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從被割裂的皮膚裏流出來,暢快無阻地落在木板上。這斷頭台上不知已經死過多少人,連木板都被浸染成了黑色。

執刀行刑的人細細地從人身上割下一片肉,扔下斷頭台。那肉片尚未落在地上,早已經被看熱鬧的人搶了去吃。

意圖謀逆者需受一千三百刀的剮刑,聖上有令,眾百姓可生啖其肉。

秋月白就在人群之中,整個人被師父死死地按住,連嘴也被師父的手捂住。他不允許她發出半點聲音,做出半點出格的舉動。

就如同師父說的,他帶她來此,是為了送她父親最後一程,而不是劫走這天下盡知的謀逆之徒。

“請你殺了他。”

連秋月白自己都驚訝這話竟然會從自己的嘴裏說出來。但師父仿佛已經知道她一定會說出這話。

他們在刑場一直站到黃昏,看熱鬧的人早已經意興闌珊地散去。行刑的人用一方潔白的手帕擦拭著刀,負責監刑的人也解脫了一般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就在這個時候,師父的身形動了。

他如一陣風一樣掠上了斷頭台,一隻手掐住那行刑之人的脖子,另一隻手奪過他手裏的刀。

綁在柱子上的人早已經意識模糊,隔著胸口薄薄一層皮,似乎能看見他的心髒在跳動。他看著師父,費盡了力氣說著什麽。師父隻是點頭,一再地點頭。

秋月白跪在斷頭台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再抬起頭時,師父用他腰間佩著的劍刺穿了那個人的心髒,那把行刑用的刀被丟在斷頭台下。

秋月白起身拾起那把刀,放在手裏仔細看著。

“我們走吧。”師父站在她身邊,用自己的披風將她完全罩住。

秋月白抬起頭看著師父,將手中的刀舉到師父麵前,“我想留著。”

師父什麽都沒有說,接過刀掛在腰間,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蹲下身將她抱起來。

隻有八歲的秋月白雙手抱著師父的脖子,越過師父的肩膀看著那漸漸遠去的斷頭台。

斷頭台上死去的人已經看不清麵容,隻有師父的話還在耳邊——

“我答應了他不會幫你報仇,但如果你想,我也絕不會攔你。”

遠處如血的夕陽裏,是誰家報喪的板被敲響?

咚——咚咚。

“咚,咚咚”,門外的人不知疲倦地敲著門。

秋月白從夢中驚醒,翻身坐起,從房梁上一躍而下。

“誰?”

“覺明,秋姑娘,請開門。”

秋月白稍稍鬆了口氣,打開門,隻見門口的和尚用力搓著手,連對她這位施主雙手合十見禮都顧不上了。

“出了什麽差錯?”

“沒有,她昨天就已經嫁進門了。”

嫁娶之事從一個和尚的嘴裏說出來其實很奇怪,他們這種人早已經了斷了塵世間的糾纏,逃脫了七情和六欲。幹幹淨淨,毫無牽掛,有時候連秋月白都覺得十分羨慕。

“那是因為別的事?”

覺明四下裏張望了一下,壓低聲音道:“我能不能進去說?”

秋月白閃開身讓他進屋,目光在門外掃了一掃,確認的確沒有人之後,才將門關上。

“秋姑娘,你知不知道,你是在拿燕子的性命當兒戲!”甫一轉身,覺明的指責劈麵而來。

秋月白坐在凳子上,倒了杯茶放在他麵前,“這話從何說起?”

“從何說起?你難道以為我在寺廟裏,所以什麽都不會聽說?”

“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消息,從這個角度來說,寺廟還是青樓,並沒有什麽區別。”秋月白自己喝了一杯茶。

“你很清楚,這一次我們謀劃的事情,是何等的人命關天,半點兒也大意不得。”覺明兩隻手撐在桌子上,居高臨下俯視著端坐著喝茶的秋月白。

“我也一樣很清楚,這事情從頭到尾是我一手策劃安排。”秋月白“嗒”的一聲放下茶杯,“包括你妹妹的出嫁,和你們的清白。”

“你根本不是想要幫我們,隻不過是想要得到那東西。”

“那是酬勞,如果沒有聽過我的價錢,不妨用這幾天的時間在江湖上打聽一下。”

“既然拿人錢財,就應該與人消災。”覺明的手攥成了拳,連手背上的青筋都看得一清二楚。

秋月白失笑,“難道我現在不是這樣做的?”

“當然不是,你是將燕子作為一枚棋子,一枚必要的時候可以丟棄的棋子。”覺明提高了聲音,雙目圓睜,眼白之中的血色愈加明顯。

大概,從他妹妹嫁進縣衙那一刻起,他就沒睡過吧?能有這樣的哥哥,那位叫白燕的姑娘還真是有福氣。

“好,即便我是你說的這個樣子,你能怎麽辦?”秋月白站起身與他對視,“這嫁出去的妹妹潑出去的水,若是縣官強搶民女也就罷了,偏偏是這姑娘自己願意嫁給他的,你能如何?”

“我……”覺明咬了咬牙,“我會讓燕子殺了他,然後我們遠走他鄉。”

“那就一輩子都是逃犯。”秋月白拎起壺又倒了杯水,不知自己在夢中的時候究竟是哭過還是大叫過,總覺得口渴得很。

“我們本就是逃犯。”

“既然不管怎麽樣都要做逃犯,你又何必請我來?”秋月白一口把茶喝了個幹淨,杯子丟在桌子上,“那個縣官如果現在就死了,朝廷追封美名暫且不說,你和你妹妹也會一輩子不得安寧,你們白家從前的那些事情也會跟著你們一起爛在泥裏,永遠不會被翻出來。”

覺明的臉色隨著秋月白的每一個字變得更加蒼白,他的手抖得厲害,癱坐在凳子上,兩隻手抱著頭,嘴裏囁喏著:“總比她死了好,總比她死了好……”

秋月白給他倒了杯茶放在手裏,自己也坐下,道:“你放心,她不會死。”

“他們看到你的告示之後,一定會去請風捕頭。”

“那又如何?”

“這天下間沒有他破不了的案子,他一定會壞事,他一定會識破燕子的身份,到時候……”

“你擔心的是這個?”

“你為什麽一定要貼出告示讓他們知道?”

“我需要那位風捕頭來這兒。”

“他可是專門抓你們的捕頭!”

“嗯,這一點我很清楚。”秋月白笑了。

換做平常,如果她認識的一個刺客,在要刺殺目標之前,專門去招惹藏劍館的捕頭,那麽她一定會覺得這刺客是活膩了想找死。但是現在,她有十足的理由需要那位風捕頭出現在刺殺現場。

隻是,這理由解釋起來十分複雜,便隻好化繁為簡,挑些覺明能知道的說。

“白家的冤屈,天下人知道那隻是正了名,想要真正翻過來,讓你們兄妹擺脫逃犯的身份,非得官府的人出麵不可。”

“不可能,如果他們真能秉公處理,當年的事情也不會發生。”提起當年的事情,覺明的眼睛裏忍不住湧出眼淚,“我隻剩下燕子了,秋姑娘。”

“我知道,所以我絕不會將她置於危險之中。”秋月白停頓了一下,又笑道,“再說,你手上有我想要的東西,如果你把它毀了,那我就是白忙了一場。所以,隻衝著這個,我也不會拿她的性命開玩笑,不是嗎?”

覺明不說話,半晌才道:“對不起,秋姑娘,我隻是太擔心燕子了。”

“關心則亂。”秋月白很理解地拍了拍覺明的肩膀,“好了,我之前讓你去做的事情如何了?”

“已經按照姑娘的吩咐將那三支羽毛插在香爐頂上,我來的時候,第一批來進香的香客正圍著那香爐議論。”

“好,這裏的事情你多留心。”說著,秋月白起身告辭,“我要去縣衙門口看看我那張索命榜如何了。”

衙門口的鳴冤鼓被圍得水泄不通。

不管是打從縣衙路過親眼看見的,還是坐在家裏聽見這事兒趕來的,都擠在一處,七嘴八舌地議論。

“不知道是誰這麽大膽子。”

“你沒見那榜上寫著落款嗎?不夜侯。”

“不夜侯?那是個什麽官兒?”

“瞅你那沒見識的樣兒,我跟你說啊,這不夜侯啊他不是什麽官兒,是個走江湖的。”

“得了吧,一個走江湖的敢在縣衙門的鳴冤鼓上貼告示說要殺縣老爺?要是這麽厲害,昨兒鎮上那些雜耍的還能讓當差的給打了?”

“這跟那些走江湖的不一樣。”前麵說話的人刻意壓低了聲音,“我有個親戚在京城藏劍館裏當廚子,我聽他說過,這個不夜侯最近一兩年裏犯過不少案子,而且連風大人都沒抓著人。”

“喲,是嗎?”

“是個屁。”站在說話那人後麵的捕頭大喝一聲,然後轉過身,弓著腰對身後的人道:“風大人,您請,您請。”

“總捕頭請。”

說話的是一位二十五六的男子,星目劍眉,十分俊朗。穿著一身棕紅官服,腰帶上繡著獨角的神獸,手中拿著一把禦賜的寶劍。

前麵人群一聽後麵喧嘩,都忙轉開身讓了一條道出來。秋月白站在人群的末尾,看著風不語從自己眼前走過去。

他站在鳴冤鼓下,看著那鼓麵上貼著一張告示。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本年三月初六日,受托取劉正和性命,不夜侯。

“風大人您稍候,我這就請我們劉大人出來。”總捕頭在風不語身後十分殷勤地笑道。

“先不忙。”風不語抬手止住總捕頭,目光在人群中掃視。

秋月白眉峰一動,微微低下頭,轉身走出人群,來到街對麵的茶攤上坐下。

茶攤上隻有茶小二一個人,老板也在那人群裏看熱鬧。見有客人來,茶小二連忙上前招呼。

“這位客官,您來個什麽茶?”說話的時候,一雙眼睛賊溜溜地盯著秋月白看。

秋月白心中冷笑,臉上仍舊是溫和模樣,“不拘什麽茶,我隻是在這兒歇歇腳。”

茶小二答應了一聲,自去泡茶。

這茶小二前腳剛離開,秋月白就看見風不語朝著這茶攤走過來。

不愧是藏劍館的第一捕頭,一雙眼真是比賊眼睛都毒。秋月白一麵在心裏想著,表麵隻做沒看見他。

“打擾了。”風不語站在她對麵抱拳道。

秋月白起身還禮,仍舊坐下。

“嘿,這可是京城來的風大人,你這小女子……”總捕頭上前一步嗬斥秋月白。

“李捕頭,派人守著那鳴冤鼓,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總捕頭應了一聲,看了看風不語,又看了看秋月白,臉上露出了然的笑意,帶著人去辦事兒了。

“姑娘,我可以坐下嗎?”風不語指著她對麵的空凳子問。

秋月白做了個“請”的手勢,待風不語坐下,茶小二煮好了茶端上來,放在秋月白麵前。

“哎喲,這位客官,小的眼瞎,眼瞎。您來個什麽茶?”

“和這位姑娘一樣。”

“好嘞。”茶小二抹了一把腦門上的冷汗,自去煮茶。

秋月白飲了口茶,笑道:“風大人是公門中人,不好和我這等庶民一樣吧?”

“身份不過是一層可以更換的麵具而已。”風不語的目光在秋月白的手指上停了一下,“請問姑娘如何稱呼?”

“白。”

“不知白姑娘來此,是走親訪友呢,還是舉家搬遷呢?”

“本地人。”

“白姑娘,赤駿縣並不大,外鄉人在這裏形隻影單,格外紮眼。”

“少小離家,及長回鄉,難道算不得本地人?”秋月白一麵說著,一麵抬頭看了看日影,從袖中摸出幾文錢放在桌子上。

“敢問姑娘家住何處?”風不語跟著秋月白一同站起來,“現在不甚太平,姑娘孤身一人,不安全。”

秋月白聞言笑道:“有風大人暗中跟著,我想等閑的宵小是不敢將我怎樣的。”

“姑娘果然與不夜侯有關。”風不語仍舊笑著,沒有半點要動手拿她的意思。

“風大人乃是藏劍館的總捕頭,這樣冤枉人不好吧?”秋月白料定了他沒有證據,隻悠然一笑,仿佛路上遇到了熟人,兩人站在日影下閑話。

“不夜侯向來是獨來獨往,姑娘莫非是雇主?”

“風大人,不要隻想著不夜侯殺人,也要想想那些人為什麽會被殺,如此才不失公允,不是嗎?”秋月白偏頭看著縣衙,兩扇緊閉著的門被打開,縣官劉正和從裏麵慌慌張張出來,直奔茶攤而來。

風不語一雙眼緊盯著秋月白,手握在劍柄上。

秋月白見他提防自己,笑道:“風大人放心,我一個手無寸鐵的姑娘家是不會傷害劉大人的。”

“尚未到三月初六。”

秋月白含笑走到風不語身邊,微微傾了頭低聲道:“所以,風大人不妨趁著這幾天的空閑,問問這位劉大人,為什麽會有人想要他的性命。”

“你……”

“也許,他比你想得更該死。”秋月白狡黠一笑,後退兩步,頷首道,“小女子還有事,告辭。”

風不語看著秋月白的背影,若有所思。站了好一會兒,才進了縣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