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赤鱲角飛大阪關西機場隻要三小時,再直接乘一個半小時的車就到京都了。
我們這次是來抄經的,一群人浩浩****迫不及待,但我還是要大家先吃頓好的,睡一晚,翌日去。我一向抄經都在早上,這習慣改不了。
第二天,我們來到嵐山,因為路窄,要步行十多分鍾之後才能到目的地“寂庵”。
“為什麽抄經一定要跑到日本來?”有一位團友終於忍不住問。
“什麽地方都可以,這裏吃住都好,借故來的。”我笑著回答。
“京都那麽多大廟,為什麽要選這家小庵堂?”
“隨意一點嘛。”我說:“庵的住持瀨戶內寂聽是我的老友。”
“寂聽是她的名字嗎?”團友又問:“為什麽取個寂字?因為寂寞?”
“照她的解釋,寂字可作靜。我們就靜靜地聽她講經吧。”
再也沒其他問題,我們繼續往前走。
從前隻是一塊農地,瀨戶內這位大尼隻手空拳買了下來,按照自己的意思,一草一木地建起這個幽靜的庵堂來。
門口很小,掛著的用毛筆字寫的“寂庵”兩個字,已被風雨衝淡了墨汁,另有個大竹筒,筒上開了個口,寫著“投句箱”三個字,用來讓施主們留言,也代替了普通的郵箱。
走進院子,種滿了樹,可憐的小白花開放,一點一點。
花下有很多地藏石像,日本人供奉的都不是留胡子的土地公,而是每一個都像兒童。有些包了一塊紅巾,像家庭主婦入廚時的圍裙,不知有何典故,下次遇到友人再問個清楚。
另有一塊巨石,刻著用抽象字體寫的“寂”字,那麽多個“寂”字,整個環境的氣氛,產了一種非常幽靜的感覺,令人安詳。
再走前就是庵堂,而住持的住宅建在另一邊。
“真是不巧。”瀨戶內寂聽的秘書長尾玲子一見到我就說:“老師昨天晚上跌了一跤,肋骨斷了。”
團友們聽了失望,我說:“古人訪友,有時過門不入。”
“您講話還是那麽有意思。”玲子說,“老師一直多麽希望能見到您,從上次《料理的鐵人》節目中遇到您之後,我們時常提起。”
“那時候你也在嗎?”我已經不記得了。
她微笑點頭:“請進,請進。”
庵堂之中,前麵擺著佛像,堂內已有數十張小桌,透過白紙可以看到下麵鋪滿心經,我們逐字臨摹即可。
硯箱中還有一塊硯、一條墨、一個盛水的小碟、一枝舀水的小匙,日人叫為“水差”,另有二管毛筆和一塊筆置以及兩個文鎮。
“寫好了,請將硯和筆在後院洗幹淨,放回箱中好了。”玲子叮嚀。香爐中的煙飄過來,我們可以開始了。
團友們看著毛筆,又望見沒有桌椅的榻榻米,一陣疑團,心裏一定在說:“幾十年沒碰過毛筆,怎麽寫?又要坐著寫,膝腿受得了嗎?”
我說:“腳酸了,起來走走,中間停下,也不會像學校裏給先生罵的。”
眾人笑了,放鬆了一點,我又接著說:“毛筆,隻是一種工具,我們一抓,等於是手指的延長,不必怕。這是我的書法老師馮康侯先生教我的。”
大家更安心了一點。
“能寫多少字是多少字,多少行是多少行,經文的內容不必明白,如果不懂又想知道,等寫完我再解釋。”
先滴水,再磨墨,我們舉起筆來,一字字抄。
寂聽人不在,但她的文章曾經寫過:“無心抄,也能把心安穩,任何苦難,任何悲哀,一概忘懷,這就是寫經的無量功德了。”
大家一起抄經,一字字用毛筆描,其中也有些寫慣經的,但也因盤膝而不舒服,不過大家動也不動,把一頁經書抄完。
“有點不可思議。”團友說:“我以為一定忍不住要站起來的。”
我走到各人麵前看,有些筆畫幼稚,有些純熟,儼如書法家,其中一位劉先生寫得最好。我說:“有什麽要問的嗎?”
大家都搖搖頭:“今後慢慢體會好了。”
“有什麽共同的感受?”
“舒服。”大家回答。
本來庵裏也設了一個小賣部,今天不開了,看宣傳單張,有好幾種。
“和顏施”是掛牆日曆。什麽叫和顏施?寂聽說:“是一直微笑的臉孔。布施並不一定用金錢,人類的表情之中,微笑最美了,遇到人便微笑,就是另外的一種布施。”
掛曆印著寂聽名言,也有每日一句的案頭日曆出售,印著舊曆、二十四節氣和一年中的自然現象,像“今日牡丹花開”等。
最值得購買的是寂聽的“微笑日記”,和別的不同,沒有年份。
不但沒年份,月、日都是空著的,另有空格讓人填上:一、起床和就寢的時刻,讓人知道睡眠時間充不充足;二、今日早、中、晚飯,讓記錄吃的東西平不平均;三、早、中、晚的服藥;四、今日走的步數。
最重要的是有一個叫“微笑的種子”欄目,寂聽問:“你開心嗎?你快樂嗎?你感恩嗎?覺得其中之一,就要記下來,這是你微笑的種子。”
她並不讚成每天都要記日記,她說:“想記就記,不必勉強自己,另外,一有快樂的,就要填入微笑的種子欄內,遇不愉快的日子,便翻閱。你能記得過往有那麽多開心事,心情自然安詳了下來。微笑的種子,開花了。”
“我看不懂日文,請你把寂聽的名言翻來聽聽。”有位團友要求。
試譯如次:
愛有兩種姿態:渴愛和慈悲。想獨占對方,又嫉妒又執著的是渴愛。慈悲是沒有要求回報的愛,沒有條件的愛。釋迦叫人別愛,是要人戒渴愛。
旅行和愛,有相似的地方。喜歡旅行的人,都是詩人。
旅行和死,又有相通之處,出門後不回來,是詩人才能了解的情懷。
孤獨又寂寞時,旅行去吧!旅行能把寂寞的心靈和疲倦的身軀輕輕抱起。
在不同環境下,不同心情之中,我們有交友的緣分,這是天賜給我們的,旅行去吧!
今天是一個好日子,明天也是一個好日子。一起身就那麽想好了。
一旦有什麽不愉快的事發生了,就說:咦,弄錯了吧?
這麽想就對了,開朗的人,不幸的事是不會發生在你身邊的。
穿華麗的衣服能夠讓你心情開朗,穿灰暗的衣服心情就沉了下來。
所以我越來越愛漂亮的顏色,偶爾也施點脂粉,這並不犯戒。
近來的年輕人知道過聖誕節送禮物,過情人節又送禮物;他們不知道有布施這回事。布施,是送給佛的禮物。
我年紀越大,越感覺到自己身上的血就是父親的血留下來的。我倒酒給別人喝的時候,瓶口和杯子的角度、距離和手勢,和父親像得不得了,令我想到在父親生前,為什麽不對他好一點。
任何悲哀和苦難,歲月必能療傷,所以有“日子是草藥”這句古話,隻有時間,是絕對的妙藥。
抄經和讀經,不是一張進入幸福的門票。不期待回報的寫經,才是一種真正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