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太快了,一晃就是二十年。我還記得剛聽說海子逝世的消息時,那種複雜的心情。那一年承受痛苦的不隻是詩人,甚至一位詩人的逝世不足以引起人們的關注。記得我當時幾乎是經過一番很理智的思考,然後決定不去關注這件文學界的要事。

需要等到十年之後,我的心扉才有機會向海子打開。當我懂得為《麵朝大海,春暖花開》的燦爛詩句感動的時候,我才找到了一個角度,理解海子的遺產。這份遺產是對於幸福與愛的樸素的體會和擁有。

海子的很多作品,對於缺乏詩歌稟賦如我者,很是混沌艱澀。幸好他還有這首《麵朝大海,春暖花開》,隻需要一顆鄉土世界的樸素心靈,就能感受到這種韻致,這種自然,這種泥土般的充實,和大地般的從容、古老。以前頗讀過幾首西方人寫海的詩歌,印象深刻的是那種躁動,那種澎湃的**和力量。當一位東方詩人吟詠“麵朝大海,春暖花開”時,竟然如此放鬆,如此日常化。“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喂馬,劈柴,周遊世界/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幾塊劈柴,幾片菜葉,就撫平了亙古洶湧的萬丈波濤。你不可想象這個詩人的胸懷有多遼闊,這個詩人的神思有多深遠。

有很長的時間,我一直懷疑中國人體驗幸福、體驗愛的能力,當我懂得了海子的幸福,海子的愛,我知道自己真是錯了。

體驗幸福,體驗愛,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是一個需要修煉和學習的過程。但也可以說這是一種素質,一種與生俱來的精神素質。同時還可以說這是一種狀態,一種看待世界和自己的態度,一種盈滿愛和幸福體驗的自由境界。最確切的說法也許是這樣的:這是一種源於信任、源於愛、源於生命的完整與健全的放鬆。體驗不到苦難的心靈是膚淺的,體驗不到幸福的心靈是猥瑣的,體驗不到放鬆的心靈是殘缺的。

一個人的心靈是不是殘缺,並不完全取決於外部世界的冷與暖,同時還取決於你是不是能夠用自己羸弱的愛心包裹這個世界。一個人如果能夠用心靈包裹這個世界,整個世界的燦爛和澄明,都會永駐你的心中。一個人愛世界,愛人類,愛人,就意味著必定會對人類精神內部的黑暗投之以廣博的悲憫,施之以溫暖的撫慰。

平靜和樸素,從容和慈愛,悲憫和撫慰,這不僅應該成為詩人的瞬間體驗,而且應該成為我們每一個人的生命狀態,成為我們的眼神和表情,成為我們的手勢和聲音。

愛與幸福,也許就是生命的最純粹狀態,悲憫與撫慰,是源於愛與幸福的對於世界的態度,而從容與平靜,則是愛與幸福所穿的一件休閑服。這種內與外的一致,才是真正的自然與放鬆。這樣的生命,才是博大甚至偉大的生命。

體驗愛,體驗幸福,體驗光明,體驗溫暖,這是我們生命的一種能力,一種狀態,甚至這就是生命本身。隻有能夠體驗幸福的人,才能說得上是完整的人。生命是痛苦的,這是一個不需要論證的真理,一個人僅僅憑著他的本能,就可以體驗到這個真理。生命是幸福的,這卻是一個需要用靈魂才能體驗到的真理,是一個需要秉承天地之靈的啟示才能領悟到的關於愛的真理。我們不應該再扭曲下去,我們應該生活得堂堂正正,這就必須放鬆,必須有愛和幸福作底氣。一個堂堂正正的人是高貴的,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就是做一個能夠體驗愛和幸福、體驗祝福和祈禱的人。

二十年過去,海子的幸福,海子的愛,正在一些人的心靈延續。當年海子決然遠行的時候,也許就已經相信這一點,要不然,他怎麽敢於放心離去。

“麵朝大海,春暖花開”,幸福與愛,其實很簡單。

當我們回家能夠看到熱氣騰騰的飯菜,當我們看到父母溫暖的笑臉,當我們聽到孩子柔柔的呼喚,當我們早晨醒來看到朝陽,我們是幸福的。

讓幸福、光明、正直充實我們的生活,當我們麵對生活的挫折、生活的不如意時,更要懂得幸福,更要學會去贏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