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王太尉[1]問眉子[2]:“汝叔[3]名士,何以不相推重?”眉子曰:“何有名士終日妄語!”

【注釋】

[1]王太尉:指王衍,官至太尉。[2]眉子:王玄,字眉子,王衍之子。[3]叔:王玄的叔叔王澄,善於品評人物。

【譯文】

太尉王衍問王眉子:“你的叔叔王澄是名士,你為何不推崇他呢?”王眉子回答說:“哪裏有名士成天胡說八道的!”

【原文】

庾元規語周伯仁:“諸人皆以君方樂。”周曰:“何樂?謂樂毅[1]邪?”庾曰:“不爾,樂令[2]耳。”周曰:“何乃刻畫無鹽[3],以唐突[4]西子[5]也?”

【注釋】

[1]樂毅:戰國時期中山人氏,初為燕國上將軍,帶兵伐齊,封昌國君。[2]樂令:樂廣,晉朝名士,善清談,官至尚書令。[3]無鹽:中國古代的醜女子。[4]唐突:冒犯、褻瀆。[5]西子:西施,古代四大美女之一。

【譯文】

庾元規對周伯仁說:“大家都將你比成樂氏。”周伯仁問:“是哪個樂?說的是樂毅嗎?”庾元規說:“不是他,是尚書令樂廣。”周伯仁說:“怎麽能美化無鹽女而詆毀美女西施呢?”

【原文】

深公[1]雲:“人謂庾元規名士,胸中柴棘[2]三鬥許!”

【注釋】

[1]深公:竺法深,東晉高僧,人稱深公。[2]柴棘:荊棘。

【譯文】

竺法深說:“人們都認為庾元規是名士,其實他胸中裝的不過是三鬥多的荊棘而已。”

【原文】

庾公[1]權重,足傾王公[2]。庾在石頭[3],王在冶城[4]坐。大風揚塵,王以扇拂塵曰:“元規塵汙人。”

【注釋】

[1]庾公:庾亮,字元規。[2]王公:王導,時任丹陽太守。[3]石頭:石頭城,古代的軍事重鎮。[4]冶城:古代城池名,晉屬丹陽郡管轄。

【譯文】

庾亮的權勢非常大,大有壓倒王導的趨勢。庾亮在石頭城鎮守,王導在冶城坐鎮。有一次刮大風,塵土飛揚,王導用扇子拂去身上的塵土,說:“庾亮的塵土能把人弄髒。”

【原文】

王右軍[1]少時甚澀訥[2]。在大將軍許,王、庾二公後來,右軍便起欲去。大將軍留之,曰:“爾家司空、元規,複可所難!”

【注釋】

[1]王右軍:王羲之,曾任右軍將軍。[2]澀訥:說話不流利。

【譯文】

王羲之年少之時,說話遲鈍,非常不流利。他到大將軍府上拜訪,見到隨後來的王導和庾亮兩人,站起身來就要離開。大將軍挽留他,說:“是你們王家的司空、庾亮兩人,你為何還感到為難呢?”

【原文】

王丞相輕蔡公[1],曰:“我與安期[2]、千裏[3]共遊洛水邊,何處聞有蔡充[4]兒!”

【注釋】

[1]蔡公:蔡謨,字道明,蔡充之子,直到東晉才出任當官。[2]安期:王承,字安期,西晉時曾任驃騎大將軍,很有名氣。[3]千裏:阮瞻,字千裏,素有才能,西晉時曾任太子舍人。[4]蔡充:字子尼,蔡謨之父,曾任成都王東曹掾。

【譯文】

丞相王導很輕視蔡謨,說:“我和王安期、阮千裏在洛水之濱遊玩之時,不曾聽說過蔡充的兒子。”

【原文】

褚太傅[1]初渡江,嚐入東,至金昌亭,吳中豪右燕集亭中。褚公雖素有重名,於時造次[2]不相識別,敕左右多與茗汁[3],少著粽,汁盡輒益,使終不得食。褚公飲訖[4],徐舉手共語雲:“褚季野。”於是四坐驚散,無不狼狽。

【注釋】

[1]褚太傅:褚裒。[2]造次:匆忙。[3]茗汁:茶水。[4]訖:完結、終了。

【譯文】

太傅褚季野過江沒多長時間,曾到吳郡的金昌亭遊玩,遇到當地的豪門大族正在舉行宴會。褚季野雖然早就名聲很大,可是那些人在匆忙之中根本就沒有認出他。那些人隻是吩咐侍從多給他茶水,少擺放瓜果,茶喝完了就立即倒滿,讓他吃不到瓜果。褚季野喝完茶,緩緩地向大家行禮,說:“我就是褚季野。”在座的人無不感到驚慌失措。

【原文】

王右軍在南,丞相與書,每歎子侄不令[1],雲:“虎豚[2]、虎犢[3],還其所如。”

【注釋】

[1]令:美好、傑出。[2]虎豚:王彭之的小字。[3]虎犢:王彪的小字。

【譯文】

王羲之在南麵當官之時,丞相王導寫信給他,總是歎息子侄不成材,說:“虎豚、虎犢兩人就跟他們的小名一樣。”

【原文】

褚太傅南下,孫長樂[1]於船中視之。言次,及劉真長死,孫流涕,因諷詠曰:“人之雲亡,邦國殄瘁[2]。”褚大怒曰:“真長平生何嚐相比數[3],而卿今日作此麵向人!”孫回泣向褚曰:“卿當念我!”時鹹笑其才而性鄙。

【注釋】

[1]孫長樂:孫綽,字興公。因封長樂侯,故稱。[2]人之雲亡,邦國殄瘁:出自《詩經》。意思是,身係國家安危的賢人死了,國家會陷入困境。[3]比數:相提並論。

【譯文】

太傅褚季野南下任職,長樂侯孫綽到船上去探望他。談到劉真長之死時,孫綽哭了起來,諷詠說:“人之雲亡,邦國殄瘁。”褚季野聽了,非常生氣,說:“劉真長平生怎麽能與他們相提並論呢?你今天竟然用這副嘴臉對我說話!”孫綽停止哭泣,對褚季野說:“你應該同情我。”當時的人都笑話他雖有才學但品性庸俗。

【原文】

謝鎮西[1]書與殷揚州[2],為真長求會稽。殷答曰:“真長標同伐異[3],俠之大者。常謂使君降階[4]為甚,乃複為之驅馳邪?”

【注釋】

[1]謝鎮西:謝尚,曾任鎮西將軍。[2]殷揚州:殷浩,曾任揚州刺史。[3]標同伐異:幫助意見相同的人,排斥意見不同的人。[4]降階:走下台階,表示恭敬。

【譯文】

鎮西將軍謝尚寫信給揚州刺史殷浩,推舉劉真長為會稽郡守。殷浩答複他說:“劉真長在標同伐異這一點上,可算是大俠級人物了。我常認為你對他的恭敬有些過分了,你如今卻還為他奔走效力?!”

【原文】

桓公入洛,過淮、泗,踐北境,與諸僚屬登平乘樓,眺矚中原,慨然曰:“遂使神州陸沉,百年丘墟,王夷甫[1]諸人不得不任其責!”袁虎率爾[2]對曰:“運自有廢興,豈必諸人之過?”桓公懍然作色,顧謂四坐曰:“諸君頗聞劉景升[3]不?有大牛重千斤,啖芻豆十倍於常牛,負重致遠,曾不若一羸牸[4]。魏武[5]入荊州,烹以饗士卒,於時莫不稱快。”意以況袁。四坐既駭,袁亦失色。

【注釋】

[1]王夷甫:王衍。[2]率爾:輕率。[3]劉景升:劉表,字景升,東漢末年鎮南將軍、荊州牧。[4]羸牸:瘦弱的母牛。羸:瘦弱。牸:雌性牲畜。[5]魏武:魏武帝曹操。

【譯文】

桓溫帶兵去洛陽駐紮,途中經過淮水、泗水,到達北部地區。他和下屬們登上船樓,遙望中原大地,慨然說:“使國土淪陷長時間成為廢墟,王夷甫等人脫不了幹係啊!”袁虎未經思考,回答說:“國家的命運本來就有興盛和衰落,怎麽能肯定說是他們的責任呢?”桓溫一下子就變了臉色,環顧在場的人,說:“你們都聽說過劉景升吧?他有一隻千斤重的大牛,吃的草料比普通牛多十倍;可是負重遠行,它卻比不上一隻瘦弱的母牛。魏武帝曹操進入荊州之後,把它殺了犒賞士兵,當時的人都叫好。”桓溫的意思是用牛比喻袁虎。在場之人聽了都感到害怕,袁虎也大驚失色。

【原文】

袁虎[1]、伏滔[2]同在桓公府。桓公每遊燕,輒命袁、伏。袁甚恥之,恒歎曰:“公之厚意,未足以榮國士;與伏滔比肩[3],亦何辱如之!”

【注釋】

[1]袁虎:袁宏。[2]伏滔:字玄度,有才學,素有名聲,任桓溫參軍。[3]比肩:並列,居同等地位。

【譯文】

袁虎和伏滔同在大司馬桓溫府中當差。桓溫每逢遊玩聚會,都會讓他們兩個陪同。袁虎感到十分羞愧,常常對桓溫歎息說:“您的深厚情誼,還沒有達到讓國士感到榮幸的地步。把我和伏滔同等看待,真是我最大的恥辱啊!”

【原文】

高柔[1]在東[2],甚為謝仁祖[3]所重。既出,不為王、劉[4]所知。仁祖曰:“近見高柔,大自敷奏[5],然未有所得。”真長雲:“故不可在偏地居,輕在中,為人作議論。”高柔聞之,雲:“我就伊無所求。”人有向真長學此言者,真長曰:“我實亦無可與伊者。”然遊燕猶與諸人書:“可要安固。”安固者,高柔也。

【注釋】

[1]高柔:字世遠,曾任司空參軍、安固令。[2]東:此處指會稽,在京城建康東邊。[3]謝仁祖:謝尚,字仁祖。[4]王、劉:王濛,字仲祖;劉惔,字真長。兩人皆是東晉名士,善清談。[5]敷奏:向皇帝上奏。

【譯文】

高柔在東邊的會稽之時,就深受謝仁祖的敬重。他做官之後,不為王濛、劉真長所欣賞。謝仁祖說:“最近看見高柔大力上奏章,可是沒有讓人值得稱讚的地方。”劉真長說:“所以說不能住在偏僻的地方,隨便在角落裏做人,發表議論。”高柔聽說之後,說:“我和他交往沒有什麽企圖。”劉真長從別人那裏得知這句話,說:“我也實在沒有什麽可給他的。”可是每當出遊聚會時,劉真長還是會給大家寫信,說:“可以邀請安固參加。”安固就是高柔。

【原文】

劉尹[1]、江虨[2]、王叔虎[3]、孫興公同坐,江、王有相輕色。虨以手歙叔虎雲:“酷吏!”詞色甚強。劉尹顧謂:“此是瞋邪?非特是醜言聲,拙視瞻。”

【注釋】

[1]劉尹:丹陽尹劉惔。[2]江虨:字思玄,東晉中興大臣,曾任護軍將軍、國子祭酒。[3]王叔虎:王彪之,字叔虎,曾任侍中廷尉。

【譯文】

劉惔、江虨、王叔虎、孫興公坐在一起聚會,江、王相互瞧不起對方。江虨用手指著王叔虎說:“酷吏。”言詞和神色都非常強硬。劉惔轉過身對他說:“你這是生氣了嗎?不僅說話難聽,而且臉色也非常難看。”

【原文】

孫綽作《列仙商丘子讚》[1],曰:“所牧何物?殆非真豬。儻[2]遇風雲,為我龍攄[3]。”時人多以為能。王藍田語人雲:“近見孫家兒作文,道何物真豬也。”

【注釋】

[1]《列仙商丘子讚》:孫綽寫的讚美仙人商丘子的賦。[2]儻:假若。[3]龍攄(shū):龍騰飛上天。

【譯文】

孫綽在《列仙商丘子讚》中說:“商丘子放養的是什麽牲畜呢?恐怕不是真豬吧。假若遇到風雲,它就會讓我像龍一樣騰飛到空中。”當時的人幾乎都認為他非常有才能。王藍田跟別人說:“最近看了孫家那小子做的文章,說什麽‘何物真豬’之類的話。”

【原文】

桓公欲遷都[1],以張拓定之業。孫長樂[2]上表,諫此議甚有理。桓見表心服,而忿[3]其為異,令人致意孫雲:“君何不尋《遂初賦》[4],而強知人家國事!”

【注釋】

[1]“桓溫”句:東晉穆帝時期,桓溫率兵北伐,收複洛陽。為了統治全國,他趁機提出遷都洛陽的建議。[2]孫長樂:孫綽,襲父爵為長樂侯,官拜尚書郎。[3]忿:生氣。[4]《遂初賦》:孫綽所作,表明自己放情山水,辭官隱居的誌向。

【譯文】

桓溫想把京都遷到洛陽,目的是為了擴展疆土,安定國家。長樂侯孫綽上奏阻止桓溫之舉,其主張非常有道理。桓溫看了奏章心裏沒有不服,可是又恨孫綽對自己有異議。桓溫讓人給孫綽捎話說:“你為什麽不追尋《遂初賦》裏說的誌向,反而卻極力摻和別人的國家大事呢?”

【原文】

孫長樂兄弟就謝公宿,言至款雜[1]。劉夫人在壁後聽之,具聞其語。謝公明日還,問昨客何似,劉對曰:“亡兄[2]門未有如此賓客。”謝深有愧色。

【注釋】

[1]款雜:說話空泛、雜亂。[2]亡兄:指已經去世的劉惔,謝安夫人的哥哥。

【譯文】

長樂侯孫綽和哥哥同到謝安家裏住宿,言談非常空泛、雜亂。謝安的妻子劉夫人在牆壁後邊,聽到了他們的談話。第二天,謝安回到內室,問夫人怎樣看待昨晚的賓客。劉夫人回答說:“我死去的哥哥家裏從來沒有這樣的賓客。”謝安聽了,感到非常慚愧。

【原文】

簡文[1]與許玄度[2]共語,許雲:“舉君親以為難。”簡文便不複答,許去後而言曰:“玄度故可不至於此。”

【注釋】

[1]簡文:晉簡文帝司馬昱。[2]許玄度:許詢,字玄度,東晉名士,擅長清談。

【譯文】

簡文帝司馬昱同許玄度交談,許玄度說:“我認為讓人在忠孝之間做出選擇,是非常不容易的。”簡文帝沒有回答,等到許玄度離開之後,才說:“玄度不至於陷入這樣困難的境地吧。”

【原文】

謝萬壽春敗後,還,書與王右軍[1]雲:“慚負宿顧[2]。”右軍推書曰:“此禹、湯之戒[3]。”

【注釋】

[1]王右軍:指王羲之。[2]宿顧:以前的照顧。[3]禹、湯之戒:大禹、商湯都有聖德,經常罪己,所以能使國家繁榮昌盛。王羲之以此譏諷謝萬沒有認識到錯誤。

【譯文】

謝萬在壽春兵敗之後,回到家裏,寫信給右軍將軍王羲之說:“我很慚愧啊,辜負了你之前對我的期望。”王羲之回信說:“這種做法是大禹、商湯式的自責。”

【原文】

蔡伯喈[1]睹睞笛椽[2],孫興公聽妓,振且擺,折。王右軍聞,大嗔曰:“三祖壽樂器,虺瓦吊[3]!孫家兒打折。”

【注釋】

[1]蔡伯喈(jiē):蔡邕,字伯喈,東漢末年人。其人博學多才,善作文,精通樂律,官至中郎將。[2]笛椽:即柯笛,相傳蔡邕到江南避難,途經柯亭,用當地的竹所製的笛子。後泛指美好的笛子,也比喻良才。[3]瓦吊:陶製的紡錘。

【譯文】

蔡伯喈製作的笛子,落到了孫興公手裏。孫興公去聽歌女唱歌,聽得忘乎所以,敲擊起笛子,結果把笛子弄斷了。右軍將軍王羲之聽說之後,非常憤怒,說:“相傳三代的樂器,被孫家的小兒像摔紡錘一樣毀壞了。”

【原文】

王中郎[1]與林公[2]絕不相得。王謂林公詭辯,林公道王雲:“著膩顏帢[3],葛布單衣,挾《左傳》,逐鄭康成[4]車後。問是何物塵垢囊[5]!”

【注釋】

[1]王中郎:王坦之。[2]林公:支遁。[3]顏帢(qià):古代的一種帽子,東晉時已經不流行。支遁以此譏諷王坦之守舊。[4]鄭康成:鄭玄,字康成,東漢的大儒。[5]塵垢囊:裝滿塵垢的袋子,後指沒有學識的人。

【譯文】

北中朗將王坦之和林公支遁極為不和。王坦之認為支遁隻會詭辯,而支遁評論王坦之說:“戴著髒的白帽子,穿著粗布衣服,攜帶著《左傳》,在鄭康成的車子後麵跑。試問你跟裝滿灰塵的破布袋有什麽區別呢?”

【原文】

孫長樂作王長史[1]誄[2]雲:“餘與夫子,交非勢利,心猶澄水,同此玄味。”王孝伯[3]見曰:“才士不遜,亡祖何至與此人周旋!”

【注釋】

[1]王長史:指王濛。[2]誄(lěi):哀悼死者的文章。[3]王孝伯:王恭,字孝伯,王濛的孫子。

【譯文】

長樂侯孫綽寫祭文吊念長史王濛說:“我和你的交往,並非勢力之交,而是君子之交,倆人的心猶如清水澄明,且都有著相同的高妙誌趣。”王孝伯看了說:“孫綽太不謙遜了,我死去的爺爺怎麽會跟這樣的人交往呢?”

【原文】

謝太傅[1]謂子侄曰:“中郎[2]始是獨有千載。”車騎[3]曰:“中郎衿抱未虛,複那得獨有!”

【注釋】

[1]謝太傅:指謝安。[2]中郎:指謝萬,曾任撫軍從事中郎。[3]車騎:車騎將軍謝玄。[4]衿抱:胸襟。

【譯文】

太傅謝安對子侄們說:“謝萬是一個獨一無二的人。”車騎將軍謝玄說:“謝萬的胸懷不夠開闊,怎麽算是獨一無二呢?”

【原文】

庾道季詫謝公曰:“裴郎[1]雲:‘謝安謂裴郎乃可不惡,何得為複飲酒!’裴郎又雲:‘謝安目支道林如九方皋[2]之相馬,略其玄黃,取其俊逸’。”謝公雲:“都無此二語,裴自為此辭耳。”庾意甚不以為好,因陳東亭[3]《經酒壚下賦》。讀畢,都不下賞裁,直雲:“君乃複作裴氏學!”於此《語林》遂廢。今時有者,皆是先寫,無複謝語。

【注釋】

[1]裴郎:裴啟,著有《語林》十卷,記錄了漢魏兩晉時期上流社會的言談軼事。[2]九方皋:春秋時期人,擅長相馬,深受伯樂賞識。[3]東亭:指王珣,襲爵東亭侯。

【譯文】

庾道季對謝安說:“裴郎說‘謝安覺得裴郎很好,怎麽會又喝酒呢’?又說‘謝安評論支道林,就好比是九方皋相馬,不管馬是黑還是黃,隻注重馬不凡的神韻’。”謝安說:“我從來沒說這樣的話,這是裴郎自己編造的。”庾道季不以為然,於是朗誦出東亭侯王珣的《經酒壚下賦》。朗讀完畢之後,他請謝安評論。謝安沒有評論好壞,隻說了一句:“你居然做起裴氏的學問來了。”自此以後,《語林》便不再流傳。如今見到的,都是之前的抄本,上麵根本就沒有謝安的話。

【原文】

王北中郎不為林公所知,乃著論《沙門不得為高士論》。大略雲:“高士[1]必在於縱心調暢。沙門[2]雖雲俗外,反更束於教,非情性自得之謂也。”

【注釋】

[1]高士:高尚脫俗之人,多指隱士。[2]沙門:信佛的教徒。

【譯文】

北中郎將王坦之不被林公支遁所賞識,於是寫下了《沙門不得為高士論》。大概意思是:“隱士必定會隨心所欲,悠然自得其樂。和尚雖然是世俗之外的人,但是受宗教束縛,性情不可能自由自在。”

【原文】

人問顧長康[1]:“何以不作洛生詠[2]?”答曰:“何至作老婢聲!”

【注釋】

[1]顧長康:指顧愷之。[2]洛生詠:東晉士大夫多是中原舊族,說話音色重濁。故盛行為“洛生詠”。

【譯文】

有人問顧長康:“你為什麽不學洛陽書生誦讀的聲調呢?”回答說:“為什麽要學老婢女的聲音!”

【原文】

殷顗[1]、庾恒[2]並是謝鎮西[3]外孫。殷少而率悟,庾每不推。嚐俱詣謝公,謝公熟視殷,曰:“阿巢故似鎮西。”於是庾下聲語曰:“定何似?”謝公續複雲:“巢頰似鎮西。”庾複雲:“頰似,足作健[4]不?”

【注釋】

[1]殷顗:字伯通,小字阿巢,曾官至南蠻校尉。[2]庾恒:字敬則,權臣庾亮之孫,官至尚書仆射。[3]謝鎮西:鎮西將軍謝尚。[4]作健:奮發稱雄,成為強者。

【譯文】

殷顗、庾恒都是鎮西將軍謝尚的外孫,殷顗從小就坦率、聰慧,可是庾恒卻不推崇他。有一次,他們隨同謝尚一起去拜訪謝安,謝安端詳殷顗,說:“阿巢的確跟謝尚相像啊。”庾恒小聲問謝安:“到底哪裏像?”謝安說:“他的臉像謝尚。”庾恒說:“臉頰像就能稱之為強者嗎?”

【原文】

舊目韓康伯[1]:將肘無風骨[2]。

【注釋】

[1]韓康伯:韓伯。[2]風骨:風度、氣質。

【譯文】

時人對韓康伯的評價是:胳膊肥胖,摸不到骨頭。

【原文】

苻宏[1]叛來歸國,謝太傅每加接引[2]。宏自以有才,多好上人,坐上無折之者。適王子猷來,太傅使共語。子猷直孰視[3]良久,回語太傅雲:“亦複竟不異人。”宏大慚而退。

【注釋】

[1]苻宏:前秦皇帝苻堅之子,投降東晉。[2]接引:接待。[3]孰視:孰通“熟”,程度深。仔細地看。

【譯文】

苻宏逃離前秦向晉朝投降,太傅謝安時常接待他。苻宏自認為有才能,經常喜歡壓倒別人,在座的賓客沒有人能讓他屈服。適逢王子猷前來,謝安讓他們倆交談。王子猷隻是仔細地看了苻宏很久,接著對謝安說:“他跟別人沒有什麽區別。”苻宏感到很羞愧,便離開了。

【原文】

支道林入東[1],見王子猷兄弟。還,人問:“見諸王何如?”答曰:“見一群白頸烏,但聞喚啞啞聲。”

【注釋】

[1]入東:指前往東麵的會稽。

【譯文】

支道林前往東麵的會稽,見到了王子猷兄弟。他回來之後,有人問:“王家的兄弟怎麽樣啊?”回答說:“我隻看見了一群白頸烏鴉,隻聽見它們啞啞地叫。”

【原文】

王中郎[1]舉許玄度[2]為吏部郎,郗重熙曰:“相王[3]好事,不可使阿訥在坐。”

【注釋】

[1]王中郎:中郎將王坦之。[2]許玄度:許詢,字玄度,小字阿訥,東晉名士。[3]相王:指簡文帝司馬昱,當時任會稽王輔政,故稱相王。

【譯文】

中郎將王坦之舉薦許玄度為吏部郎,郗重熙說:“相王多事,不能讓阿訥出現在他身邊。”

【原文】

王興道謂謝望蔡[1]霍霍[2]如失鷹師。

【注釋】

[1]謝望蔡:謝琰,謝安之子。因淝水之戰立下戰功,被封為望蔡公。[2]霍霍:急躁不安的樣子。

【譯文】

王興道評論望蔡公謝琰急躁不安的樣子,就像是丟了鷹的訓鷹師。

【原文】

桓南郡每見人不快,輒嗔雲:“君得哀家梨[1],當複不烝[2]食不?”

【注釋】

[1]哀家梨:相傳漢代秣陵人哀仲所種之梨不但個兒大,而且味道鮮美,被稱為“哀家梨”。後比喻說話或文章流暢爽利。[2]烝:通“蒸”。

【譯文】

南郡公桓玄每次見人辦事說話不利索,就生氣地說:“你得到哀家梨,該不會蒸著吃吧?”