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生必然有死,死亡是很無奈的事,“惜生懼死”可以說是有情眾生與生俱來的本能,所謂螻蟻都懂得惜生,何況是人?人之好生惡死,如中國人說的“好死不如歹活”;英國哲學家羅素表示,“為了生存,其他東西都可以放棄”;印度詩哲泰戈爾更是謳歌“我存在著,是一個永恒的奇跡,那就是生命”。

所謂生命,其實包含生和死,生固然是生命,死也是生命。死亡並不是消滅,也不是長眠,更不是灰飛煙滅、無知無覺,而是走出這扇門進入另一扇門,從這個環境轉換到另一個環境。佛經對於死亡的觀念,有很多積極性的譬喻。例如,死如出獄、死如再生、死如畢業、死如搬家、死如換衣、死如新陳代謝等。

死亡是任何人所不能避免的事,生死在時間的長河中流轉、更替。《戰國策》裏範雎說:“聖哲如五帝要死,仁義如三王也要死,賢明如五霸也要死,力大如烏獲也要死,勇敢如賁育也要死。”

盡管生死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但是千古以來人類一直在尋求長生不死的方法。例如,古代中國的秦始皇派遣徐福渡海尋找不死藥,漢武帝求助道家煉製長生丹等;在科技發達的今日,現代人則把頭腦動到“冷凍屍體”上,希望通過科技之助,獲得壽命的延長。

根據報道,在法國西部索米爾小鎮上,就有一名叫雷蒙德的男子,妻子於1984年去世後,雷蒙德就把她的屍體冷凍在地下室裏,幻想隨著科學技術的發展,有朝一日妻子能夠再次睜開雙眼。甚至他也希望自己死後一樣能被冷凍起來,以期將來可以被科技喚醒,重返人間。

“冷凍屍體”是否能夠再度複活?以現代科學的神奇,未來也許真有可能複活。因為冷凍前與冷凍後,總之是一個生命體,隻不過是通過科技讓它延長而已。但是通過科技把屍體冷凍起來,果真在數十年後又解凍複活了,試想屆時你會習慣嗎?你會快樂嗎?這到底是在替自己解脫,還是為自己找麻煩呢?都是個未知數。不過,“冷凍屍體”將來勢必對世間帶來極大的改變,這雖是拜科技之賜,其實也是人類自己的業力所造成。

有一部電影《今生有約》,劇中的男主角便是在他活著的時候,自願當了朋友“冷凍人體”的實驗品,結果五十年後解凍複活,卻發現親人不在、朋友已死,一切都改變了,世界再也不是他所熟悉的世界,隻覺物換星移,情隨事遷,一切都那麽陌生,那麽不習慣;在沒有人了解、沒有人可以談心的情況下,他內心的孤寂、落寞,真是不足為外人道。

其實,人不一定要活得久,重要的是要能活得快樂,活得踏實;我們與其關心冷凍屍體能否複活,不如思想如何在有生之年,活出生命的光彩,活得有價值、有意義。

人活著,不是為了一宿三餐;生命的意義,也不在於奔走鑽營;生命的價值更不在於本身的條件優劣,而在於對人是否有用。一顆上千萬元的鑽石,有人獨得以後,珍藏起來,人們並不知道它的用途和寶貴;一堆不值錢的石頭,以它來修橋鋪路,卻能供給普世人類的方便。因此,生命的意義,應該是以一己之生命,帶動無限生命的奮起。

生命的意義,還應該讓個己的生命結合到大眾的生命裏。如《金剛經》說:“所有一切眾生之類,若卵生、若胎生、若濕生、若化生、若有色、若無色、若有想、若無想、若非有想、若非無想,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能夠做個同體共生的慈悲人,將每一類眾生都視為自己的六根,缺一不可,這樣的生命才能永恒,才是不死的生命。何必一定要費盡心思,違反自然地去保留一具已經朽壞的軀體呢?

須知,生命的可貴,乃在於發揮人性的光輝,展現人的精神、毅力、勇敢、道德、愛心等高貴情操;能以一己之命,去成就群體的生命,即使短暫如流星,畢竟它已發熱、發光,何必在乎時間的長短?能夠順乎自然,不是更美嗎?

說到自然,多年以前我初到台灣弘法的時候,每次外出講經,經常要跟警察玩捉迷藏。因為那時候台灣還是戒嚴時期,不容許在公開場合集眾,因此經常是我在台上講演,警察就走到台下對我說:“下來!下來!”我在台上講演,台下那麽多人在聽,這個時候要我下來,怎麽辦?我當然也知道不下來的後果會很麻煩,隻好請人帶動唱個歌,我自己下去應付一下。

警察說:“你怎麽可以在這裏集會?趕快把人解散!”我說:“不行,我是叫他們來聽經的,不能解散;要解散,你自己上台去宣布,你自己叫他們解散。”他當然不敢,就說:“你怎麽可以叫我去宣布解散,你去叫他們解散。”我說:“其實也不必要我叫他們解散,等我講完以後,他們自然就解散了!”

所以我覺得自然很好,生命就是一個自然。所謂“自然就是美”,世間上最美、最好的,就是“自然”。人要“自然美”,舉凡風度表情要雍容大方,說話談吐要幽默流暢,做人處世要通情達理,行止進退要恰到好處。能夠如此,那就幾近於自然之美了。

我們的真心、我們的本來麵目,就是一個自然的東西,不假造作。現在要用冷凍的方法,把人冷凍起來,暫時不要活,幾十年後再複活,可謂多此一舉,不但自找麻煩,也不一定能幸福。所以,世人很多的異想天開,固然是一時好奇,但對生命的意義和價值,並沒有什麽特殊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