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歲之後,蔣頌就很少做夢了。

那個雨天,宋承英為雁稚回打傘,男人那個試圖觸碰他的妻子肩膀的動作,反複出現在蔣頌腦海裏。

雁稚回雖然擺手說不用,但神色明顯並不反感宋承英的行為。

當天晚上,蔣頌便久違地做了個夢。

夢裏雁稚回還是青春期的年紀,正處在他夢魘一般抗拒麵對,卻忍不住陰暗地惦念的雁稚回的少女時期。

蔣頌在日記裏專門記過一次雁稚回的航班。

那次是他拿到了假消息,以為雁稚回要去見她的青梅竹馬。

對方大她幾歲,計劃在京都完婚。蔣頌以為雁稚回要在那個青梅竹馬結婚之前,把那些少女心事抓緊說給對方聽。

就像雁稚回以為他性經曆豐富一樣,他也以為少女多情,容易見異思遷,在十幾歲的年紀喜歡過好幾個人,是很正常的事。

知道這件事後,他想跟過去,但找不到合適的理由。想發消息問她,又找不到合適的借口。

最後蔣頌含著自己那顆變成酸蘿卜幹的心,在筆記本上寫下自己欲蓋彌彰的掩飾和客套的祝福。

“沒有發出去的信息,小孩不知道也不如何打緊。”

“祝順利,以及降落愉快。”

他的觀念一向如此,想的事情,一定要落筆,記在實在存在的東西上才安心。

他就這麽鄭重地留下了自己暗戀的心情。

而在夢裏,蔣頌看到雁稚回真的去跟新郎表白了。

她像那個殷殷切切對蔣頌說自己得相思病的夏夜一樣,用一種男人無法拒絕的表情說自己的心思。

夢中記憶分崩離析,時間成為碎片,不過晃眼,蔣頌看到雁稚回被他抵在牆上親吻。

說來奇怪,第一人稱經曆的事情在夢裏卻總以第三人稱的角度展示出來。蔣頌看自己那一幅“有女懷春,吉士誘之”的樣子,羞愧之餘,驚訝發現他的臉變成了宋承英的。

年紀相仿的兩個人糾纏,看起來就變成了所謂的青春男女互相探索愛情。

青澀的,甜蜜的。

知道是假的,蔣頌隻冷眼旁觀,心道明明都是一種性別對另一種性別的掠奪,怎麽到了自己這裏,就變成一種交易似的,癩蛤蟆吃天鵝肉似的不堪行徑?

那個在雁稚回身上的男人足夠年輕,所以就可以嗎?

人無條件地崇拜年輕,崇拜強大的繁殖力,所以從來不想自己也會有朝一日變成崇拜的代價。

中年人向來被認為不配擁有**,因為委頓的精力,**後尷尬的不應期,羞於談愛的眼神。

可蔣頌偏偏想要。

不但如此,他還需要雁稚回從一而終地待在他身邊。

從一開始就是她來招惹他,想盡辦法碰他接觸他,引誘他犯錯,因此她也必須接受現在的他。

他就是這麽一個人,他走入精神困境的死胡同,所想的隻有不斷砸掉盡頭的牆麵,而不會去試圖掉頭看看有無別的出路。

蔣頌在這天晚上被妻子拒絕之後,終於後知後覺自己的心態出了問題。

他起身來到書房。

那裏也放著一麵鏡子。蔣頌摁開夜燈,看著鏡中的自己。

他的臉上尚且沒有那麽多皺紋,也沒有讓人望之恐懼生厭的斑點,年輕時候眉眼間的冷峻因為年紀大了,開始柔化,有一些溫和的意味。

蔣頌垂首係好自己的睡衣紐扣,過程裏看到他的身體毛發顏色較之從前,有變淺的趨勢。

蔣頌麵無表情在心裏強調——我隻是有一定的階段處在那個不應期裏,使得自己沒有興致而已。

但蔣頌不能忽視,不能否認,他已經沒有辦法像年輕時那樣隨時被挑逗的心潮澎湃,這就已經證明他的力不從心。

蔣頌有點……抓狂,他不知道可不可以用這個詞來形容自己的心情。

正如格林童話裏那個因為被猜到名字,氣急敗壞地把自己撕成兩半的小矮人Rumpelstiltskin,蔣頌看著鏡中自己被雁稚回每月提醒去染的黑發,心頭左右拉扯,掙紮不斷。

他麵對妻子幾乎板上釘釘的出軌,就是一個踩著高蹺走路,不停發出心虛的沙沙聲的侏儒。

剛才那樣觸手可及的距離,蔣頌卻不敢主動查看對自己有利的證據,生怕確證自己的猜想。

至少他現在還沒有看到證據,蔣頌想,所以出軌也不過是一種猜測。

他可以原諒她,或者說,可以在視而不見的容忍裏,於雁稚回這裏依然占一個位置。

蔣頌深呼吸,把鏡子扣放在桌麵,起身回到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