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管男女老少,都有所“怕”,例如,怕死、怕黑、怕鬼、怕人、怕生、怕痛、怕病、怕老等。有人會對不熟悉的環境產生害怕,一有風吹草動,就覺得有鬼。過去我小的時候,每次自己一個人走路,常常覺得後麵好像跟著一個鬼,這時我就想走快一點,一走快,覺得鬼走得更快!我的家又那麽遠,這個鬼一直跟在我的後麵,怎麽辦呢?那時自己還很小,也還沒有出家,就停下來回頭看,沒有鬼嘛!所以,那個時候我就懂得訓練自己,知道根本沒有鬼,我何必怕呢?
我想人會害怕的原因多數是不明真相,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一旦被蛇咬了,連繩子的影子都怕。有些人天生膽小、怯懦,叫他上台講演,他說:“我不敢!”要他去會客,又說:“我不敢!”無論做什麽事都推說:“我不敢!”為什麽不敢?怯懦,這是一種毛病。一定要勇敢地麵對一切人和事物,有句話說得好:“要得會,人前累!”現在台北有一種訓練叫“丟醜訓練”,醜媳婦總要見公婆,要禁得起在人前丟臉,才會堅強。
一般人怕失去愛情、怕失去金錢、怕失去權勢、怕失去地位、怕失去榮耀,已經擁有的都害怕失去。也有很多人怕老鼠,可是老鼠是怕人的啊,你怎麽怕老鼠呢?真是顛倒!還有人怕蟑螂,蟑螂應該看到人就要趕快躲起來才是,你怎麽怕蟑螂呢?真是莫名其妙!
人也怕災難,怕台風、怕地震、怕泥石流等自然界的災害;怕被搶、怕壞人、怕土匪。但是怕也沒用啊,躲避也不是辦法。知道台風要來,就要加強門窗的防護;知道泥石流來了,就提前躲到安全的地方;甚至地震來了,你也要有地震的常識啊!基本上,木板房子不容易倒塌,地震來了它有彈性,會隨著搖擺。住在高樓,愈高搖得愈厲害,即使逃跑也來不及。所以不必慌張,可以躲在房間的角落裏,或桌子下麵、柱子旁邊。若是一味地慌張失措,反而不能躲避災難。
其實,外來的災難再大都有防範的措施,人最怕的是“迷信”。過去台灣有個電影明星叫林雁,她在美國買了一棟很漂亮的房子,雖然她也皈依過三寶,不過她迷信風水,就找來一個地理師,地理師告訴她,房子裏麵有三個鬼。她是單身女性,一個人獨自住在一棟房子裏,每到晚上想到自己是跟三個鬼住在一起,害怕之餘幹脆將房子賣了。後來又換了一棟,她想這一次再請地理師看一下,應該沒有問題了。地理師又說,這裏麵陰氣很重。於是,更加害怕,不能安心,最後隻有用槍自我了斷生命。
我也不是說地理風水就沒有道理。所謂:“人有人理,天有天理,情有情理,道有道理,地有地理。”但是地理不是從方位上看的,例如同一條街上,門麵朝東的商店,幾家賺錢,幾家失敗,你說哪裏有方向?其實做生意賺不賺錢,是要看產品的好壞,要看經營者的管理,要做市場調查,而不是看地理風水,所以凡事都有它的因果。
我們對治恐懼要有智慧,要有常識。我們認識台風,就不會害怕台風;我們認識地震,就不會害怕地震;本來沒有的事情,因為自己迷信,自己找個鬼來,最後往往惹出禍事。
有個優婆先那比丘被毒蛇咬傷了,雖然毒性發作,眼看著就要氣絕,但是他一點也不害怕,一點也不掛念。他說:“我是觀空的,毒蛇能咬我的身體,它能咬空嗎?”能與虛空同體,就不怕了,不怕反而可以躲避很多災難。
一個人有慈悲,就沒有敵人,慈悲的人到處行得通。一個人有智慧,勇敢、自信,有正念,懂得轉移注意力,就不會害怕。好比有時候我們走夜路,一個人膽小,可以多找幾個人做伴兒。我從小就常常自我訓練膽量。抗戰時期,我曾在死人堆裏睡過覺。在槍林彈雨裏來去的經曆,我也有過。初來台灣,住在台北善導寺的功德堂,因為最下層沒有人供骨灰,我就弄個空間睡覺。1951年,花蓮大地震,全台灣天搖地動,善導寺的骨灰龕都被震得斜了過來,我就跟骨灰說:“你們可不要掉下來,會打到我啊!”當時我的注意力就是骨灰龕不要打到我,完全沒有想到別的事情,因此不覺得害怕。
我也看過很多狐鬼的書,狐鬼很善良,都是報恩的。你對他好,他就會加倍保護你。有時我也在想,假如我有一個鬼朋友,那也很好,當然我希望佛菩薩來,不過鬼來也不要緊,有這個心理預備,真的遇見鬼了,自然不覺得害怕。
我倒是覺得人比鬼更可怕。《二十五史》的《晉書》裏有個故事,南陽有一個人叫宋定伯,有一天夜晚趕路,在荒野中不巧遇見了鬼。他壯起膽子問道:“喂,你是誰呀?怎麽走路一蹦一跳的?”
鬼說:“我是鬼啊。咦,你又是誰呀?”
宋定伯一聽,糟糕!今天怎麽活見鬼了,如果坦白告訴對方自己是人,會不會遭遇不測?一個轉念,騙他一下:“我也是鬼呀!”
“喔,你也是鬼。那你要到哪裏去呢?”
“我要到京城去。”
鬼一聽非常高興,對宋定伯說:“好極了!我也剛巧要到京城去,咱們正好結伴同行。”
宋定伯無奈,隻好硬著頭皮和鬼一前一後地走著。一人一鬼走著走著,走了一段路之後,都覺得有一點疲倦了,鬼提議說:“路途遙遠,這樣子走法實在太辛苦了,不如我們輪流相背著走,既可趕路,又可休息,你看好不好?”
“好呀!”
“那我先來背你。”鬼說完,就把宋定伯往身上一背。
“哎呀!怎麽這樣重啊!”
宋定伯趕忙撒謊說:“因為我是個剛死的鬼,所以比較重嘛!”
鬼信以為真,一人一鬼繼續走著,走到了一條江水滔滔的河邊,鬼指著河說:“現在我們隻好遊泳過去啦!”
說完縱身一躍,呼的一聲,好像雲霧飛揚一般,輕飄飄無聲無息地就遊到了對岸,轉身看到宋定伯在水中費力地劃動雙臂,發出撲通撲通的巨響,慢慢地遊過來。鬼著急地趕到岸邊,氣急敗壞地說:“你怎麽遊得這麽響呀,給人聽到會嚇壞他們的。奇怪,你的聲音為什麽會這麽大?”
宋定伯看到鬼在疑心,趕忙說:“我剛死,還沒有學會遊泳啊!”
上岸之後,又起程趕路,宋定伯心中暗想今天真黴運,碰見了鬼,總要想個法子擺脫他才好,於是裝出一臉謙虛求教的誠懇樣子,說:“喂,老兄,我剛死不久,對於我們鬼的情形都不大明了,你經驗多,請告訴我,我們鬼道的眾生最害怕什麽?”
“我們鬼最害怕人類的唾沫,萬一有人對我們吐痰,我們就一點辦法也沒有了。”鬼很誠意地回答他。
這時天際漸漸現出魚肚白,天色快要破曉了,一夜的疲累,眼看著也快到京城了。宋定伯趁著鬼沒有注意的時候,突然乘其不備,往鬼的身上吐了一口濃濃的痰沫,隻見鬼痛苦地扭著身子在地上翻滾打轉,轉著轉著,鬼不見了,變成了一頭馴服的小山羊。宋定伯於是把這頭羊牽入城裏,賣了一千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