聊。謝天謝地,我讀過的書、走過的地方、看過的電影、想過的問題,都讓我成為一個有血、有肉、“有聊”的人。
一場麵試,就是一次對人的壓縮版檢閱。隻有在平日開始厚積,麵試時才可能薄發。
從兩個人都抱著一杯檸檬水開始麵試,到邊聊邊幹掉一盤大份芒果冰,我的耶魯麵試在近兩個小時後才在Evan和我的意猶未盡中結束。要不是S店晚上9點準時打烊,我們說不定還能再來份爽口刨冰,暢聊個把小時。
“I will write you a strong interview report, LEO. Best of luck with your Yale application, and I hope we can hear some good news next month.”(LEO,我會給你寫一份很好的麵試報告。祝你耶魯申請一切好運,希望下個月我們能聽到一些好消息。)
臨別前,Evan給了我一個有力的握手和一句頗定心的話。
錄取後我請Evan吃飯,得知他寫了一份力挺我的麵試報告,在多個項目上給我打了滿分或接近滿分。他向耶魯招生辦的反饋,一定起到了積極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