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就像繩索,一道又一道纏繞在老碓的脖子上,老碓到處說,完啦,這回真的完啦。
小翠看到老碓消沉,安慰說,沒有過不去的坎,挺住就好啦。小翠跟著火急火燎的,又不知怎麽安慰老碓。
不知何時,老碓的頭發開始大把大把往下掉,不到半年,頭發幾乎掉光啦,走到燈光下,亮瓦瓦的,一晃,一道亮光。
小翠為了緩解老碓的情緒,故意拍著老碓的光頭說,這樣挺好看,跟方清平一樣。
老碓哪有心思開玩笑,突然蹲在地上嗷嗷哭上啦。
也不能責怪老碓不用心,那段時間,油紙傘、剪刀張、麻花李、饊子王等傳統手藝推出的產品一律受到了冷落,就連北京老布鞋也不吃香啦。
老碓沒有辦法掙紮而出,眼下隻有死路一條。就在那時,一位滿臉贅肉的家夥,主動上門找老碓說,唯一出路就是房地產開發。你說,摟著金飯碗去討飯,傻不傻呀。
我一點都不傻。老碓扯著嗓子說,小土燒不能就這麽完蛋啦。
小翠聽到消息,找到老碓說,趕緊放手呀,正好解套。
老碓惱啦,別人說說也就算啦,你小翠也跟著別人一起勸我?想到小翠她們三個投下的錢,老碓扭扭脖子想,世態炎涼呀,連小翠也不放心啦。越想越憋屈,便衝著小翠喊,不就那點錢麽?割肉我也會還上。
老碓太敏感啦,誰提到錢啦?小翠說,我不忍你受苦,咋還誤會上啦?
老碓見小翠委屈,指指心口說,這裏,這裏就像開水一般滾燙,比你丟了男人還難受。
提到那個男人了,小翠沉臉說,有你這麽比喻的麽?
小翠、大田,還有二妹,見老碓說啥也不同意開發,隻好回頭發動更多的人到各家酒店或者商店推銷小土燒,她們想通過銷售,幫助小土燒起死回生。反饋回來的信息,小土燒真的成了明日黃花,說破天,人家也不喝啦。
老碓不想就此服輸,開始找縣長,最後找到縣委書記,老碓說,政府不能見死不救吧。
老碓見天蹲在縣委、縣政府的大院裏,縣長、書記多忙呀,縣委書記的秘書打電話對我說,老碓的事,你摟著。
老碓的事咋就成了我的事?
秘書用縣委書記的口吻說,書記說了,摟不住,你就卷鋪蓋回家。
我找到老碓,還未開口,他卻哇啦哇啦說上啦,好像書記、縣長不幫他似的。很多事情政府解決不了,得學會換位思考。這種話就像溫吞水,對老碓不起作用。說了半天,我也上火啦,看著始終強著脖子的老碓,大聲說,就說我吧,是不是讓你害啦?
老碓知道我想說那車小土燒,想來理虧,才低頭說,幫過我的人,這裏記著。他戳戳心口。
我讓你記著幹嗎?不給我添亂就好。我也學著老碓戳戳心口說,市場不認小土燒,這裏得明白嘍。
老碓還蹲在地上,聽到“市場不認”四個字後,呼啦站起來說,我不信。
不信,自己撐著,找書記、縣長幹嗎?
老碓站起來靠在一棵樹上直喘氣,話不成句後,又蹲在地上哭上啦。一個大男人,居然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的,看起來跟個怨婦一模一樣。我一把扯住老碓的胳膊說,站直啦。
老碓抹了一把眼睛,而後,困獸一般四處亂走,走到我麵前後,眼睛猩紅,指著我的鼻子問,為啥不幫我?
老碓居然埋怨我?為了幫他,我早掉進溝裏,當初說十萬就能走出困境,走出了麽?現在還抱著小土燒不放。可我不能這麽說,我知道,老碓需要安慰。我放緩口氣說,說吧,讓我怎麽幫你?
老碓想了半天才說,貸款。
我嗬嗬笑笑,貸哪門子款?重新打造小土燒品牌不是幾個錢的事,我不想囉唆了。臨走時,我隻說一句話,別找書記、縣長啦,他們把我跟你綁在一起啦。
我騎車離開老碓,才回到辦公室,剛喝一口水,二妹推門進來了。二妹今天沒有化妝,神情有些黯淡,她看了我半天,才小聲說,幫幫老碓吧,他快瘋啦。
怎麽幫?他糊塗,你也糊塗?
二妹有些惆悵地說,能不能幫他貸個幾百萬,我們用房產擔保。
二妹呀,別說洪武三年的小土燒,就是春秋戰國時期的碓子,也被淘汰啦。我咋就想到春秋時代的碓子了,我清楚記得,小時候碓臼到處都是,至今還不清楚它們為啥突然就銷聲匿跡啦。
二妹聽到我說碓子,半天來了一句,日他碓子的,這就撞到南牆上啦?
我嗬嗬一笑說,不是南牆,是科技進步。見二妹眼睛紅紅的,我居然很哲學地說,有些東西注定成為記憶,放手也是一種姿態哦。
二妹無精打采走了。
沒過多久,老碓老婆又推開我辦公室的門。老碓老婆老了許多,起碼頭發白了。她坐在椅子上,一聲不吭。我知道她想說什麽,我也清楚幫不上任何忙,就像鐵木社的一錘和二錘,工業供銷公司和外貿公司的下崗職工們,我想為他們做事,可我什麽也做不了。我鼻子一酸,嗓子跟著哽咽了,我說,回吧,我幫不了老碓。
老碓說你有辦法,求求你啦。
我有什麽辦法?銀行不放貸,辦法隻有那塊地。
老碓老婆說,那是我們家族的榮耀,不能說完就完啦。
我現在才理解老碓夫婦的痛苦,這麽說,不僅僅是酒,它承載的一些東西,確實沉重了點。可我也是凡夫俗子,無法點石成金。我張開雙手說,但凡有一點辦法,我都當仁不讓。
老碓老婆站起來彎腰鞠躬,而後啜泣走了。
我又喝口茶,茶水早涼了,就像我的心情。我剛點著一支煙時,小翠和大田一起推門進來啦。今天咋啦?不想讓我安生咋的?我沒有搭理大田和小翠,直接撥打老碓的電話說,答應那個地產商,車輪戰沒用。
老碓突然提高聲音說,別忘記那張照片,一直在小翠手機存著。
天呀,老碓居然威脅我,我氣得渾身發抖,猛地掛了電話。
小翠說,說來也就三十多畝地,人家肯出天價,算是撞上大運啦。可老碓一口回絕了,還問人家,命跟三千萬相比,哪個更值錢?
眼下縣城從西往東擴,新區早已高樓林立。窪子口這邊趕上改建,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這個老碓,咋就冥頑不化呢!小翠說,幫幫他,老碓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就說我們吧,跟他萍水相逢,卻一直信他。你作為鄉鎮企業局局長,更應該相信他呀。
我沒說老碓是壞人,更沒說他無情無義。可作為鄉鎮企業局局長,職權有限,我幫不上忙。
大田站起來說,銀企對接真成了一句空話?
我不知道怎麽回答,如果政府成立擔保公司,銀企對接就不是一句空話。這些具體問題,大田不會理解,我沒有必要解釋。我笑嘻嘻說,反正眼下沒辦法幫他。
小翠突然惱了,突兀來了一句,別忘了我手機裏的照片。
小翠不這麽說,我情緒好點,這麽說了,我情緒真的失控了,明明知道我冤枉,為啥這麽要挾我?再說,一張照片能說明什麽,不就喝場酒麽。我猛地站起來說,我沒忘,更沒怕。
小翠說,你是鐵了心要拋棄老碓啦?
何來此話,我拋棄誰?我是沒有辦法。
小翠和大田氣哼哼走了。
我知道問題來了,假如小翠真把照片送到相關部門,起碼有些說不清。更為主要的,老婆知道後會怎麽想?我得找老碓,現在就找。
我打電話給老碓,我說,剛才情緒失控,現在我陪你到窪子口那邊走走。我的意思勸老碓跟上形勢,趕緊出手。
窪子口早已做了新的規劃,現在成了市場集散地。臨近湖邊,正在建設觀光走廊,沿湖樓台亭閣已經建好,就差曲徑通幽和統一綠化啦。
老碓走一步歇兩步,最後坐在亭閣的椅子上說,有錢的話,我就建個明朝建築,一邊生產小土燒,一邊做個小土燒陳列館。老碓歎口氣說,可惜呀,有錢的時候,光想前三後五啦。
我沒有想這些,腦海中一直晃**那張照片,我幾次想挑明說,見老碓不提,隻好拐彎抹角說,做人要幹淨清爽,捏人短處,包括急功近利,都是不可取的。接著,我說了孔子的仁和義,又說了老子的內省自勝,最後才說到我們共同遇到的窘困,我說,你困在錢上,我困在無力中。
老碓始終沒有說話,等他站起來後,神情憂傷地說,我知道你怕啥,假如替我貸到款,什麽都好說。
這個老碓,讓人怕了呢。
我陪老碓走回酒作坊,恰好趕上城關鎮書記找他。城關鎮黨委書記比我年輕,見我陪著老碓一起回來,笑笑說,形影不離了呀。
我不知道這話背後的意思,可我清楚他的挖苦。沒等到我說話,城關鎮黨委書記轉頭對老碓說,天天找書記、縣長,這回機會來啦。
老碓高興問,縣裏準備幫我啦?
黨委書記挑明說,縣裏準備好好幫你,關鍵你的態度。
什麽意思?老碓急馬三槍。
黨委書記說,倉庫杵在這,咋看咋難受。縣裏想通過退二(退二產項目)進三(建三產項目),把你的酒作坊搬遷啦。
老碓突然傻眼啦。你說啥?搬遷?人家出三千萬我都沒賣。
黨委書記說,那是開發商,這次是政府。縣長說啦,開發區那邊再劃撥一些工業用地給你建廠,這邊根據市場行情做些補償,你說是不是撞上大運啦?
老碓說,我算過啦,我的住家樓房還有裏麵設施,加上這塊地,五千萬不算多吧?
黨委書記說,做夢吧?
老碓跳起來喊,日你碓子的,我不知道二和三,隻知道這是我的酒作坊,我不同意,看誰能把我埋掉?
10
我到鄉鎮企業局工作四年啦,四年時間,不長也不短。總結四年曆程,可以用碌碌無為來形容。偶爾,我也會自嘲說,我不是什麽局長,就是縣裏的“出氣筒”,下崗職工們的醃臢對象。
縣長聽到我的比喻後,打電話對我說,出氣筒?牢騷還不少。
我說,玩笑,偶爾有些傷感罷了。
縣長說,不要傷感啦,政策來啦。
什麽政策?
縣長說,到時候你就知道啦。
過了一個多月,政策真的來了,養老保險、醫療保險和低保政策很快覆蓋到鐵木社以及工業供銷公司、外貿公司的職工們身上。政策覆蓋到位,遺留問題處理起來簡單多了,到了冬天,我和局裏所有同誌很快把遺留問題處理到位了。
那段時間,我感到少有的興奮,好像處理自己的事情一般。當然在那幾個月裏,我沒有精力關注老碓,我甚至忘記了他的存在,而老碓也一直沒有聯係我。
遺留問題解決好之後,那些職工激動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們到處敲鑼鼓、放鞭炮。
有天,我正坐在辦公桌前看報表,聽到走廊裏人聲鼎沸,我急忙衝出來問究竟。辦公室主任喜滋滋上前說,他們給你送錦旗來啦。
送錦旗?
幾個領頭的上前說,衝你受下的委屈和辱罵,得送麵錦旗作為補償。
如果說,我忍下大家一些責罵,那是因為大家的委屈比我還多。我流淚給大家鞠躬,說來慚愧,四年來,可以說,一事無成。
大錘、二錘們嗓門大,大聲說,衝你受下的罵,說啥都要接下。
我流淚對大家說,謝謝你們的包容,可這麵錦旗我真不能收下,你們真要感謝,就感謝政策吧。職工們見我態度堅決,收回了錦旗,卻又劈裏啪啦放起了鞭炮。要放就放吧。
後來聽人議論說,鞭炮聲聲幹嗎?不能利用黨的政策抬高個人威信吧。聽到這些議論,我暗自慶幸,如果當初收下錦旗,不知人們又會怎麽說呢。我知道這些議論來自哪裏,可我什麽都不想說了。
之後,很快到了春節。蓼城的春節還跟往年一樣,大街小巷到處都是鞭炮聲,家家商店門口都擺上一摞一摞的白酒。我看來看去,依然沒有小土燒。我知道老碓的日子肯定不好過,可我不想多關心他了,他好,他壞,似乎與我無關了。
過完春節,開完“兩會”,縣裏開始調整縣直班子,縣委決定,鄉鎮企業局跟經貿委徹底合並,以便盡快跟上省市改革的步伐。按說,合並之後,我當不了主任,當個副主任再正常不過,何況我已經兼任了副主任。可組織研究決定,讓我繼續回方誌辦任主任。兜兜轉轉,再回方誌辦,真是無語凝噎。談話時,分管副書記說,當初讓你到鄉鎮企業局,主要發揮你的長處。現在讓你回原單位,依然是發揮你的長處。我的長處是啥?忍辱負重,還是人人可唾的窩囊廢?我眼淚始終打圈圈,縣委分管副書記說,記錄全縣發展曆程,有你無你不一樣。
我不知道縣裏為啥會這麽安排,是不是小翠把那張照片送了上去?老碓那麽做,真是無語啦。我百思不得其解,等到了方誌辦上班後,聽到的都是昔日同事們的冷嘲熱諷,那麽貪婪幹嗎?這個好理解,一車小土燒的遺患還在。關鍵是副主任陰陽怪氣問,沒少玩女人吧?這讓我頭腦嗡地大啦。我什麽時候玩過女人?老碓真把照片送上去啦?他不能這麽不理解我吧?我搖頭苦笑對副主任說,這話從何說起?
副主任說,要想人不知,除非不做。
我直翻白眼,所有話被生生噎住啦。
誰知,到方誌辦上班才三天,縣長卻親自打我電話說,來我辦公室一趟。縣長召見,讓我開心,我正想趁機問問,縣裏為啥這麽安排。等我到了縣長辦公室,縣長居然親自給我泡上一杯茶,而後,笑眯眯對我說,眼下有項工作,得你完成。
什麽工作?我看著縣長,多了困惑。
縣長嗬嗬說,“退二進三”,老碓死活不同意。
與我何幹?
縣長表情嚴肅起來,凝視我說,那些酒,還有柔情纏繞,你以為輕鬆就過去啦?
得得得,什麽意思麽?做過調查麽?還未等到我辯解,縣長就說,選擇你,還是信任你的。我急忙說,有工業主管部門,還有住建、國土部門,方誌辦主任算哪棵蔥呀?
縣長見我推諉,笑笑說,那好,我馬上組織縣直部門包保拆遷戶,就讓你去包保小土燒,這樣是不是名正言順了呀?
11
初春裏,天照例黑得早。到了老碓家,天已經黑了。敲開大門,走進客廳,見老碓正坐在暗處聽京劇。見我進門,老碓關了收錄機,拉開了燈。
我笑著說,這麽滋潤呀?
老碓問,怎麽是你?
我蒼涼地說,做賊心虛啦?
老碓泡上一杯茶,端到我的麵前問,真害了你呀?老碓見我不說話,扭頭喊老婆,整幾個菜,黃局長來啦。
老碓老婆露了一頭,很快縮回廚房去了。既然老碓留客,我就不客氣啦。噓噓呼呼喝口茶,才小聲問,退二進三,不好嗎?
好什麽好?
想想看呀,又能建新廠,又能得到補償。
你當說客來啦?
我知道老碓的倔脾氣,急忙轉彎抹角說,我一個方誌辦主任,管不上你的事啦,可縣長今天對我說,不把你的思想工作做好,就把我的主任擼掉。
老碓臉紅紅的,想了半天才說,姓黃的,真當說客來啦?
北風嗚嗚作響,我知道不能再說下去啦,一回兩回肯定說不好,得打持久戰呢。我站起來對老碓說,路過,想到了你,得,我回啦。
老碓說,準備啦,走啥?
我本來就沒有打算走,這麽說,隻想打消老碓的顧慮。說話間,老碓老婆端上幾道菜,老碓還如往常一樣,喝光一大玻璃杯小土燒,才眼睛紅紅地指指心窩說,我這裏難受,知道嗎?我說,知道。老碓擦擦眼睛說,我也不想那樣,比起小土燒,什麽都不重要。包括訛詐麽?老碓臉越發紅了,最後說,誰讓你不幫我。
我陪著老碓炸了一個罍子,然後說,有心無力,知道嗎?
老碓拽住我的胳膊說,現在又把我攆到開發區,什麽意思麽?
我不知道具體怎麽補償,縣裏讓我勸他同意退二進三,其他什麽都沒說。我不敢就此說下去,隻能看著老碓發呆。
老碓見我不吭聲,感覺虧欠了我,最後才支支吾吾說,走到這一步,隻能在這裏記下啦。說完,用力戳戳心窩。
本來我不想說那些酒的經曆的,心裏委屈,我就想說給老碓聽聽了。我說,十萬元小土燒多少箱呀?老婆想賣回一些錢,就托熟人賣,可賣不掉呀。
老碓睜大眼聽我說。
我吃口菜才慢條斯理說,賣不掉也就算啦,來來回回中,就多出一些議論。老婆受不了委屈,一生氣又把酒拉回我老家啦。為此,我專門回老家做了安排。還特意交代說,大哥賣多少,小哥賣多少,弟弟賣多少。當時三個弟兄滿口答應下來,誰知鄉下也賣不掉呀。老弟見銷售不出去,招招手對村裏人說,賣不掉,自家喝。臨到我回家結賬時,弟弟說,你孬好也是局長,還在乎這點酒錢嘛。拉來拉去,十萬元酒,沒收回一分,卻惹下無數猜忌和議論。你說我冤不冤呀?
等我說完苦衷,老碓拉長臉說,對不起啦。
我半天才說,還有照片的事,好啦,好啦,不說啦。
老碓臉紅得就像大紅紙,最後站起來咕咚咕咚喝光一杯小土燒,等把酒杯放在桌子上才說,我就不信啦。
不信啥哦。
12
無論如何,我得找下二妹,讓她幫我勸勸老碓。我跟二妹說了苦衷,二妹麵呈為難,小聲說,他油鹽不進,隻怕勸不好。我說,好好勸,不聽你的,就請小翠勸。
二妹說,小翠勸了好幾回啦。
我眨巴眼睛說,今天中午,我請你們仨吃飯,咋樣?
二妹說,好吧。
二妹喊來了大田和小翠,小翠喝光一杯酒,安慰我說,我本來不想給老碓照片,現在說啥也不能把你主任擼啦。看來我的假話起了作用,我高興地跟小翠炸了一個罍子,才笑眯眯說,但願你們能體諒我。小翠突然憂傷說,不知道老碓為啥變啦?多好的翻身機會呀。大田打哈哈,說老碓估計糊塗啦。二妹不開玩笑,嚴肅說,我們一起去說老碓,想想黃局長的委屈,就得幫幫他。
我站起來鞠躬說,拜托三位啦。
就在那會,外麵開始下雨啦。今年冬季有些旱,春天雨水多。我看著春雨纏綿樣子,傷感說,一切都變啦。
小翠聽到說變化,突然傷感起來,不知道她想起來什麽,哽住氣說,人心也變啦。
她們仨說話時,我埋了單,二妹見我想提前走,提議說,不行我請你洗腳。
我說,洗什麽腳哦,火燒眉毛啦。
下午四五點鍾的樣子,二妹打我電話說,老碓在家哭呢。
哭啥?
舍不得前三後五唄。
哦哦哦。
想不通也不行,這回我們把話挑明啦,不聽我們的,就還錢,他不能虧負你,還能虧負我們仨嗎?
我說,謝謝你們,這下主任肯定保住啦。
13
再後來,我跟老碓聯係少了,很長時間,我都會想到老碓,想到他名字的由來,想到他的喝酒風格,當然更多的是想他對小土燒的眷戀和不舍。每每走到窪子口,我都會想,老碓咋樣了?新酒廠的生意咋樣?他走出困境了麽?
零零散散聽說老碓活過來了,還聽說他在窪子口邊上買了棟別墅。他活得開心就好,我真的不想聯係他了。好在他也不再聯係我啦。不聯係最好,我好做個徹底清除。一次醉酒後,一激動,就把老碓的電話刪了。
八年後的一個秋天,我快退休的那年,縣裏為了寫一篇食品文化之類的介紹文章,讓我們方誌辦查找過往阡陌,副主任說,你接下的任務,你查。方誌辦就這樣,沒大沒小的,好在我不在意,閑著也是閑著。我從檔案室裏找出不同年代的方誌,順著春秋設蓼向下查,一路查下來,就查到洪武年間的事啦,不經意間,我在一張黃色紙張上看到:洪武三年,湖下老灘有夏姓一族,以蓼入酒,創下小土燒。小土燒驅寒、祛濕、酒味獨特,受到水上人家熱捧。極盛時,老灘之地曾有“辣蓼滿倉、五穀飄香、土燒滿莊”之說。看完這段史料記載,我眼睛突然亮啦,我想,看來老碓沒有撒謊,老碓當初要是見到這段文字記載的話,肯定更加理直氣壯。我拚命想著老碓的姓名,可我居然想不起來啦,老碓姓啥,好像姓夏,夏什麽來著?我真記不住了。記不住、聯係不上,這段話就放在方誌裏吧。
晚上心情沉悶,便隨老婆一起散步,走到縣政府文化廣場那兒,我停了下來。這裏何時變得這麽熱鬧啦?男女老少,跳拽步舞的,腳上像安上了彈簧;敲鑼打鼓跑旱船的,腰上像綁上了木樁;更多的人在跳廣場舞,手腳並用,特別熱鬧。
走到噴水池處,我停了下來,我看到“民俗文化陳列室”坐落在廣場的一側。我得去看看那個陳列室,過去光聽說,沒看過,現在得去看看。走進陳列館,我看到了泥塑、剪紙,還有油紙傘啥的。當然看到更多的是農耕文化的記憶,碓子、籮筐、水車、鼓風婆,還有很多壇壇罐罐啥的。我往深裏走,看到一組食品陳列,麻花、饊子、梅豆角、小糖豆和老燕饃啥的,這些吃食都用塑膠做成,跟真實的一模一樣。很多吃食,小時候常常吃到,好在現在有的市場還有,有的已經無法尋找啦。走到最後一個展櫃,我看到了“小土燒”幾個大字。大大小小的壇子,擺放在一個又一個組櫃上,我看到簡介:小土燒,係湖上人家釀造的土燒酒,至今已有650年曆史。過去夏姓一族,曾用辣蓼入酒,屬於獨創。小土燒有祛濕拔氣之功效,受到漁民們的熱捧。想起大水,想起濕氣,我信了這種介紹。至於年份,確實這個更為真實,朱元璋1368年在應天稱帝,至今已有653年的曆史啦。洪武三年至今,恰好650年,看來沒錯。那時我想,老碓常常掛在嘴上四五百年,看來還是這個算得清楚。看到最後,我看到了老碓的名字,老碓屬於十四代傳人,名字叫夏子長。我不清楚,這麽好記的名字,我咋會忘呢?夏子長,老碓;老碓,夏子長。老碓和夏子長是一個人嗎?我繼續看下去,結果看到了小土燒的今生,小土燒現今改名叫“雙湖露”,雙湖好理解,城東湖、城西湖麽?“露”是什麽意思呢?為什麽去除了小土燒的本來特征?我不想多想了,我能想象得到,老碓現在的生活肯定很好。我內心有些感慨,這個老碓,把戳心口的事情都忘啦?
再走上廣場,依然人聲鼎沸的,可我不想在廣場上逗留啦,我對老婆說,走,回家。
老婆見我悶悶不樂,很長時間才說,實際你不認識老碓才好。
該認識的時候就認識啦,沒有什麽好不好的。我心裏隻是有種遺憾,一直想問老碓,為啥把那張照片送上去了?轉而又想,問清楚了又如何呢?好在老婆沒信,日子不也挺好。想到那張照片,我很快想到了小翠、大田和二妹啦,二妹現在怎樣啦?為啥也聯係不上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