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雖說已經立秋,但太陽依舊火辣辣地炙烤著城市。一棟公寓樓裏,周瞳百無聊賴地窩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周瞳是南渡市啟光中學的曆史老師,但看起來沒半點老師的樣子,更像是個整日無所事事的街溜子。他皮膚黝黑,五官棱角分明,濃密的眉毛叛逆地向上揚起,睫毛下是一雙幽暗深邃的眼睛,整個人顯得狂野不羈,透著邪氣。

今年這個暑假讓周瞳有些糟心。原本他和妻子嚴詠潔定好去旅行,但登機前十五分鍾,妻子突然接到單位電話,接手一項緊急任務,假期被取消。周瞳隻得一個人灰溜溜地把行李拎回了家。

說起妻子嚴詠潔,周瞳怕是幾本書都寫不完。雖然經常生氣妻子放他鴿子,但他還是以妻子為榮。

嚴詠潔是南渡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特別行動組的組長,專門協助偵破市裏各種疑難案件。周瞳經常在熟人和朋友們麵前吹噓妻子是中國的女福爾摩斯。其實這些並不是周瞳的心裏話,他的心裏話藏在心裏,根本不敢說出來。那些話要是傳到嚴詠潔耳朵裏,那他少不了要吃點苦頭。

有一次周瞳和朋友聚會,喝大了,無意間說起妻子:“我老婆其實不適合做警察,光有武力,腦子不行,她適合開武館,把中華武學發揚光大……”

周瞳說這話的時候,嚴詠潔正將爛醉如泥的他拖上出租車。

那是12月的寒冬,回到家後,嚴詠潔用冷水幫他醒了酒。接下來,就是一個無法述說的、有些悲傷的漫漫長夜。

周瞳其實並不是小看妻子,隻是他這個人狂傲慣了,當然,他也確實有些自大的本錢。他和嚴詠潔結婚之前,曾協助警方破獲了幾起疑難案件。

他自認為自己有做偵探的天賦,也喜歡研究這些事情,不過僅僅限於研究。因為在他看來,這種工作就是在漆黑一片的深淵裏遊**,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被黑暗吞噬,他更願意在陽光明媚的校園裏教書育人。

周瞳長歎一口氣,從沙發裏站起來,衝了杯咖啡,找了本喜歡的小說,晃**著走進了書房。路過書房裏的落地鏡時,他看到鏡子裏那個打著赤膊、穿著大短褲的男人,不由得笑了笑:還真有些地痞無賴的氣質。

周瞳喝了口咖啡,坐下來翻書,沒等他看兩頁,門外就響起了敲門聲。

“誰啊?”周瞳一邊說,一邊不耐煩地走到門口,打開了門。

門外躺著一個約莫一人大小的紙箱,像是貨運送來的冰箱。周瞳很確定自己沒買新家電,嚴詠潔應該也沒閑工夫買。他探頭左右看了看,可是除了這個大紙箱,門口什麽也沒有。

“人呢?這快遞也太不負責了吧。”周瞳喊了幾聲,但沒人應他。

箱子四周沒有快遞單據,隻有三個鮮紅的大字—“周瞳收”。這箱子不像快遞,更像是某個人專門送來的。

周瞳用手推了推箱子,裏麵有東西,但並不是電器之類的玩意兒,沒那麽沉。

如果是平常,這種沒有來曆的東西,周瞳會直接扔進垃圾桶。但如今這麽大個箱子想要扔掉不容易,而且,他聞到了血腥味—那三個紅字是用人血寫成的。

關於人血和動物血,周瞳不需要去化驗,也能區分其中細微的差別。他曾經下狠心研究過,知道人血有一種特別的鹹腥味是動物所不具備的。

嚴詠潔也很好奇周瞳是怎麽做到這一點的。

“多練習。”周瞳壞笑道。

“變態!”嚴詠潔倒不是說笑,正常人確實不會專門研究這種事情。

周瞳沉吟片刻,在考慮是立刻報警,還是先看看再說。猶豫許久,最終還是好奇心獲勝了。

他回房間戴了一副手套,把箱子拖進家裏,關好門,沿著邊線,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箱子一側的透明膠帶。

箱子被輕輕打開,一股腥臭味撲鼻而來。

那是一具腐爛的幹屍。白色的蛆蟲遍布全屍,在屍體不同部位蠕動著。如果不仔細看,還以為麵前放著的是個活物。

雖然見過不少死狀淒慘的屍體,但是看到這番情形,周瞳還是皺了下眉頭。

雖然他學的是曆史,但大學時可沒少去醫學院旁聽。醫學院的教授一度以為他就是自己學院的學生,因為從未見他參加考試,起了疑心,一查才知道這是個曆史係的學生。正所謂有教無類,周瞳也不幹擾正常教學,教授們也就沒去理會他。

周瞳在醫學院偷師時,一節沒落的就是解剖課,尤其是局部解剖實驗課。本來這類課是不對外開放的,由於周瞳在醫學院混出來點小名聲,上課能帶動學生積極性,學院才破格批準他旁聽。既然有機會解剖屍體,周瞳絕不甘心站在一旁幹瞪眼。一有學生害怕,或受不住味道嘔吐,他總能瞅準時機,厚著臉皮說服老師讓自己接下重任。

有同學問他,既然對醫學這麽感興趣怎麽不來讀醫,甚至有醫學院的教授願意為他出麵幫他轉係,但周瞳隻是熟練地摘下沾滿福爾馬林的手套,淡淡地說道:“我對醫學沒興趣,隻對屍體感興趣。”

同學們一度以為自己會在未來某天的新聞推送裏看到周瞳被捕的消息,當然這隻是個玩笑。但大家怎麽也沒想到,會看到他因協助警方破案而受到嘉獎的消息。

就在老師和同學們以為周瞳畢業後會考警校的時候,他竟然又出人意料地去中學做了老師。朋友們又問他為什麽去做老師,以前怎麽沒看出來他有為人師表的誌向。

“校長是我親戚。”周瞳揚揚得意,對於走後門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看著麵前的屍體,周瞳一手捂著鼻子蹲下來,另一隻手在屍體上摸索。他撿起一條蛆蟲聞了聞,又放回原來的位置。接著從口袋裏摸出手機,對著屍體一頓狂拍,然後從屍體邊上撿起一小塊脫落的人體組織,用塑料袋裝好。做完這一切,他才脫下手套,扔進垃圾桶,撥打了報警電話。

周瞳知道不管送來屍體的人是不是凶手,對方都是衝著自己來的。既然找上門來,躲怕是躲不過了。即使不願意,他也隻能硬著頭皮上,否則恐怕麻煩不斷,永無寧日。

而且,這麽無聊的暑假,不做點什麽,也實在說不過去。

沒多久,片區民警就來到周瞳家,確認情況屬實後立即上報,南光分局刑偵大隊馬上接手了案件。

周瞳家裏立刻變得熱鬧起來,各個房間裏都被安排了警察。他也早有心理準備,收拾好易碎的貴重物品,乖乖站到了屋子外麵。

負責案件的警官是李興雯,刑偵大隊的副隊長,一位備受讚譽的女警,也是周瞳的老熟人。

一年前,周瞳曾協助她破獲兩起大案。也是因為這兩起案子,李興雯年紀輕輕就被破格提拔成了副隊長。

可兩人並未因此成為好友,甚至連打招呼都帶著尷尬。周瞳很怕看見李興雯,對於這件事,他倒是坦誠,原因隻有一個:最難消受美人恩。

可現在他們兩人都沒有回避的可能,周瞳隻好認命,乖乖地向李興雯講了一遍自己的遭遇。

“屍體你動過沒有?”

“絕對沒有,一發現,我就立刻報警了。”周瞳說謊的時候從來不眨眼。

李興雯雖然對周瞳的話深感懷疑,但也沒有證據指責他。

“你確定沒看見送紙箱的人嗎?”

“李警官,我很清楚市民的責任,絕不可能向你們隱瞞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你覺得對方為什麽會把屍體送到你這裏來?”李興雯盯著周瞳,懷疑的目光毫不掩飾地落在對方身上。

“我也希望能盡快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拜托您了,李隊長。”周瞳立即挺直身板,一本正經地說道。

“真有你的,走到哪裏麻煩就跟到哪裏,又是一起命案。”李興雯一邊說,一邊抬頭看了看樓道的監控攝像頭。

“我有預感,監控可能拍不到什麽東西。”周瞳倒不是未卜先知,隻是他注意到攝像頭上那盞本該閃爍的綠色小燈,直到現在都是紅色。監控係統很有可能出了問題。

“警方有做事的程序和方法……”李興雯剛想訓斥周瞳,這時候,之前被她安排去保安室調取監控錄像的警員回來了。

“李隊,監控係統被人破壞了,從昨晚開始就沒有任何錄像。”警員低聲在李興雯身邊說道。

“李隊長,警方如果需要我協助,麻煩給我學校發個函。”周瞳努力克製著自己的得意。

“少裝—”李興雯脫口而出,意識到還有其他同事在旁邊,急忙改了口,“你是報案人,而且罪犯明顯是衝著你來的,我們有需要的時候自然會找你。”

“那你們先忙,忙完幫我鎖門就好。”周瞳看了看屋子裏還在忙碌的法醫和警察,知道沒幾個小時,自己是回不了家了。

“家裏除了你,還有其他人嗎?”李興雯明知故問。

“哦,嚴詠潔出差了。你不說我還忘了,家裏出這麽大事,我還沒向她匯報呢。”周瞳一邊往外走,一邊拿出電話自言自語。

李興雯看著周瞳離去的背影,歎了口氣,回過身,把注意力集中到公寓裏那具駭人的屍體上。

周瞳本來想給嚴詠潔打個電話,說說這邪門事情,不過想了想,還是忍住了。嚴詠潔如今在外麵辦案,如果告訴她這件事,不免給她增添新的煩擾,等她回來再說不遲。

他從自己家裏落荒而逃,倒不完全是因為警方要在屋裏取證,還有另外兩個原因:一是他看不得李興雯那水汪汪的眼神,二是為了查案。

這個主動把屍體送過來的人,一定十分了解他,究竟是挑釁,還是另有所圖,現在還說不清。正所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擔心害怕是沒用的,隻有一條路—找出真相。

周瞳摸了摸口袋裏的塑料袋,裏麵裝著一小塊幹枯的身體組織。他撿這東西不是為了驗DNA,這方麵警方更專業,他們很快就能找出死者身份。他之所以留下這塊人體組織,是為了查清楚死者的死因。

目前,周瞳唯一能夠確定的是死者為男性,其他都是未知。其中,最讓他不得其解的是死亡時間。

他仔細檢查過屍體,屍體中的蛆蟲已經吃盡內髒,要達到這種程度,至少需要一個月以上的時間。換言之,死者死亡時間已經超過了一個月。但令人費解的是,死者口腔裏的牙齒和牙齦都十分完好,舌頭甚至都還沒有腐化,蛆蟲也沒有進入腦部組織,以此推斷的話,死亡時間又不超過二十四小時。

如此矛盾的情況出現在同一具屍體上是不符合常理的。周瞳站在門外的時候,注意到法醫發現這一情況時,臉上露出了驚詫疑惑的表情。

“這是一個謎語嗎?”周瞳自言自語道,忽然感覺脊背發涼。

他轉過身,背後沒有人。可直覺告訴他,有人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默默注視著他。街對麵是鱗次櫛比的樓宇,那個送來屍體的人恐怕就隱藏在其中吧。周瞳抹了把額頭的汗,嘴裏咕噥了一句:“好毒的太陽。”

周瞳攔下一輛出租車,打算去一趟自己的母校。那裏的醫學院有最先進的設備,還有一個老熟人,或許能幫上他的忙。

出租車看起來有些老舊,但冷氣十分給力。周瞳一坐進車,就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司機用紗巾和冰袖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想是怕太陽曬黑皮膚。周瞳看不見司機的臉,但從背影來看,應該是名窈窕的女性。

“去海王大學。”周瞳舒服地靠在後座上。

司機含混地“嗯”了一聲,踩下油門,車緩緩開動。周瞳閉上眼睛,從這裏去海王大學至少要四十分鍾的車程,他打算眯一會兒。

大概過了五六分鍾,車駛上高架。周瞳忽然睜開眼:“美女,你不是開出租的吧?找我有什麽事?”

前麵的司機顯然沒有想到周瞳會這麽說,腳下猛踩了一下刹車,車“咣當”一聲,差點熄了火。

“別驚訝,繼續開。”高架上車水馬龍,周瞳怕這位司機走神撞車,“首先,出租車司機有三樣常備物資—水壺、毛巾和墨鏡,你一樣都沒有。其次,雖然你包得很嚴實,但脖子、手指這些露出來的地方,一點也沒有風吹日曬的痕跡,出租車司機可是份苦差事。而且,你用愛馬仕的紗巾來防曬,會不會太奢侈了?最後,我一小時前就在窗口看到你這輛車停在樓下巷子裏,我一下樓你就從巷子裏開出來了,如果你說你不是專門在樓下等我,我都不相信。”

“不愧是周瞳。”女司機的語調裏並沒有被揭穿的慌張,反而透著喜悅。

“屍體是你送過來的嗎?”周瞳直截了當地問。

“不錯,怎麽樣?驚不驚喜,刺不刺激?”女司機興奮地說道。

周瞳一愣,他隨口一問,沒想到對方承認得如此爽快。這個女人如果不是瘋子,那麽就是狂徒。

“人是你殺的嗎?”周瞳這幾年一直在學習武術,嚴詠潔也教過他一些基本的防身功夫,隻要對方承認殺人,他就準備先下手為強。

“當然不是!”女司機這時已經把車駛出高架,在路邊停了下來。

“那屍體是哪裏來的?死者又是誰?”周瞳坐直身體,戒備地看了下四周。

“先不說這些,自我介紹一下。”女司機回過頭,扯下絲巾,一張美麗清雅的麵孔出現在周瞳眼前,“我是天合國際生物有限公司總裁,袁子淇。”

袁子淇優雅地從包裏取出一張燙金名片,遞給周瞳。周瞳接過名片的一刹那,想起自己在電視、報紙和雜誌上都見過袁子淇,難怪第一眼就覺得麵熟。

天合國際生物公司是一家在全球都赫赫有名的生物製藥企業,前不久創始人袁天合去世,企業由他唯一的孫女袁子淇接手,一時間鬧得沸沸揚揚。許多人質疑如此年輕的袁子淇是否有能力承擔如此巨大的責任。

那段時間,各大媒體沒少報道袁子淇。她自己也頻頻出鏡,經常接受采訪,平複股東情緒,企業股票最終由暴跌轉為暴漲,社會各界對這位年輕的總裁都給予了積極的評價。

“貴企業做事的風格實在令人匪夷所思。”周瞳忍不住譏諷道。

“這樣比較有趣。”袁子淇不以為意,反而笑容滿麵,好像她正在談論的是某個遊戲,或者八卦新聞。

“有趣?你可是把一具屍體送到了我家。我已經報警了,現在警方恐怕正以謀殺案的程序進行調查。我想,你未來大概要花很多時間向警方和媒體解釋這件有趣的事情了。”

“警方做事要講證據,這樣的惡作劇怎麽可能和我有關係呢?”袁子淇神態輕鬆地說道。

她的意思很明顯,作為一個大公司的總裁,許多事並不用她親自去做。即使去做的人被抓到,也很難和她扯上關係。

周瞳看著袁子淇,明白對方早已準備好一切,自己無須再費心思猜測推理,讓她把想說的說完,自然就明白了。

“作為偵探,你不打算問點什麽嗎?”袁子淇見周瞳一言不發,有些失望。

“糾正一下,我是一位人民教師,不是什麽偵探,而且中國也沒有偵探這個職業。美女既然都布置得這麽周全了,我洗耳恭聽,大家節約點時間。”周瞳攤開手,希望袁子淇能盡快進入主題。

“沒有偵探?這我還真不知道,太可惜了。我在網上看過幾本偵探小說,特別喜歡,本來以為是作者瞎編的,後來才知道竟然全部是以你經曆過的真實事件為原型創作的,這簡直太讓人意外了。”袁子淇說話的樣子,就像個追星少女。

周瞳也看過那個作者寫的小說,創作素材來自作者的警察朋友,故事內容半真半假。不過這時候扯這些話,眼前這個袁子淇不知道是天真幼稚,還是裝瘋賣傻。

“看你這表情,我還是言歸正傳吧。”袁子淇收起笑容,倒還真有幾分總裁的氣場,“那具屍體,是我們公司聘請的一名科考雇員。”

袁子淇在接下來的十分鍾裏,給周瞳講述了一個恐怖離奇的故事。

天合國際生物有限公司會經常資助或雇用一些科考團隊進行野生動植物的考察,他們開發的產品,無論是藥物、美容產品還是飲用品等,都以“純天然提取,大自然的饋贈品”作為核心理念。正因為如此,對天然動植物的研究,是天合生物公司賴以生存發展的重要手段。

三個多月前,天合生物公司資助了一名叫吳波的獨立植物學家前往墨沱進行考察,對該地區的稀有植物進行梳理歸類,並收集樣本。這本是一項極其尋常的工作,類似的考察,天合生物公司每年至少有幾十例。對於公司而言,這種資助的回報就是可以和科學家們共享他們最新的研究成果,並將其用於商業開發。

吳波雖然年僅三十三歲,卻是一名十分優秀的植物學家,在某大學做研究員。天合生物公司不僅資助了吳波這次科考所需的費用和器材,還為吳波安排了兩名助手。考察路線是從普鎮的鬆林口進入原始森林,然後徒步五天,進入墨沱縣。

出發那天下起了小雨,吳波早早起床整理好裝備。他抬頭看看天,不由得露出擔憂的神色。

“吳老師,別擔心,我們來過好幾次了,你緊緊跟著我們就行了。”助手孟博文是個熱心腸的小夥子,虎背熊腰,一雙拳頭能打死黃牛。

“別吹牛了,看見螞蟥你就腿發軟。”一個戴著眼鏡的女孩背著一個比她本人更大的背包,從車上走下來。

“這你就不懂了,大象還不和老鼠鬥呢!”孟博文臉一紅,忙彎下腰檢查自己的綁腿是否牢固。一會兒要是有螞蟥鑽進去,那他就更沒麵子了。

“吳老師,墨沱這條線我們走了好幾次了,您這次主要是想收集什麽植物?路上,我也可以幫忙看著。”女孩叫劉晶晶,是天合生物公司的研究員,雖然名義上是考察助手,實際上是公司派來監督的“眼睛”。

“朱山骨,聽說過嗎?”吳波冷笑道。

“朱山骨?俗稱嗎?學名叫什麽?”劉晶晶扶了扶眼鏡,在腦海裏搜索這個名字,卻一無所獲。

“據我所知,朱山骨就這一個名字……你也不用問了,沒有記載。你們是協助我,路上聽吩咐就好了。”吳波語氣生硬。

孟博文和劉晶晶算是自討沒趣。公司有交代,一切聽吳波安排,讓他們盡心盡力做好輔助工作。

第一段是上山路,坡度非常陡,而且全是碎石,又下著小雨,他們可以說是上五步退三步。

經過半天的攀爬,三人終於到了埡口,從這裏開始,就是下山的路了。下山比上山更艱難,直到傍晚,他們才來到宿營點帕紮。

孟博文和劉晶晶已經是第三次走這條路了,盡管十分熟悉,但也走得相當吃力。倒是吳波令他們有些意外,看起來文弱的他,竟然身手敏捷,體力過人,即使比起孟博文也絲毫不差。

這時雨水已停,三人搭好帳篷,點起篝火。

這一路上,劉晶晶收集了不少植物標本,甚至有一些以前未有的發現。她很興奮,吃過東西後,就開始整理這些樣本。

吳波卻有些奇怪,一路上心不在焉,或者說對沿途的植物毫無興趣,倒像是來旅遊的,隻顧著拍照、看地圖,然後在自己的本子上畫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劉晶晶一度懷疑吳波是個騙子,也不知道他是怎麽說服公司高層對其研究進行資助的。她一邊在心裏暗暗想,一邊拿著一株紅色的、好像蘑菇一樣的植物發愁,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寫標簽。

“蛇菰科植物筒鞘蛇菰。”吳波站在她身後,隨口說道。

劉晶晶被吳波一提醒,這才想了起來,立刻寫在標簽上。

“因為酷似毛筆,民間叫‘文王一支筆’,傳說周文王曾用它當筆寫詩作畫、批閱公文,不過這應該是後人胡謅的。這種植物為寄生植物,常寄生在其他植物的根部,所以又有‘借母還胎’的別名。”吳波侃侃而談,隨手又拿起劉晶晶尚未分類的幾株植物說了起來。

劉晶晶這時才徹底信服,不再掩飾心底的好奇:“朱山骨到底是什麽?不怕吳老師您笑話,我搜遍網絡也沒查到有這種東西。”

“你見過最長壽的人多少歲?”吳波突然不著邊際地問道。

“九十多吧,我老家的一位老奶奶。”劉晶晶想了想,說道。

“曆史上記載的最長壽的一個人,活了四百四十三歲。”吳波笑了笑。

“四百四十三歲?說笑吧。”劉晶晶搖搖頭,表示不相信。

“真有,這個我知道!”孟博文一邊吃著速食罐頭,一邊走過來,“好像是個唐朝人,姓陳吧。我當年在一本書裏看過,當時也是嚇了一跳。”

“不錯,陳俊。他是永泰縣梧桐鄉湯埕村人,生於唐朝,大概是公元881年,死於元朝泰定甲子年,也就是公元1324年,享年四百四十三歲,是曆史記載中最長壽的人。”吳波說著,眼睛裏閃著光。

“我不信,人怎麽可能活這麽久?這要麽是瞎掰的,要麽是記載有誤。”劉晶晶搖頭,這超出了她的科學認知。

吳波搖搖頭,坐在篝火邊上,倒了一杯熱茶,講了一段民間傳說。

話說地府裏有個小鬼,有一次把穿生死簿的細繩弄斷了,情急之下,就從生死簿上撕了張紙撚成細繩,代替斷掉的那根。這撕下來的,便是陳俊的生死時間表。閻羅王的生死簿上沒了陳俊的名字,陳俊自然就逍遙於死亡之外了。

可閻羅王是個辦事認真的人,他為了找出這個“漏死”的人,就派了兩個小鬼,變成小童,提著一筐黑炭在溫泉邊洗濯。

陳俊見了好奇,便湊上去詢問。小鬼回答:“我們在‘洗白炭’。”

陳俊哈哈大笑:“我陳俊活了四百四十三歲,沒見過能把黑炭洗成白炭的。”

當天中午,陳俊就死了。

陳俊去世後,鄉鄰們將他的遺骨塑像安放在湯泉廟裏作為紀念。其生平事跡被刻在一塊木牌上,從元朝一直保留到清代。陳俊的名字和傳說至今仍在永泰縣一帶廣為流傳。

“這種事當故事聽聽就好。”劉晶晶笑著說道。

“傳說當然隻是趣聞,哄騙老百姓罷了。其實陳俊之所以能活到四百四十三歲,就是因為吃了朱山骨。”吳波終於說出了朱山骨的來曆。

一時間,孟博文和劉晶晶都不知該做何反應。一方麵,他們不願相信這種毫無科學根據的天方夜譚;另一方麵,他們又覺得公司花這麽多錢支持吳波考察,恐怕不是空穴來風,所以都等著吳波繼續往下講。

“祈幽靈以取鑒,指九天以為正。”吳波自言自語般輕聲念道。

“什麽意思?”孟博文問。

吳波搖搖頭,並沒有解釋,隻是說道:“我在機緣巧合下得到一本古籍,為陳俊手書,名曰《朱山骨》。不知道為何,這本書不傳於後人。書中,他自言其長壽正是因為服用了朱山骨。根據記載,朱山骨應該就在墨沱這一地區。”

“吳老師,我相信你不會騙人,公司支持你的研究肯定也有理由,但我個人還是不相信世界上有這種東西。”劉晶晶從小到大所接受的教育,以及堅定的科學精神,都讓她很難相信這種近乎傳說的事情。

吳波笑了笑,喝了一大口茶,樂觀地說:“不管怎樣,試著找一下吧。”

三人休息了一晚。按照原本計劃,第二天他們應該從帕紮前往江密。但是吳波不打算走這條路,他決心要走南邊無人涉足的區域。

孟博文和劉晶晶一聽吳波要往南走,臉頓時變了色。

如果往南走,那麽他們將遠離雅林江和徒步路線,進入蠻荒之地。那些密不透風的叢林,能讓裏麵的人失去辨別方向的能力;一些特殊地區,磁場的幹擾甚至能讓指南針失效。冒險者們因偏離路線而失蹤、喪命的報道層出不窮。

孟博文和劉晶晶極力勸阻,但是吳波心意已決,即使他們不去,他一個人也要走。無奈之下,孟博文和劉晶晶隻能跟隨。雖然他們並不認為吳波能找到傳說中的朱山骨,但畢竟受雇於公司,他們需要確保吳波的人身安全和考察成果。

吳波並沒有像無頭蒼蠅一樣在叢林裏亂鑽,而是捧著個筆記本,依據本子上稀奇古怪的各種圖形和數字確認著方位。

劉晶晶湊上前去,好奇地問吳波這些不似地圖也不似經緯的東西是什麽。吳波說,這些是古書裏的方位圖,依據《周易》編撰。依圖所記,就能找到朱山骨的下落。

孟博文和劉晶晶是讀古文都費勁的人,《周易》對他們而言簡直就是天書。既然吳波不是亂碰運氣,他們心裏也稍安了些。

在叢林裏整整走了一天,四周逐漸昏暗下來,三人決定開出一小塊空地,整理裝備,就地過夜。因為地方狹小,他們隻支了兩頂帳篷,吳波和孟博文擠一個,劉晶晶單獨睡。三個人走了一天,都十分疲憊,吃完東西就早早睡下了。

半夜裏,劉晶晶忽然被一陣嘈雜的聲音驚醒了。

她以為是野生動物,急忙打開帳篷裏的應急燈。這種特製的應急燈發出的紅光,可以驅趕野獸。

她把帳篷拉開一條小縫,借著光往外看,卻沒看到任何動物。森林裏寂靜得猶如太平間。吳波他們的帳篷還是黑乎乎的。

“這兩個人未免睡得太沉了。”劉晶晶在心裏嘀咕,裹好衣服,打算出去看看。

她拿著手電筒走出帳篷,夜裏寒風如刀,她不由得打了個寒戰。茂密的叢林在紅光的映襯下,顯得更加詭異可怖。

她用手電筒照了照吳波和孟博文的帳篷,輕輕拍了拍支架。帳篷晃了晃。

“吳老師、老孟?”

帳篷裏沒有回應。

劉晶晶感覺有些不對勁。帳篷隻能從裏麵打開,可裏麵一片死寂。她顧不得多想,一腳踹開支架,把帳篷掀翻開來。

吳波和孟博文都不在帳篷裏,但是他們的背包和物品還在。

“吳波、老孟!”劉晶晶放聲大喊,顫抖的聲音在叢林裏回**不息。

“劉晶晶?這麽俗氣的名字,你是臨時想的吧?”周瞳忽然打斷了袁子淇。

袁子淇正講到關鍵處,被周瞳一句話拉回現實。

“什麽俗氣?”

“劉晶晶就是你吧,袁總。”

“為什麽這麽說?”袁子淇眨眨眼睛,臉上閃過一絲狡黠。

“講故事的人要牢記自己是局外人,但你講得太投入,很多細節如果不是身臨其境是無法知道的,所以,你是局中人。”周瞳說著向後靠了靠,讓自己的身體變得更舒展,“你要慶幸我在過一個無聊的暑假,否則就憑你這樣遮遮掩掩的態度,我早就閃人了。”

袁子淇被周瞳點破,並沒有顯出任何尷尬,反而調笑道:“你說你這麽聰明,你妻子嚴詠潔怎麽受得了?人嘛,總要有點秘密才好。”

“聰明的人知道什麽時候該不聰明,你還是繼續講你的故事吧。”周瞳很確定,一個公司的總裁親自參加自己公司資助的科考項目,絕對不是一時興起,至少說明吳波所說的事情並不是完全杜撰的。

袁子淇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講。當然,“劉晶晶”也恢複了她的真實身份。

袁子淇拿著手電,一邊呼喊,一邊在叢林裏搜尋吳波二人。

吳波和孟博文怎麽會不聲不響就離開呢?吳波暫且不說,孟博文是自己最信賴的保鏢,也是知道自己真實身份的人,絕不可能一聲不響就拋下自己離開。難道他們遇到了危險?可帳篷附近並沒有打鬥的痕跡,也沒有野獸的蹤跡。

最初的慌亂過去,袁子淇慢慢冷靜下來。如果真是有什麽緊急情況讓兩人無聲消失,那麽露營地也不再安全了。

四周傳來幾聲“咕咕”的鳥叫,叢林裏**起回聲。

她當下決定收拾裝備,輕裝上陣,返回帕紮。那裏能夠找到手機信號,就能安排救援。為了防止迷路,他們沿路都做有標記,她於是沿著這些路標往回走。

幾經周折,她終於在天將黑時回到帕紮,爬上高處,找到了手機信號。

兩架直升機在三小時後抵達。十幾人的搜尋隊,帶著最先進的裝備從天而降。

袁子淇帶著他們再次回到與吳波他們失散的地方。經過三天的搜索,搜救隊在不遠處的一個岩洞裏找到一具屍體。

這具屍體十分詭異,頭部以下已經完全腐爛,蛆蟲連內髒都啃食一空,然而頭部的狀態相對完好。

“那麽這究竟是誰的屍體,吳波還是孟博文?”周瞳問道。

“孟博文,就是今天早上送到你那裏的那具。”袁子淇的語氣裏沒有對死者的敬畏和悲傷,仿佛在說一件物品,而不是一個曾經鮮活的生命。

“吳波呢?”

“至今下落不明。”

“所以你找到我,是想幹嗎?”周瞳摸摸下巴問道。

“自然是請帥哥你幫忙,找到吳波的下落,還有孟博文死亡的真相。”

“我覺得吳波和孟博文對你而言應該無關緊要,你怕是想找朱山骨吧?”周瞳看穿了袁子淇的真實目的,“我建議你盡快報警。”

“屍體如今在警方手裏,他們調查後,會來公司了解情況,到時候自然會有人積極配合警方處理。”袁子淇語氣輕鬆,笑著對周瞳說。

“那麽就等警方的調查結果吧。”周瞳拉開車門,準備離開。

“你不聽聽我開出的條件嗎?”

“沒必要。”周瞳走下了車。

袁子淇沒想到他說走就走,急忙跟著下了車。“如果你不感興趣,就沒必要取下屍體上的組織,也不會想著去醫學院化驗。”袁子淇不相信周瞳對此毫無興趣。

“真不陪你瘋了……”周瞳背對著袁子淇揮揮手,不客氣地向她告別。

這時,旁邊忽然竄出一個穿白色T恤的人,二話不說,揮起拳頭就朝周瞳打來。

周瞳這幾年跟著嚴詠潔學古拳法,除了練習挨打,也學了不少打人的功夫。嚴詠潔曾經非常得意地告訴他,尋常人他可以一個打五個,一般的練家子也能打兩個。除非遇到高手,否則逃命總是沒問題的。

拳未到,拳風已裹挾著熱氣撲麵而來。

周瞳自知遇到了高手,本能退後避開,用右手拍掉了對方的拳頭。

白衣人看一拳未中,早已快速變招,左腳彈踢,疾如閃電。

這是跆拳道的招數。周瞳意識到這一點,立刻使出古拳法中壓製跆拳道的功夫。電光石火之間,周瞳已經和來人纏鬥在一起,拳來腳去,像在拍武打片。

袁子淇靠在車邊,笑嘻嘻地看著他們。

周瞳的古拳法雖然高明,但畢竟是半路出家,學藝不精,遇到白衣人這樣的高手,能過幾招已是難得。

顯然,白衣人也沒想到周瞳竟然會如此高明的拳法,一時間被震住。幾招過後,他發現周瞳不過虛有其表。

“不要打,不要打……”這時,遠處跑過來一個戴著眼鏡的胖子,一邊往這裏跑,一邊大聲喊。

“住手!”一旁的袁子淇終於出聲阻止。

白衣人聞聲停手,一動一靜之間宛如行雲流水,絲毫不露痕跡。

周瞳這邊就慘烈了一些:大汗淋漓,肩膀被拳擦中,隱隱作痛。好在袁子淇及時叫停,不然自己怕是要血濺當場。

“金叔叔,不要為難他。”袁子淇說著,走到周瞳身邊。

周瞳這才有機會看清那個“金叔叔”的模樣。他看起來三十多歲,國字臉,單眼皮,目光炯炯有神,身形矯健,對袁子淇恭恭敬敬,看起來像保鏢。

“金叔叔”退到一邊,不再吭聲。

這時候,戴眼鏡的胖子也終於跑到他們跟前。

“劉青特?”這實在出乎周瞳的意料。

“周,周瞳……好久不見。”劉青特一邊抹汗,一邊氣喘籲籲打著招呼,一臉尷尬。

周瞳頓時恍然大悟:“我說這風馬牛不相及的大美女怎麽會來找我,原來是你小子把我給賣了。”

“不是,不是,我讓袁總來拜托你。我約好和她一起來,沒想到她不走尋常路,我發現不對勁立刻趕過來了……”劉青特急得語無倫次,又是解釋又是賠罪。

周瞳輕哼一聲,放過了劉青特。

“是我自己的主意,這個真不怪劉老師。”袁子淇好心澄清道。

“周瞳,這次你可真要幫幫我。吳波是我妹夫,我侄子可才兩歲,我妹妹天天以淚洗麵,我想來想去,這事恐怕隻有你能解決。”劉青特說著把周瞳拉到一邊,避開袁子淇和白衣人小聲說道,“別看他們有錢有人,但已經無計可施。你隻管把我妹夫找出來,別去管什麽‘朱山骨’。”

“真是你妹夫?”周瞳問道。

“對天發誓!我還敢騙你?”劉青特舉手賭誓。

“好,我答應你,這事我會去調查。”周瞳沒辦法拒絕劉青特,畢竟兩人同生共死的情誼擺在那裏,也算是沒有血緣的家人了。

“我可全指望你了!”聞言,劉青特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湧。

“那就太好了。你需要多少錢、什麽設備,或者其他東西,隻管開口。”一旁的袁子淇插嘴道。

“我並沒有說要和你們合作,我需要先去了解了解真實的情況。”周瞳尤其加重了“真實”二字。

“我相信我們會合作的。”袁子淇對周瞳的話不以為意,依舊十分自信。

周瞳不再理會這個行事瘋狂的女人,轉過頭對劉青特說:“你開車送我去海王大學。”

“好,好。我的車就在前麵。”劉青特說著,又把目光投向袁子淇,“袁總,有什麽問題我再和你聯係,麻煩你了。”

袁子淇點點頭。

周瞳迫不及待地拉著劉青特離開。他們經過白衣人的時候,白衣人伸手攔住他們。周瞳向對方投去疑問的眼神。

“我叫金煥恩。”白衣人自我介紹,語音有點生硬。

“金叔叔是我的保鏢。”袁子淇介紹道。

“哦,幸會幸會。”周瞳拱拱手,他知道這金煥恩是個狠人。

“你,什麽拳法?”金煥恩問道。

周瞳一愣,沒想到這金煥恩是個武癡,對自己剛才用的拳法念念不忘。

“中國古拳法。”周瞳倒也不瞞他。自己雖然隻是三腳貓,但這套拳法可不含糊。

金煥恩沉默片刻,搖搖頭。他從沒聽說過這種拳法。

“拳法很好,但是你不好。”

“我學著玩玩,勉強和你過過手,等我師父回來,你就知道有多厲害了。”周瞳隨口打了個哈哈,想挫一下金煥恩的傲氣,沒想到這一句話,日後會給嚴詠潔帶來那麽大的麻煩。

周瞳和劉青特上了車,開始追問他事情的根源。劉青特歎口氣,原原本本說了經過。

吳波說起來也是他們的校友,都是海王大學畢業的。吳波雖不是曆史係的,但對曆史比較癡迷,機緣巧合,與曆史係的劉青特變成了好朋友。幾年前,劉青特的妹妹和吳波好上了,兩人更是親上加親。

吳波和妹妹的生活原本簡單幸福,一個留校專注學術研究,一個專職在家照顧孩子。不久前,妹夫吳波忽然對陳俊長壽一事充滿興趣,開始廢寢忘食地研究古籍,希望能收集更多資料。他也因為這個來找劉青特談過幾次,劉青特勸妹夫不要把心思花在這種事情上。一來雖然此事有縣誌記載,但真實性存疑;二來學校絕不會支持,沒有經費,不給時間,想深入研究也沒機會,沒想到吳波態度十分堅決。

劉青特也不是糊塗人,問妹夫為什麽想研究這件事情。吳波剛開始對這個問題有些遲疑,劉青特畢竟是自己的好友兼大舅子,猶豫片刻,他給劉青特看了一本古籍。

這本古籍年代久遠,是用羊皮製成。其損壞較為嚴重,封皮殘缺,似乎被火燒過,難以辨認書名。內頁的顏料有所褪色,但還能辨識出大概的文字。著書之人以陳俊自稱,書中記錄了他遠赴邏娑的一段奇特經曆,精彩絕倫到宛如一部冒險小說。

書中說陳俊青年之時,偶遇一邏娑商人,那商人輾轉於邏娑與長安兩地之間,靠販賣特產謀生。一來一去,利潤頗豐,隻是旅途遙遠,艱險重重。陳俊馬術精湛,商人想雇他禦馬,陳俊剛好手頭拮據,欣然答應,與商人一同前往邏娑。

然而商人並未走當時已然成熟的商路,反而往人跡罕至的西南而行,沿著雅林江逆流而上。陳俊不解,商人隻言是為采購稀有貨物帶回邏娑,並答應給陳俊雙倍報酬。

一路上各種艱難險阻,商隊都化險為夷。然而,在今墨沱的位置,他們的商隊突遇“妖邪”,死傷慘重,陳俊拚死護著商人逃出。

商人非但不願離開,反而帶著陳俊繼續深入叢林。他們幾經波折,九死一生,終於發現了一個奇異的洞穴。

洞穴內有十幾朵血色紅花,商人見之大喜,告訴陳俊這些花名為朱山骨,一朵可換萬金。陳俊隻當商人瘋了。這幾日斷水斷糧,所謂萬金比不上一口水和一個饃。

恍惚中,陳俊聞到陣陣肉香從紅花盛開之處傳來。他忍不住抓了一把吞進嘴裏。商人大驚失色,讓陳俊趕緊吐出來。可吞進肚子裏的東西,哪裏說吐就吐得出來。何況這花味道不差,足以果腹。

見陳俊不為所動,商人性情大變,竟然拔出刀來,揚言要把陳俊腹中的花取出來。

陳俊窮途末路,最終殺了商人,逃了出來。

書中記載,陳俊吃過朱山骨後氣力大漲,年近百歲宛如青壯,容顏不老。他把這段事撰寫成書,並用《周易》之法把當年發現朱山骨的地方記錄下來。陳俊在三百餘歲時,又去了一次洞穴,但再未發現朱山骨,失望而歸。

這本書傳奇色彩濃厚,文筆粗淺,更像是不入流文人的消遣之文。故而在劉青特看來,這本書是古籍不假,但內容可信度不高,他還是勸吳波要理智。

但吳波並沒聽進去,他依舊向學校申請課題和經費,毫不意外,學校對這種玄而又玄的研究直接否決,根本不給吳波申辯的機會。

吳波始終不死心,當他得知天合生物公司每年都有資助計劃時,便寫了申請。

劉青特沒想到的是,天合生物公司竟然批準了吳波的申請,甚至撥了一大筆錢,安排人協助吳波的項目。

然而,吳波就此一去不返,消失了蹤影。

可憐劉青特的妹妹整天抱著孩子以淚洗麵。劉青特就這麽一個妹妹,自然要挺身而出去找天合生物公司弄個清楚。天合生物公司不但沒有推托,反而由袁子淇親自出麵接待了劉青特,告知了他整個事情的經過,並支付了安頓費,同時承諾盡全力搜尋吳波的下落。

劉青特三天兩頭往天合生物公司跑,一來二去也就和袁子淇熟絡起來。可天合生物公司的搜尋一直沒有進展,三個月過去,吳波依舊毫無消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劉青特這才在情急之下推薦了周瞳。不同於毫無根據的道聽途說,親眼見過周瞳破解重重謎團的他,對周瞳是打心底裏佩服。

“別拍馬屁了。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不值一提。”周瞳嘴上這麽說,但還是毫不掩飾地在副駕駛座上大笑起來。

“我們有一年多沒碰麵了吧?我記得上次見麵還是在你和嚴詠潔的婚禮上。”說話間,車已經到了大學門口,劉青特放緩了速度。

“還是你好,自由自在。老實說,你是不是看上袁子淇了?”周瞳調笑道。

“一個天一個地,我哪敢有那個心思。”劉青特嘴上否認,臉卻突然紅了。

“天也好、地也好,真也好、假也好,這女人可不簡單,我勸你多留神。”周瞳提醒道。

劉青特沒說話,直點頭。

“左轉,去醫學院,找傅老頭!”

海王大學的畢業生,沒有人不知道傅教授的壞脾氣。他的難纏可是出了名的,很少有學生敢去觸他的黴頭。不過,這位赫赫有名的老教授,也是醫學院的扛把子,專業能力首屈一指。

劉青特聽到周瞳要去找傅教授,頓時一個急刹車。

“傅老頭……不,不,傅老教授能見你?”

“為什麽不見?”周瞳不解。

劉青特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周瞳。可對麵的人一臉無辜,根本不能理解他此刻複雜的心理。

傅教授今年八十一歲,原來是醫學院的院長,後來從行政的位置上退下來,專心鑽研學術。他為人剛正不阿,常常不苟言笑,三句話必要訓人,無論是學校的老師還是同學都對他又敬又怕。

周瞳還在海王大學讀書的時候,常去傅教授的課上蹭課,當初發現他並非本專業學生的人,正是傅教授。

當所有學生都以為周瞳會被傅教授帶去辦公室罵個狗血淋頭時,卻發現兩人竟然在辦公室裏有說有笑,仿佛忘年交。路過辦公室門口的學生們見到這一幕,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的博士生在醫學院待了近十年,都沒見過傅教授笑過。

更離譜的事情是,傅教授居然想把周瞳從曆史係調來醫學院。還好周瞳一口拒絕,才避免了校長的難堪。學校裏都傳周瞳和傅教授是親戚,但他們都一口否認。每當被問到兩人間的關係時,周瞳總是笑而不語,令一眾師生猜測紛紛。

自打兩人相識,周瞳總會時不時地提點東西來看望傅教授,和他聊聊天,談論一些醫學上的“疑難雜症”。

劉青特戰戰兢兢地跟在周瞳身後,進了辦公室的門。

“小周過來了?來,來,剛好開了西瓜,一起來吃。”傅教授一見來人,立即熱情招手。

隻見傅教授的辦公桌上,正擺著八九塊剛切好的西瓜。

“傅老,您這挺會享受啊。”周瞳也不客氣,拿起一塊西瓜就啃,邊吃邊招呼旁邊的劉青特,“老劉,你也來一塊。”

劉青特剛想伸手拿瓜,就見一旁的傅教授直盯著他看。他連忙站直,把手插進口袋,說道:“我不吃了,剛吃過飯,飽著呢。”

周瞳吃完瓜,擦了擦嘴上和手上的西瓜汁,這才進入正題:“傅老,這次來是想請您幫個忙,我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

傅教授聞言,眼睛一亮:“說吧,老夫自當為你答疑解惑。”

周瞳把屍體情況向傅教授詳細說明,傅教授聽完皺緊了眉:“三個多月的時間,頭部不腐爛,保持死亡後二十四小時內的狀態,這怎麽可能?”

周瞳把手機裏的照片調了出來。傅教授仔細查看了所有照片,神情變得凝重起來。據他所知,目前還沒有什麽有效的藥物和措施能做到這種地步。

如果采用冷凍的方法,首先要做到在頭身不分離的前提下單獨對頭部進行低溫處理。但冷凍人體會有一個顯著的問題,就是死者的皮膚會出現解凍效應,簡而言之就是皮膚會鬆弛脫落。可從照片上看,這具屍體沒有冷凍過的痕跡。

“不能讓我現場看一下屍體嗎?”傅教授把手機還給周瞳。

“屍體在警方那裏,不會讓我們接觸的。不過樣本裏該有的都有了。”周瞳拿出存放屍體樣本的塑料袋,裏麵有他收集的頭、身兩個部位的人體組織。

“不早說,我去實驗室。”傅教授就像孩子拿到心愛的玩具,“你要不要一起來?”

“我這水平就不給傅老拖後腿了。”周瞳笑笑,又拿起一塊西瓜。

“那好,我去實驗室了,你自便。”傅教授興奮地拿著樣本就往實驗室跑。任何新奇的醫學發現,對他而言無疑都是寶藏。

“傅教授還挺逗。”劉青特喘了口氣,拿了塊西瓜,大口啃起來。

“你不是不吃嗎?”

“剛才不想吃,現在渴了。”

跟傅教授道別後,周瞳和劉青特從醫學院出來,上了車。

“接下來怎麽搞?”劉青特沒有主意,隻得看向周瞳。

“既然要找你妹夫,我總要見見你妹妹。你看方便嗎?”

“當然方便,她就住在教職工宿舍,離這裏不遠。”劉青特說著,發動了汽車。

學校為解決已婚教職工的住房問題,特意建了三棟宿舍樓,以極低的價格租給教職工。房子雖然不大,但足夠一家三口居住。因為價格便宜,上班又近,很多沒買房的教職工都住在那裏。

“吳波沒買房啊?”周瞳隨口問道。

“沒,他一門心思撲在學術上,安貧樂道啊。就是委屈了我妹妹……對了,待會兒你說話稍微委婉一點,我妹妹對找到他還抱有很大期望。”劉青特歎著氣回答道。

“明白。”周瞳點點頭。

吳波的妻子劉敏是個清瘦斯文的婦女,戴著眼鏡,神情憂鬱。兩人到達時,她剛哄孩子睡下。

“澤澤還好吧?”劉青特看了眼搖籃裏熟睡的孩子。

“最近有點感冒,吃了藥好些了。”劉敏輕聲說道。

“這是我的好朋友周瞳,你還記得吧?這次我專門請他來幫我們找吳波。”劉青特介紹道。

劉敏有些激動,但還是極力克製自己的情緒:“周老師,您能幫我找到吳波嗎?”

“我會盡力的。關於吳波研究的東西,你知道些什麽嗎?”周瞳不太會安慰人,所以幹脆直入正題。

“我帶您去看。”劉敏帶兩人去到書房。她說吳波在家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在裏麵研究他的課題。

書房很局促,除了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其他全都是書。三個人想要站進去,都幾乎找不到下腳的地方。

“這裏都保留著他離開時的樣子,他最近看的書和寫的資料都在桌子上和抽屜裏。”劉敏指著書桌說道。

“方便看嗎?”周瞳問道。

“當然,周老師您隨意。”劉敏說道。

周瞳點點頭,剛走到書桌旁,一件特別的東西瞬間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套類似圓規和三角尺樣式的工具,銅製的,拿在手裏有些沉。上麵沒有數字刻度,而是一些古文字的排列。周瞳好歹也是學曆史的,可是這些文字見也沒見過。

這些工具下麵壓著幾張手繪的地形圖。圖紙上是亂七八糟的文字和符號,看不出畫的什麽地方。周瞳猜想,應該是墨沱地區的地形圖。

書桌兩邊都是唐代到元代的各種史書、雜記和縣誌,裏麵有些常見書,有些是周瞳從未見過的,甚至都沒聽過名字。

“老劉,這玩意兒你知道是什麽嗎?”周瞳拿起一個銅製工具問道。

“我聽吳波說過,這個是渾天分經儀,用來看風水的,他這個是仿製的。”

“你會用嗎?”

劉青特搖搖頭:“我隻知道好像是根據《周易》的六十四卦來標識的,但具體怎麽用我還真不知道,吳波也沒說。”

劉敏突然開口道:“我見他用這個東西的時候,一直在翻這本書。”

吳波工作的時候不喜歡被打擾,不過劉敏還是會來給他送點茶水和小吃,怕他光顧著工作,熬壞了身體。雖然她不懂吳波的研究,但是偶爾也會瞧幾眼。

劉敏翻了翻桌麵,找出壓在圖紙下的一本線裝書。破舊的封麵上寫著三個大字—撼龍經。

這本書周瞳雖然沒讀過,但是有所耳聞。《撼龍經》為唐代風水大師楊筠鬆所著。楊筠鬆是風水形法派的鼻祖,被曆代形法派風水學家尊為宗師。《撼龍經》一書中記載了尋龍捉脈之法,指導風水師怎樣選擇聚氣旺財之地,是龍脈風水最權威的聖典,也是研究風水的學者們必讀的書。吳波手頭這書是古本,看年代最少也是清代傳下來的。

“老劉,那本羊皮書怎麽沒看見?”周瞳看了半天,沒看到劉青特說的那本記載陳俊尋找朱山骨的古書。

“妹妹,你見過嗎?”

“你們說的是那本沒名字的書嗎?”劉敏問道。

“對,就是那本。”劉青特點點頭。

“吳波把它當個寶,出門的時候帶上了。”劉敏神色黯然地說。

“我想把桌麵這些書、工具和圖紙都帶回去研究研究。”周瞳說道。

“好的,我去拿個袋子裝起來。”說著,劉敏去屋外拿了一個手提袋,幫周瞳把所有東西都裝了進去。

“老劉,我先走了,有什麽事我們再聯係。”

劉青特兄妹倆把周瞳送到樓下。

劉敏還是沒忍住,眼圈一紅:“周,周老師,您覺得我家吳波還活著嗎?”

周瞳有些頭大,這個問題實在難說。他隻好安慰道:“我還沒法回答這個問題。無論如何,現在還不到放棄的時候。”

周瞳告辭後轉身離開,劉敏的眼淚終於止不住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