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圭心裏煩死了,主動找到鄭大江說,狗日的胡太息,惡心死我了。

鄭大江正為胡太息進一步得到重用而高興,說白了,胡太息到底還算胡明娟的遠門哥哥,做生意、爭項目,胡太息就是未來的靠山,周三圭有啥資格亂說胡太息?鄭大江想罷,勸慰周三圭說,胡太息和你什麽關係?不說我們仨的姓氏,想想我們老婆姓什麽?

周三圭擰著脖子說,他變了。

鄭大江問,他變?你不變?

周三圭說,都說商人庸俗,我算領教了,以後不要聯係我。

鄭大江氣得臉紅脖子粗,你個周三圭,真是一根筋,去去去,說不到一塊,散夥。

周三圭惱火喊,散夥就散夥。

周三圭走了,鄭大江生氣,把周三圭說的話又學給了胡太息,胡太息笑笑說,看在周文的麵子上,算了。

鄭大江說,說來他也算我的姐夫,可我不護短,如果讓我說句公道話,我現在就說,他周三圭怎麽能跟你比。

胡太息笑笑,意思值得比麽。

三個男人這裏拉開了隔閡的序幕,周文、鄭大菊、胡明娟卻成了主角。周文對鄭大菊哭訴說,官把胡太息害了。

鄭大菊問,回家也端著架子?

周文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地說,誰知道他成了這種人。

鄭大菊把這話又學給胡明娟,胡明娟說,人都會變的,鄭大江沒錢時,不知有多乖,現在呢?回家的次數一天比一天少。

鄭大菊感慨萬千,想想周三圭,也感歎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算了,算了。

三個女人說的都是細碎之事,傳來傳去,話變味了,說胡太息當上副秘書長後,不顧家,天天甩臉子給周文看。這話不知怎麽就傳了出去,胡太息問周文,周文問鄭大菊,鄭大菊問胡明娟,互相責怪,鬧得三個家庭輪番吵架,這邊說,那邊誰誰說了啥;那邊說,這邊誰誰那麽說。結果誰也說不清到底誰說了啥,鬧得三家不再來往了。

就在那時,老領導走了。老領導是廬州德高望重之人,沒有他的奉獻,就沒有廬州的今天。聽說老領導病故,全市上下熟悉老領導的人都很悲傷。

老領導老伴年紀大了,受到打擊,早躺到醫院去了。老領導三個兒女輪番照顧娘,最後老領導的大兒子便想起那些古物了,聽說那些東西特別值錢,究竟值多少,沒個準頭。焦慮的是,爹臨走時沒說那堆東西傳給誰,將來娘撒手走了,如何分配那堆古物?老領導大兒子提議,把爹收藏的古物私下賣了,錢當著娘的麵平均分了。

老領導的大兒子有這個提議,因為眼下遇到過不去的坎了,做了幾年生意,一直虧本,現在要賬的擠破門,急得他就差跳樓了。急等錢用,就想到爹留下的那批古物了。沒想到,他的提議得到兩個妹妹的支持。老領導老伴想想也是,什麽都是兒女的,老伴走了,我又不能把那堆東西帶到墳墓去。

老領導大兒子這天抄著手找到鄭大江,神秘地說,老頭子收藏了一隻甑,據說價值連城,聽說你有不少收藏界朋友,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

多少錢合適呢?

五百萬。

什麽甑值這麽多錢?

明智大師製作的,都說它是無價之寶。

鄭大江找到收藏界朋友打聽,行家說,還真說不好價格,說它珍貴,它乃無價之寶;說它不值錢,也許一文不值。說來,那批甑始終沒入國寶的範疇。

鄭大江說,那到底值多少錢呢?

物以稀為貴嘛,品相好的話,這個數。行家伸出五個指頭。

五十萬?

往大裏說。

五百萬?

至少這個數。行家又晃了晃五根手指。

鄭大江嚇得張大了嘴,喜不自禁地把老領導大兒子帶給了行家。

行家約了四五個朋友,研究半天,最後開出四百萬的價格。

老領導兒子說,至少五百萬。

行家說,這隻甑破碎過,修補的痕跡還在。好在品相尚好,否則一文不值。

老領導的兒子急等錢用呀,一咬牙,握手成交。收到錢,老領導兒子激動呀,乖乖隆咚,一隻破甑就賣了四百萬,老頭子留下的古物多呢,將來免不了麻煩鄭大江。想想以後,一激動,順手轉給鄭大江二十萬,然後千叮嚀萬囑咐說,老頭子收藏的那堆東西,免不了麻煩兄弟。

鄭大江白撿二十萬,當然高興,連說,好說,好說。

鄭大江回家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給胡明娟聽,說完還喜滋滋說,白撿了二十萬。

胡明娟當然高興。高興之餘,想到了周文,好久沒有走動了,這次一定帶周文去買件衣服,也好修補一下彼此的感情。周文接到胡明娟的邀約,沒有拒絕。到了商場,挑揀衣服的過程中,胡明娟把鄭大江白撿二十萬的事說給了周文。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周文問,什麽甑?

誰知道什麽甑。

周文臉色越來越不好看,最後捂住眼睛說,四百萬呀。

周文知道,那隻甑必是她的傳家寶無疑,四百萬打了水漂,擱誰心裏能好受呢?周文早已聽不到商場裏麵的嘈雜聲,腦中顯現的隻有數字,四百萬,四百萬。等她抬頭再看胡明娟時,眼中全是淚水。胡明娟不知周文為啥突然間變成這樣,剛想問及原因,周文瞬間捂住自己的嘴,而後,慌亂地說,我有些不舒服,我得走啦。

胡明娟疑惑,挑揀半天了,為啥又不買啦?

周文不解釋原因,噌噌跑出商場。

回到家,周文丟下包,躺在**落淚。四百萬什麽概念呀?每月工資才一兩千元,四百萬乃天文數字呀。

胡太息不知道周文心情糟糕透頂,晃晃悠悠下班,進門就責怪周文做飯晚了。

周文突然間火了,拍著床腿說,下飯店吃去?

咋?

四百萬都送人了,還怕下館子?

什麽四百萬?

你說什麽?那隻甑讓人家賣啦?

胡太息知道老領導走了,沒想到他的子女會賣甑,四百萬?胡太息心裏也刺啦一聲,很久都沒有說話。

周文說,我豁出性命為了誰?誰能想到他轉手送了老領導呢。

胡太息說,潑出去的水,心疼有啥用?

周文苦惱極了,不管不顧地說,記住,你的這身官皮是怎麽來的。

話說得這麽難聽,胡太息瞬間陰沉起臉。

周文抑製不住內心的衝動,上前扯掉胡太息的外衣,扯了一件,又扯一件。

胡太息的陰鬱轉化成了冷峻,可他能說什麽呢?

見胡太息始終不說話,周文趴在桌上嗚嗚哭了起來,她想起了娘,想起了那份沉重,瞬間感覺已經不是四百萬的問題了。

胡太息沒想到事情會弄成這樣,無處撒氣,隻好一個人走了出去。

餓著肚子,淋著冷雨,胡太息的苦惱扯成憂傷。來回走動中,想到了鄭大江,好你個鄭大江,就算你幫他賣了甑,何必讓胡明娟告訴周文?

胡太息私下找到鄭大江,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說,開心啦?

鄭大江雲裏霧裏的。

胡太息說,白撿了二十萬是吧?那我告訴你,那二十萬是我的。

鄭大江徹底糊塗了,二十萬怎麽能扯上胡太息?

胡太息說,知道那隻甑哪裏來的?是我送老領導的。

鄭大江清楚原因後,愣住了,想到胡太息的身份,鄭大江轉身拿出一張存折說,這裏有四十萬,算我補償你的。

胡太息說,你補償,你補償得起麽?胡太息怒氣衝天,轉身走了。

鄭大江白白受了一場埋汰,特別窩火,想到胡明娟傳話,回家就罵胡明娟糊塗。

胡明娟委屈爭辯說,我哪裏知道那隻甑是周文的傳家寶呢?

鄭大江說,日你碓子,能不能把嘴閉緊嘍?

胡明娟好心落得這種結局,心裏委屈,找鄭大菊訴苦。

鄭大菊把胡明娟的話又說給周三圭聽。

繞了幾個來回後,不知道誰透露了風聲,坊間很快有了雜七雜八的傳聞,人們竊竊私語說,看起來人五人六的,殊不知官帽是老婆拿傳家寶換的。

胡太息聽到傳聞後,臉都氣青了,誰這麽埋汰人?不是鄭大江,就是周三圭,咋遇上這兩個不知好歹的家夥。越想越氣,回家把怨氣撒在周文頭上。周文心裏早就水煮火燎的,焉能容忍胡太息?從此倆人開始了新的爭吵,一場猛於一場,三個月不到,開始了分居,半年不到,賭氣離婚。

胡太息離婚的消息很快成了廬州官場的爆炸性新聞。說起胡太息離婚,政府大院的人一直私下津津樂道,議論越來越難聽,有人說,胡太息靠老婆傳家寶上位,又甩了老婆。有人說,沒想到鄭書記和老領導是那樣的人。議論多了,話傳到鄭書記那裏,鄭書記已經交流去了京城,擔任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領導,得知傳言後,專門打電話問胡太息,為啥離婚?

胡太息說,一言難盡。

鄭書記問,離婚咋還扯出那麽多事情?

胡太息說,我哪裏知道呢?

鄭書記長歎一口氣說,算了,我看,你幹脆離開是非之地。

誰也沒有想到,2006年的冬天,一場雪之後,胡太息真的到北京一家事業單位,還當了個副職。

胡太息拍屁股走了,苦的是周文,想想看,幾番折騰,僅僅落個姓文的女兒和一套房子。

一口惱憋在心裏,無事時,就找周三圭訴苦。

周三圭不僅不安慰周文,還添油加醋地說,姐,離開那種人,算你福氣,別說他官至副廳,就是成了皇帝老兒,也抬不起頭做人。

周文沒想到周三圭會這麽說胡太息,愣怔半天才問,你怎麽到廬州的?

周三圭說,即便我擔下人情,也瞧不起他那種人。

周文淚流滿麵,什麽也不說了。

後來周文專門去了一趟三元,撲倒在三小姐的墳前,連抽自己幾個耳光說,娘,女兒是個罪人。傷心處,昏厥過去幾回不提。

10

打周文跟周三圭訴苦後,周三圭心裏也綰了一個結。那隻甑是經他手修複的,假如當初不下那麽大的力氣,結果又怎樣呢?當然,假如老領導兒子不認識鄭大江,賣甑之事會傳到周文這裏?假如不是出於氣憤,自己會不三不四詆毀胡太息嗎?周文跟胡太息離婚,我周三圭也脫不了幹係。周三圭解不開心中的疙瘩,打電話對周文說,姐,你們離婚,我也有責任。周文說,與你何幹?周三圭如此這般一說,周文說,怎麽能怪你呢?

周三圭說,我不修補,就沒有後來這些事情。

周文說,弟呀,你不替人家修補,人家不會找別人?

周三圭說,假如不那麽上心,就會變成另外一個結局。

周文說,誰修補一件東西不上心呢?

周三圭說,有些東西是無法修補的。

周文說,說哪兒去了?你不是修補得很好麽?

說到修補,綰成的疙瘩又纏繞上幾道箍,鄭大菊好比破碎成兩瓣的那隻甑,他修補了這麽多年,傷痕還在那裏。

過了春節,便是春天。一個春雨纏綿的夜晚,周三圭對鄭大菊說,大菊,我可以修複好那隻甑,可我修複不了我心裏的裂痕。

鄭大菊說,你的意思,我們也離婚?

周三圭說,我本來打算當個好丈夫、好爸爸的。

鄭大菊說,湊合不是一家人,折磨我這麽多年,早累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沒啥好留戀的。兩個人達成和解,協議離婚。最後鄭大菊帶走了兒子,臨走出家門時,鄭大菊回頭說,周三圭,從此不會原諒你的。

周三圭眼睛一黑,居然流出熱乎乎的東西。

周三圭離婚,又變成大家口中的話題。有人說,周三圭修補好了那隻甑後,也得到了重用,現在居然學胡太息,也看不起原配了。有人說,周三圭是胡太息的人,靠山倒了,心情不好,惹得鄭大菊生氣。有人說,周三圭不知聽誰說,鄭大菊曾經失過身,心有鬱結,到底不釋懷。私下議論,不需要負法律責任,人們可以大膽想象,勇敢猜測。

周三圭被大家說得灰頭土臉,也懶得解釋了,婚都離了,這些議論又算什麽呢?

至此,周三圭變得越發笨拙,連走路姿勢、說話的腔調都變了。一年過去,兩年過去,十幾年過去了,胡太息已經退休了,眼看周三圭也快退休了,還孑然一身。大家看到周三圭潦倒樣子,又多了同情心,你說好端端的一個人,為啥說毀就毀了呢?

胡太息走了,鄭大江很少到廬州看周三圭。可鄭大江也有苦惱,纏繞不清時,他想找周三圭說說心中的苦,於是,電話邀約周三圭坐坐。

周三圭說,不去。

鄭大江大度勸慰說,你總得找個女人過日子吧。

周三圭說,不找。

鄭大江問,還惦記大菊妹妹?

周三圭說,不惦記。

鄭大江說,那為啥一直熬著?

周三圭說,我熬著?你才熬著吧。

鄭大江確實煎熬透頂。這些年,他回了不少次三元,有次回去說投資,鎮裏大小領導跟了不少,其中一個鎮領導喝醉了酒,突然說,三元名角女婿,就剩下你嘍。

鄭大江當時尷尬死了,不知道怎麽替胡太息和周三圭解釋,好半天都沒有吭聲。有人打圓場說,婚姻講緣分,說來說去,還不是三小姐留下的那隻甑害的?此話一出,一桌人都陷入冷場。甑在三元早成了人們議論的話題。說白了,要怪就怪周武、周荃兩兄妹。他們不找周文鬧,不到市裏鬧,三元人咋能知道三小姐留下一隻甑呢?風波之後,周武念著周文的苦,原諒了妹妹,可他不能原諒胡太息,回家到處說,胡太息不是東西。

周三圭也跟著離婚,鄭大菊一家人想起周三圭的種種不是,無法原諒,到處也說周三圭的不是。結果胡太息和周三圭都成了三元人詬病的話題。

鄭大江不想解釋其中原委,如果當初他不替老領導兒子找買家,不回家嘚瑟,結果不是這樣的,現在物是人非,他說什麽好呢?

更為重要的,這些都是表麵問題,讓鄭大江的尷尬不是胡太息和周三圭,而是他的婚姻也快走到了盡頭。身邊坐的所謂秘書,就是催他離婚的情人。回味鎮領導的酒話,回市裏的路上,鄭大江對所謂的秘書說,紙終究包不住火。

秘書說,我都流過幾次產啦?你打算拖到什麽時候?

鄭大江說,問題是胡明娟什麽都能忍,我咋辦呢?

11

周文、鄭大菊和胡明娟相繼離婚後,苦了、煩了、累了,仨姊妹隻好抱團取暖,閑暇時,喜歡聚在一起說話。這期間,免不了提起那隻甑,說起甑,周文整個人就蔫了。鄭大菊提議花錢仿製一隻甑,就當真的收藏,好去心疾。胡明娟覺得鄭大菊主意不錯。周文聽了鄭大菊和胡明娟的話,真的找人仿製了一隻甑。這回她沒有私藏,而是把仿品擺在香案上,每天清晨帶著女兒一起對著仿品燒香磕頭。磕完頭周文總會對女兒說,這隻甑雖是仿品,同樣是娘的命,它承載的東西,不是它本身。你要記住,此甑傳盛不傳弱,你得繼續傳下去。

女兒雖說已經成人,見母親如此這般說來,不堪重負,常常落淚。

鄭大江得知情況後,打電話對胡太息說,周文不該逼孩子。

胡太息聽來難受,悵然說,說來都是我害的。

鄭大江說,文家咋就傳下了一隻甑,看看弄的。

胡太息說,不是甑的錯,是人。

掛了電話,鄭大江也開始了難受,想起物是人非,特別感慨,總想找周三圭傾訴,可周三圭根本不給他機會。這天鄭大江苦惱透頂,想找周三圭說話。電話打通後,周三圭說不見,鄭大江顧不了麵子,主動上門。

周三圭打開門,看是鄭大江,立即想關門。等鄭大江擠進門,見到屋裏的髒亂,突然傻眼了。這是家麽?跟垃圾場差不離。兩室一廳的房子,門口堆滿了紙箱和一堆鞋,沙發上扔的都是雜七雜八的雜誌和厚厚的地方誌書籍。餐桌上,放著很多沒有洗刷的碗筷,尤其怕人的是書房到處都是碎碗碴子。

鄭大江難受,問周三圭,怎麽把日子過成這樣啦?

周三圭撣撣衣袖說,率性才能隨性。

鄭大江說,書丟在沙發和茶幾上,為啥書房卻堆滿破碗碴子?

周三圭啥也不說,詭異地捧出一隻碗。

碗是瓷碗,上麵好像有青花圖案。周三圭問鄭大江,這隻碗好看麽?

鄭大江問,老玩意?

周三圭搖頭。

那什麽好看不好看的?

看不出修補過?

鄭大江仔細端詳,發現沒啥異樣,遞給周三圭問,什麽意思?

周三圭說,水池中的碗,等著摔呢。

摔碗?

我已經修補好了一百多個,我不信修補不好它們。

鄭大江糊塗了,看看周三圭想,難道這家夥精神出了問題?鄭大江還是忍不住疑惑,小聲問,摔爛之後,又去修補,到底什麽意思?

周三圭說,意思多了,你不懂。

什麽懂不懂的,肯定腦子出了毛病。

周三圭說,你腦子才有問題。

鄭大江哈哈大笑,奶奶的,誰腦子都有可能出問題,可我鄭大江不會。

12

是是非非之後,一把年紀啦,仨人總算又聚在一起。去往僧家窯的路上,鄭大江心情好多了,莫須有的煩躁也走了不少,心裏輕鬆,故意把車開得飛快。

周三圭坐在車上始終不說話,捋著臉看著掠窗而過的風景。秋天了,風景多了滄桑,也多了一些斑駁。胡太息不知道想什麽,一會說,知輕傲物,便是良知;除卻輕傲,便是格物;一會兒又嘀咕,美之與惡,想去若何?

鄭大江不知道胡太息說什麽,難道胡太息腦子也出了問題?

周三圭討厭胡太息這般磨嘰,沒好聲氣說,既然知道做每件事情都要符合良知,為什麽還要那麽做?

胡太息不想搭理周三圭。

周三圭又說,既然懂得美善與邪惡就在一念之間,為什麽做了錯誤決定?

胡太息說,你沒有資格說我。

周三圭說,仨人中,我是最有資格譴責你的人。

胡太息氣得又閉上了嘴。

鄭大江眼看胡太息跟周三圭又要爭論,急忙說,你倆能不能不要爭吵了?難得一起走走看看,能不能忘掉過去?

忘記?誰不想?問題是忘得了嘛?胡太息不想搭理鄭大江,這麽多年,摸爬滾打,曆經滄桑,豈是他鄭大江能理解的?見周三圭不搭腔,胡太息不再嘀咕了,一直看著掠窗而過的風景。

車裏氣氛有些別扭,鄭大江突然打開了音響,裏麵傳來孫楠《留什麽給你》的歌聲:

那天離開你

留下幾個字給你

心若像潮汐

夢如何決堤

胡太息聽到歌聲,連忙說,關了,關了,吵死人。

鄭大江關了音響,車子就滑到了僧家窯門口。

眼前的僧家窯,早沒了過去的影子,幾口窯,分別成了幾個土堆,土堆上長滿了竹林。遠遠看去,青翠欲滴的竹林,倒有一些幽靜感覺。唯一欣慰的是,曾經的窯廠大門,還留下一根門柱,門柱上依稀可辨“僧家窯窯廠”幾個字。單門柱的一側,有幾間平房,看起來倒還整潔。

平房的門開著,無處可去,三個人便走了進去。

大白天的,平房的窗戶卻死死拉上了窗簾,門倒是半開的。等仨人推開門,走到平房中間,才發現身後慢悠悠跟上一個人,仔細端詳,發現是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適應了光線,才看到老者襲一身麻紡長衫,樣子有些古怪。

老者見仨人不打招呼進屋,雙手合十,客氣問,先生至此何事?

老者誰呢?合作社時代的窯師?鄭大江滿臉疑問。

老者拉開了一扇窗簾,屋裏明亮起來。胡太息和周三圭目光被屋內存放的壇壇罐罐所吸引,主動往深裏端看,單單留下鄭大江與老者交涉。

老者見鄭大江不說他是誰,丟下鄭大江,跟上胡太息和周三圭問,這些壇壇罐罐都是曆經千辛萬苦收集而來,你們是不是哪位窯師的後代?

胡太息仰頭說,窯師?

老者疑惑半天,又看周三圭。見周三圭滿臉憂傷,驀然而出,九五說,飛龍在天,利見大人,想必三位都是與僧家窯有緣之人吧。

胡太息想,何止有緣呀,涉及太多辛酸,可他到底什麽也沒說。

壇壇罐罐以合作社時代生產的居多,現在也成了稀罕物件。胡太息看看周三圭,慢慢往更深處走去,走到盡頭,突然發現一條案板前,居然供奉了一隻巨大的甑。胡太息愣住了,這麽大一隻甑,為啥存放在簡易平房裏?胡太息忍不住激動,顫抖著問老者,這件是不是真品?

老者說,真品,何來真品?老者接著歎息說,六四象曰:括曩無咎,懼不害也。無害有害,有害無害,可惜了那隻真的。

為啥這麽說?胡太息有了好奇。

周三圭一直在猜想老者是誰,最後周三圭想,如果沒有猜錯的話,此人必定是鄭大呂所說的算命先生。

胡太息見周三圭不吭聲,盯著老者說,先生張嘴八卦、閉口乾坤,想必你就是傳說中的算命大師吧?

老者這才微微一笑說,你們是問事還是問命呢?

周三圭冷冷地說,事和命,都不問,問心。

心?老者有些糊塗,怔在那裏。

鄭大江對壇壇罐罐這些東西不感興趣,嘀咕說,這有什麽好看的,不如去看看那幾堆土,看看竹林,綠色養心。胡太息和周三圭不想搭理鄭大江,鄭大江感覺無趣,便一直東張西望的,當看到正麵牆時,突然發現了周文、胡大菊和胡明娟仨人的名字,這裏為啥有她仨的名字呢?仔細看時,才發現,這裏居然成立了“僧家窯古甑研究會”,會長居然是周文,副會長是鄭大菊、胡明娟,下麵還有一大幫理事啥的。

古甑研究會,什麽時候成立的?難道這幾間平房是她們三個投資興建的?鄭大江趕緊指給胡太息和周三圭看,仨人目光盯在牆上,當胡太息看到周文的名字時,突然捂住肚子,半天不能起身。老者見胡太息難受樣子,忙問,先生哪裏不舒服?

很長時間,胡太息才抬起身子問老者,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老者說,說來話長,當年明智大師仁德無比,為救眾生,閉廟建窯,救眾生於水深火熱之中。

這些胡太息清楚,胡太息急於聽到下文。

老者早習慣了從頭說起,說了半天才說到當下,老者依然不緊不慢的,遠的不說,就說時下有個忘恩負義的人,騙了三小姐留下的真品,披上了官衣,居然狠心丟下了周文,棄女而去。

為啥要這麽說呢?

世上之苦,莫過心疾和贖罪。周文為向文家後人謝罪,專門募集資金,建了這個簡易陳列館,意思讓文家後人原諒她的過錯,記住那件真品承載的意義。

胡太息瞬間又捂住肚子。周三圭也青紫了臉,周文所為,不知對錯,轉臉看看鄭大菊的名字,他突然變了一個人似的,哇哇喊了起來,喊叫間,居然奔向巨大古甑仿品。

誰也沒有想到,周三圭會捧起仿品,啪地摔在地上。

老者嚇壞了,指著周三圭說,你?你怎麽能這樣?老者想起了報警,可手裏沒有電話,衝出門外,喊,來人。

周三圭跪在地上慢慢撿拾瓦塊,等一塊不少時,他用衣服包裹了起來,而後喊住老者說,別喊了,告訴周文,我叫周三圭,我一定會把破碎的瓦甑修補如初的。

老者一聽是周三圭,更加氣憤了。他意識到另一個人可能是胡太息後,老者瘋了一般喊,你們不配看這些。

周三圭不知道咋想的,突然抽出一張卡說,這裏是我的全部積蓄,一百萬夠不夠做件仿品?

老者不說話了。

周三圭說,看看碎了的這件,通透處根本沒有描金,釉彩也不對。

老者不知如何是好時,胡太息站起來說,我就是胡太息,我來擔保,我們一定還你一個更加真實的瓦甑。

老者確認眼前站著的真是胡太息後,哇哇大叫,你這個沒良心的,你有何顏麵站在這裏?

仨人逃也似的離開了平房。

老者根本不打算放過胡太息他們,一直站在馬路上喊,快來人呀,昧良心的胡太息回來了。仨人羞得急步快跑,直跑到竹林深處。

竹林之下是舊時的古窯體,窯體的後麵,就是過去的僧家廟。可僧家廟的遺址弄哪兒去了?鄭大江一會說在這,一會說在那。周三圭見鄭大江胡扯八拉的,指著高速公路說,喏,那裏。一條嶄新的高速公路擦著竹林而過,想必僧家廟舊址就在高速公路的下麵。胡太息看了半天才說,黍離亭,麥秀。麥秀、黍離亭。念叨幾聲,轉頭問周三圭,明白這兩首詩的意思麽?周三圭不屑地說,悠悠蒼天,此何人哉?物是人非,豈能不知。

胡太息拍拍頭說,時光真是怕人的東西,慚愧,慚愧。

周三圭為胡太息能說出這種感慨的話,有了一絲欣慰。可他轉念想到了鄭大呂,想到《詩經》和《楚辭》的篇目,轉身對鄭大江說,那個誰,憑啥用了黍離亭和麥秀閣的名字?

鄭大江說,看看,又來了。

周三圭不停搖頭,最後蒼涼地說,日他碓子的,白瞎了千古不朽的篇名。

就在那時,鄭大江的電話響了。鄭大江接通電話後,連忙說,大呂呀,我們還在竹林裏。鄭大呂聲音很大,胡太息和周三圭都能聽到他說了什麽。鄭大呂說,想來想去,我還是報告了鎮裏。書記、鎮長都來了,等著你們回來吃中午飯呢。

鄭大江捂住電話,走到偏僻處問,誰讓你說的?

鄭大呂說,鎮裏有交代,黍離亭來了重要客人,都要向他們報告。

那時,鄭大江已經聽到竹林之外人們的叫喊聲。

鄭大江急忙說,那你讓書記趕快給僧家窯村幹部打個電話,說我們三個遇到麻煩了,快打呀,現在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